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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邮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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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音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空气弥漫着浓重消毒水气味,车站行人寥寥,只有防护服覆盖的工作人员来回奔走。队伍拆分,她和几名同事被分配至一所定点医院,坐上接驳车穿行城市。街道空旷,商铺紧闭,卷帘门一扇挨着一扇,救护车的鸣笛划破空旷街巷,刺耳又短暂,响过之后更显寂静。
抵达驻地,领队快速分配宿舍与班次。姜音排到次日早班。简陋临时宿舍是改造而成,几张上下铺,几位队员各自收拾行李,房间里只有很低的交谈声。窗外没有别的声音,只有远处救护车的鸣笛,一阵,又一阵。
放下行李箱,她掏出手机给周子宁报平安。
【姜音:到了。】
回复几乎瞬间弹出来。
【周子宁:住的地方怎么样?吃的还习惯吗?】
简单来回几句,姜音便放下手机,匆匆领盒饭草草吃完。盒饭有点凉,她没挑,扒完就躺下了。
床板硬,被子有一股消毒水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隔壁床的同事已经睡熟,呼吸很轻。
姜音侧躺着,听着窗外一阵一阵的救护车声,好久才睡着。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家,周子宁在厨房煮面,她推开门,他回头笑了一下。她想走过去,脚却动不了。
第二天凌晨六点,防护服穿戴完毕,姜音踏入病区。
长长的走廊两侧排满病房,吸氧声、监护仪滴滴的声响交织。跟着带教查房,问诊、记录生命体征、调整用药。防护服密不透风,护目镜很快蒙起白茫茫水雾,视线一片模糊,每走一步,后背上的汗就往下淌一寸。
结束一上午工作,走出病区时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里面的洗手衣能拧出水来。她在清洁区摘了护目镜,脸上一圈深深的勒痕,小吴在旁边递给她一张干纸巾,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没说话。
前线的日子被切割成一轮轮班次。
早起进病区,中午短暂休整,下午继续工作,深夜归来,洗澡、吃饭、倒头休息。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一天像被拉成了一整天,又像只是眨了一下眼。
她开始分不清今天是星期几,只记得上了几个班。
进病区前要在清洁区站十分钟,一层一层地穿。帽子、口罩、防护服、护目镜、鞋套,每穿一层都有人检查。等穿戴完毕,人已经闷出一身汗。姜音后来习惯了,穿到第三层的时候,能在心里把早上吃的什么再过一遍。
巨大的压力裹挟每一个人。
同队的陈护士,两个孩子的母亲,会躲在宿舍楼下台阶,压低声音和家里孩子通电话,强忍着哽咽安抚啼哭的孩童。呼吸科方医生,抵达武汉第三日接到父亲离世噩耗,无法返乡奔丧,沉默静坐整夜,第二天依旧穿戴防护服踏入病房。他给家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这边走不开,等忙完再回去。
那句话他删删改改写了半个钟头。
有天夜班,姜音在走廊上碰见方医生。他靠着墙,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是一张全家福。他没哭,只是那么看着。姜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陪他站了一会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他把手机揣回去,整了整护目镜,又走进了病区。
病区里也不是没有亮色。
有个三十多岁的病人,入院时烧得厉害,氧饱和上不去,住了两周,慢慢能坐起来了。他每天看姜音查房,会隔着面罩朝她点头。出院那天,他在病区门口停下来,朝着每一个穿防护服的人,认认真真鞠了一躬。没人看清他的脸,但大家都记得那一躬。
那天姜音在记录本上,把这个病人的出院日期,单独圈了一下。她知道,等她回去,她大概不会再见到这个人。可她会记得那一躬。
姜音见过太多人的崩溃与隐忍。大家很少把脆弱摆在人前。
哭完了,抹一把脸,下一班还是得上。
她自己也有撑不住的时候。有一次连轴转了三十多个小时,出病区的时候腿一软,扶着墙蹲了下去。没人扶她,她也没叫。蹲了半分钟,自己站起来,洗了把脸,回去接着写记录。
这地方没有人有资格先倒下。
顾颜也会时不时发来消息,说说片场琐事,顺带询问她的近况。今天剧组杀青,明天陆之远又做糊了一道菜。高强度工作耗尽心神,姜音常常来不及回复,攒到轮休的时候才简单回上两句。
有一回顾颜问她,你怕不怕。
姜音想了很久,回了三个字:不怕。
其实她怕。
她怕防护服穿脱的时候,怕护目镜起雾看不见路,怕有一天自己也烧起来。
可这些话,她不能跟顾颜说,说了也没用。她只跟周子宁在邮件里提过一句,他第二天就寄了两大包防护服过来,附一句:我能做的不多。
* * *
周子宁没有办法跨越大半个城市来到她身边,便选择以邮件的方式维系联系。
他不会长篇大论宣泄担忧,每一封都尽是细碎日常。写学校门口偶遇的橘猫,胖了一圈,见人就蹭;写食堂口味偏甜的西红柿炒蛋,他打了两次,最后还是剩了一半;写途经医大,望见图书馆四楼那扇熟悉的窗;写昨晚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他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末尾固定一句:不用回。你忙你的。
姜音不会每封都回复。高强度工作耗尽心神,很多时候只能等到难得休息日,才点开邮箱批量浏览。一封一封往下看,像他坐在身边,把这几天遇见的事,慢慢讲给她听。
【今天路过医大,四楼的灯亮了。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知道你如今不在那扇窗后面,但望见灯火,总恍惚觉得,你还坐在那里看书。不用回。你忙你的。】
姜音读完,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屏幕。隔着遥远距离,有人把细碎所见一一分享,不需要她即时回应,仅仅让她知道,远方有一份牵挂稳稳存在。
又一封很短。
【楼下的橘猫今天没出来。我等了一会儿,估计是躲雪去了。你那边冷不冷。不用回。你忙你的。】
他写"你那边冷不冷",却又说"不用回"。姜音看着这两句,笑了一下。
又一封。
【今天上课,讲《边城》。底下有学生问,翠翠到底在等谁。我没答,让他们自己想。其实我知道答案。不用回。你忙你的。】
姜音看到这里,把手机扣在腿上,半天没动。
他讲《边城》,她比谁都清楚他会怎么讲。
有一回通宵值守重症病区,熬过漫漫长夜,轮休时她读到另一封分量很重的邮件。
【很多话太重,写出来会加重你的负担。于是只写烟火细碎。你看见这些文字,知晓我仍在原地等你,便足够。不用回。你忙你的。】
这一封姜音回了长长的一段话,诉说病区见闻,提起有患者痊愈出院,记起周子宁从前那句——你守住的是别人绝境里攥住的希望。
她写到那个出院的老人,临出病区时隔着防护,对她弯了弯腰。写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察觉,嘴角是扬着的。
这是她到这儿以后,写得最长的一段话。写完她把手机扣在脸上,躺了一会儿。窗外的灯白晃晃的,她却觉得心里那一块,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邮件往来成为两人独有的默契。不必即时对话,跨越距离,互相托底。
她有时候值完一个通宵班,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还是会点开邮箱看一眼。不用回,她就真的不回,只看一眼,知道他今天还在,还在上课,还在路过那棵树。
这一眼,够她撑过下一个班。
这天下班,顾颜一条消息弹进对话框。
【顾颜:你家周子宁可以啊,募捐物资已经送到我们这边合作医院了。】
姜音心头一动,才知晓他私下组织募捐一事。她点开他的邮件箱,往上翻了几页,果然看见一封没头没尾的短笺,只写了一句:我能做的不多,你守那边,我守这边。末尾依旧是那六个字:不用回。你忙你的。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了一会儿。
窗外,救护车的鸣笛又响起来,远远的,一阵,又一阵。
她想起他说的,你守那边,我守这边。
原来一个人能给的最沉的话,从来不是"等我回来",而是"我在原地"。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着自己。明天还有早班。她闭上眼,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这座城市还在,她也还在。
明天,还得接着上。
这就够了。日子还长,她得把自己好好地、平平安安地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