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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旧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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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难得无班,姜音一早醒来,看见周子宁发来消息,约她去老城区。
【周子宁: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有说哪里,只说上午九点楼下见。姜音回了个好,简单洗漱换上衣衫下楼。今天穿了一双平底鞋,方便走路。周子宁已经等在楼下,今天骑电动车,车筐里放了两瓶温水,还有一条叠得整齐的薄外套——他记得她早上怕凉。
"去哪里?" 姜音坐上后座,手轻搭在他腰侧。
"去了你就知道。" 周子宁语调带着一点浅浅的悬念,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电动车比汽车轻快,风从耳边过。这个城市的早高峰还没完全起来,主街上车不多。姜音把下巴轻轻抵在他肩头,闻见他后颈上淡淡的洗衣液味。
一路穿过热闹的主街,慢慢拐进老城区街巷。这里楼房低矮,行道树粗壮,街边遍布老店,烟火浓郁。卖豆花的小摊冒着白气,剃头匠的红木椅摆在树阴下,修鞋师傅叮叮当当地敲着鞋掌。巷子狭窄,电动车放慢速度,缓缓前行。墙上的搪瓷牌掉了一半字,露出斑驳的铁底。
车子停在一条安静巷口。周子宁支好车,回头看向她。
"到了。"
姜音下车,环顾四周。巷口立着一块褪色路牌,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前方不远处,是一间老旧书店,木门木窗,橱窗里摆满旧书。橱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
"这是你从前常待的那家书店?" 姜音一眼认出。
"嗯。" 周子宁点头,"以前空闲就来这里看书。老板年纪大了,打算转让,我很久没来。"
他说"很久"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姜音侧头看他,没有多问。
两人并肩往前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上的铜环磨得发亮,一推就发出长长的一声呻吟,像一位老人在叹气。屋内弥漫纸张与木质书架混合的味道,是那种沉淀了几十年的、干燥的纸香。阳光透过高窗斜切进来,浮尘在光束里慢慢飘荡。屋子比从外面看起来深,一排排书架像巷子一样,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
店主坐在柜台后,戴着一副圆框老花镜,正用一把小毛刷掸着一本旧书上的灰。抬眼看见周子宁,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久不见。"
"张叔。" 周子宁轻声招呼,侧身介绍,"这是姜音。"
店主目光落在姜音身上,和善颔首:"小姑娘,随便看。"
他又上下打量了周子宁一眼,笑着摇头:"这小子,好些年没来了。我还以为他考上大学,把这地方忘了。"
"没忘。"周子宁声音很轻。
张叔从柜台后绕出来,给他们各倒了一杯粗茶。茶是大茶缸泡的,杯子上印着褪色的字。他自己端着杯子,靠在书架边看两个人。
"这小子那时候,"张叔指了指周子宁,"站在这一排,一站就是一天。我后来才知道,他那时候寄人篱下,放学没地方去。家里有弟弟妹妹,没他一张安静的桌子。"
姜音侧头看周子宁。他没辩解,也没否认,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
"我那时候跟他说,你要是爱看书,就把这当自己家。"张叔叹了口气,"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来跟我道别。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以后是个有出息的。"
"张叔过奖。"周子宁低声道。
二人沿着书架缓步穿行。书架密密麻麻,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有的书已经插得歪歪斜斜,靠旁边的书撑着。周子宁抬手,指尖抚过一排书脊,动作很慢,像在和老熟人打招呼。
"以前我常站在这一片看书,一站就是一下午。" 他低声同姜音讲,"买不起书,老板允许我免费翻看,只要不折页。"
他抽出一本,翻到中间,又轻轻插回去。书脊上的烫金早就磨没了,只留下一道浅痕。
"那时候兜里没几个钱,中午就在门口买两个馒头,就着店里的白开水吃。张叔看我可怜,偶尔会偷偷塞给我一块他自己带的饼。"
姜音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侧脸。年少的周子宁,大概就是站在这里,安静埋首书页,独自消磨漫长时光。那时候他多瘦,多安静,多不愿意麻烦人。
"那时候在这里,能暂时不用想别的。" 周子宁淡淡开口,"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怕做错事。书不会嫌我站得久,也不会嫌我不买书。"
姜音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现在不用了。"
周子宁抬眸看向她,眼底柔和,反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有一点凉。在满屋子旧纸的香气里,两个人站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
两人没有久留,挑了两本薄书结账。一本是他自己找的旧诗集,一本是他抽出来递给姜音的散文集。张叔坚持不肯多收钱,说这小子带朋友来,是给我面子。周子宁没再争,临走时朝柜台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书店,巷子里风轻轻吹过。
"还有一处。" 周子宁拉着她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头顶只剩一线天。走到尽头,忽然豁然开朗——一方小小的临河空地,河边有旧石凳。石凳被人坐得发亮,边角都磨圆了。河水是暗绿的,流得很慢,偶尔有小鱼一闪而过。岸边垂柳枝条垂落,随风轻晃,几乎扫到水面。
"以前偶尔看完书,会坐在这里。" 周子宁指着石凳,"看着河水发呆。"
两人并肩坐下。石凳有点凉,姜音往他那边靠了靠。
"那时候想什么?"她问。
"没想什么。"周子宁看着河面,"就坐着。看书看累了,脑袋发涨,就来这里坐一会儿。河水流得慢,看着看着,心里那点东西就像也跟着流走了。"
他顿了顿。
"有时候会想,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那时候不敢想太远,觉得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书桌,能想买书就买,就已经很好了。"
姜音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你很少和我说少年时候的事。" 姜音开口。
"大多不算愉快,不想拿出来反复提起。" 周子宁看向河面,"但这些地方不一样,是我为数不多,能安心喘气的角落。今天想带你过来看看。"
他转头看她,眼神很认真。
"以前是我一个人来。以后,能不能算你一个?"
姜音点头:"算。"
姜音安静陪着他,没有追问更多。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意缓缓漫上来。远处有一只白鹭贴着水面掠过去,翅膀点了一下水,又飞远了。
河里漂着一片落叶,转了几个圈,被水流带着去了下游。周子宁看着那片叶子,忽然开口:"我那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哪样?"
"就一个人。"他说,"守着一间旧书店,守着这条河,守着心里那点没敢说出口的事。考上大学也好,留校也好,都改不了这个底子。我这种人,不适合把谁拉进自己的生活里。"
"为什么?"
"因为我会怕。"他说得很平静,"怕你哪天走了,怕你像那些东西一样,也是临时的。我站在这河边坐了那么多年,其实就是在想,我这种人,配不配上有个伴。"
姜音握紧了他的手。
"现在呢?"她问。
"现在,"他笑了一下,"还是怕。但我更怕,一辈子都不敢说出口。"
坐了许久,天色慢慢临近中午。日头毒了起来,水面晃着一片刺眼的光。周子宁起身。
"走吧,附近有家馄饨店,味道不错。"
馄饨小店门面狭小,只有几张木桌,桌腿垫着叠起来的纸片。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周子宁,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这不是小周吗?多少年没见了。"
"张姨。"周子宁也笑了,"两碗鲜肉馄饨,多放点虾皮。"
"还是老样子。"女人麻利地下锅。
两碗热馄饨端上来,浮着虾皮与葱花,热气氤氲。姜音咬了一个,汤很鲜,是那种熬了很久的老汤味。
"这家店,我初中吃到现在。"周子宁低头吹着汤,"那时候一碗馄饨三块钱,我攒三天零花钱才舍得吃一碗。"
"现在多少了?"
"十块。"他笑了笑,"涨了七块,人倒是还是那几个人。"
吃完午饭,骑电动车返程。风迎面吹过来,姜音把脸轻轻靠在他后背。他的后背很宽,很稳,衬衫被风鼓起,贴在她脸颊上,有一点温热。
"谢谢你带我过来。"
周子宁握着车把,唇角上扬。风把他的话吹回来,零零散散的。
"以后,这里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