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乙丙丁》水余田

1、甲乙丙丁 亲爱的乙：

　　亲爱的乙：

　　你还好吗？

　　想来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十四年前了。

　　前几天，我去了医院，医生说我没几天活头了。
　　医生还说：想吃什么就吃，想做什么就做，有什么交待就抓紧时间交待。

　　在医院门口，我刷了会儿外卖软件，感觉没什么胃口；我又翻了翻聊天软件，感觉也没什么说的 。
　　索性，我抬头看天，看归处。

　　天很蓝，云很白，我看了一下午，忽然就想起了你。

　　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一个晴天。

　　你拖着行李挤进出租屋，对我笑得腼腆。
　　我踩在箱子间，也好不上多少。

　　两个人刚入社会的陌生人，因为种种原因被挤在一间房里，谁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只能笑。笑你、笑我、笑生活……

　　当时，我想你应该是个好人，这样我不会太麻烦。而我应该也是个好人，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
　　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两个人在一起总是要磨合。你早七晚八，工作实习；我午二晚二，夜夜开播。

　　我问你：有没有影响你？
　　你顶着黑眼圈，笑着说：不会。

　　怎么不会呢？
　　只是A城，一万多平方千米，寸土寸金。于你于我，能站在一间四十多平方米，月租便宜，地段适宜的合租房，已是不太容易。

　　那时候，我想我要小声一点，再小声一点。让你可以睡上一天好觉，让你可以站稳脚跟……
　　我也可以……

　　记得一天，你回来的很早，手上拎着一大袋烤串和几罐啤酒。

　　我问：你怎么了？

　　你只是递给我一瓶酒，拆开塑料袋，将烤串摆在桌上 。

　　你说，你被公司劝退了，实习期没过，什么也没有。
　　你说，你爸妈催你回去相亲，你说你可能要回到那个小县城，结婚生子，过一辈子，也挺好的一辈子。
　　你说，让我陪你喝一杯，就当散伙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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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你笑着说，但我知道你在外面喝过一轮了。要是你清醒，绝对不会和我说这些。

　　那时，我们只算是点头之交。

　　听你要离开，我心里不是滋味，一个通情达理的室友并不好找。况且，当时直播间数据并不好，少了一个人分摊房租，我估计撑不了多久，也得卷铺盖走人。

　　可我该去哪呢？

　　我回不了家。

　　我刚出生时，妈妈就难产死了。爸爸外出打工，一个人养着全家，却早早伤了身体，没活过我成年。
　　村里人常说：我命不好，是天煞孤星。
　　奶奶带我去赶集，遇见个半仙，也说我六亲缘浅。

　　我想：人来一个，走着一个，死了一个。哪来什么缘浅缘深，谁也给不了我半分机缘？

　　我不信命的。

　　于是，我攒着股劲读书，读出大山，来到A城，又犹如河鱼入海，溺死在茫茫大海中。

　　抓着你给的啤酒，我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干，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猛猛灌下一整瓶。

　　你又笑了，抓住我的手，拉我到桌边：别光喝！吃点。

　　一晚上，我们喝了很多，说了很多，喝下一瓶酒又化作一行泪流了出去。

　　我说：“那你想留在这儿，是为了什么梦想吗？”

　　你捏着空酒瓶，笑着摇头：“梦想，太虚无飘渺了，我只是不甘心而已。”

　　我说：“我也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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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我们又灌了一口酒。

　　喝上头了，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我定的平台开播提醒。

　　本来就没什么人看，盯着零零散散的啤酒罐，我想今天就算了。

　　你却问我：“你播什么？”

　　我回答：“游戏。”

　　你说：“你带我一起播吧！我想和你玩一次。”

　　你真是醉了。我也真是醉了，居然答应了你的要求。易拉罐被你踩得嘎吱响，我被你牵着笑。

　　进了房间，我打开了电脑，凭着肌肉记忆，开了直播。

　　你坐在我边上，静静看我操作。时不时会哼出一两句歌，没有什么技巧，但满是感情。我听着听着，眼睛发酸。
　　唱累了，你就会靠在我肩上，看着屏幕，吐槽两句。我就附和着，跟着笑。

　　哭哭笑笑，二十二年来，我从未有过的放松，是今晚，是你在我身边。第一次，我连直播间的人数都没在意。

　　早上起来，我看着昨晚收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着里面有你一份，我拉你到屏幕前，说分你一半。

　　你眼睛里闪着光，看向我，又看向屏幕。

　　你说：“我不走了，我想和你一起干直播！可以吗？”

　　我有些迟疑，但还是同意了。

　　因为想到你要离开，我竟开始为你而不舍。

　　两个人开始蜷缩在出租屋，整日整日研究网上的热点。你总是看得很认真，记着笔记，甚至学会了剪辑。

　　直播切片也被你剪火了几个，账号上的粉丝越来越多，账号上的余额也越来越多。

　　我们慢慢走出了那栋四十平的合租房，一起住进了更好更大的房子。A市，一万多平方千米，我们走出了自己的一袭之地。

　　渐渐地，游戏内容已经完全不够粉丝看了，你开始拍摄我们日常，或是制作一些创意视频……

　　那时的你就像是一盏明灯，照亮了我昏暗的前路。你所有的设计，我都愿意实现。

　　在我们去往B国拍摄旅行vlog时，你曾指碧蓝天空，对我说：“谢谢你，甲！能同我一起站在同片天幕之下，受阳光普照。”
　　我说：“荣幸之至，希望我们永远能看向同一片蓝天。”

　　随着视频爆火，看见我们的人越来越多。

　　同吃同住，默契非常，是同事也是朋友，一同从泥潭里挣扎出来的两个普通人，想必感情也是异常深厚。

　　网上开始出现我们的CP向视频。

　　从未预料，我拿给你看。

　　你笑说：“不必在意！网友剪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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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可是……我看着那些视频，陷入了沉思。

　　或许，是没有和别人有过如此长时间的接触，其实，我并不清楚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于是，我纠结了好久。

　　我想：我喜欢在你身边，在意你对我的态度，也希望你能幸福。
　　我想：如果，你有恋人，我也会祝福你。
　　我想：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
　　虽然，全网都说我们相爱，但，我要坚信这一点。

　　后来，你认识了更多人，比我优秀更多的人。
　　我想：没事的！我们在对方心里一定一样重。

　　后来，你谈了恋爱。
　　我想：你获得幸福就好。

　　后来，网上扒出了你对象，有人抨击你卖CP。
　　我想：是他们误会，凭什么怪你。

　　但，你不这样想。

　　你收好了行李，在一片蓝天之下，离开了我们家。
　　只留给我一地鸡毛，一条辞职消息，和一间没有你的房间。

　　那天，我买了最初一起喝的那款啤酒，坐在地上喝了一罐又一罐。除了我们这七年的相处，我和你之间什么联系也没有。

　　友情这种只靠感情连接的东西，一旦消失了。
　　我就只算是你的合作伙伴。

　　我给你打电话，给你提高分成，求你回来。

　　你却说：“七年了，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我已经甘心了。现在，我只想过也挺好的生活。”

　　可我不甘心。

　　日日夜夜，我坐在电脑前，守着曾与你运营的账号，看着评论里有关你的部分一点点减少，直至消失。

　　我也成为了互联网的一个老人。

　　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天黑了，医院外面下雨了。

　　今天，我从医院里出来，确诊了肝癌晚期。
　　我说：我不要治了。
　　并非我没钱去ICU里吊命，你帮我积累的财富足够多。是那个半仙说的对，我本就是六亲缘浅之人。

　　不见。

　　甲

作者有话说

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