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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那个不来的人 原书里,六 ...

  •   原书里,六岁这一年的深秋有一场雨。
      书里写:是日,青冥仙宗仙尊过星河州,拜帖星辰仙苑。少主于殿下初见其人,一眼,误终身。
      这一场雨,他记了很多年。记着记着,就到了这一天。前几日,仙苑已经收到了青冥仙宗的拜帖。
      拜帖到的那日,仙苑上下忙了起来。洒扫的洒扫,备席的备席,连主殿前的白玉阶都叫人拿云水洗了一遍。凤九歌从廊下过,听见两个洒扫弟子咬着耳朵。
      「听说来的是那位温仙尊本人?」
      「拜帖上写的是仙尊亲临。百年来最年轻的仙尊啊,青冥宗的顶梁柱,多少仙门想请都请不动。」
      「咱们仙苑面子真大。」
      「那是,仙尊途径星河州,头一站就拜咱们这儿。」
      他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面子大不大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书里就是这一场拜会,原主在殿下看了那人一眼,从此万劫不复。
      傍晚议完布置,凤临渊回房时顺路来看他,见他趴在案上描字,便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
      「爹,明日那位仙尊,是什么样的人?」他状似随口一问。
      凤临渊想了想:「少年成名,惊才绝艳。年纪轻轻就坐了仙尊之位,青冥宗上下,无人不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这样的人,心思深。九歌,明日殿上,跟在爹身边,少说话。」
      「嗯。」他应得乖巧。
      心思深。书里写过,温砚辰表里不一。父亲只凭一面之缘就看出了三分,原主却用了一辈子才看清。
      天从夜里就开始阴。清早落起雨来,先是细的,落在廊瓦上沙沙的;到晌午转大,雨点砸下来,一层压着一层,把满院的青苔洗得发亮。
      第二日他醒得很早,醒了就坐在廊下看雨。
      要远离一剑穿心的结局,头一条,就是不见那个人。原书里写那位银发仙尊,一身月白暗绣云纹的广袖仙袍,披着一身雨意走进大殿。原主看了那一眼,书上只用几个字带过,原主却用了后半生去记。
      这一世,这一眼,他不给了。
      他已经想好了。迎接仙尊的人多的是,不缺他一个。大不了往大殿的柱子后头一站,全程不抬头。反正这时候的仙尊,也不认识他。
      嬷嬷给他加了件小氅衣,劝他回屋。他不回,就说要看雨。六岁的孩子要看雨,也由着他,只叮嘱别误了时辰,宗主们都在大殿候着,他作为玄音门少主,理应到场。
      辰时,雨还在下。巳时,有弟子来催了。
      他起身,把小氅衣解下来递给嬷嬷。
      「少主不披着?外头雨大。」
      「不用了。」他说。
      该来的总得来。反正,已经想好了。
      书里写的时辰是午后。他算着时间,踩着点到了大殿。爹娘已经在上首坐了,见他进来,苏晚凝朝他招了招手,让他站到自己身侧,顺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怎么才来。」她低声说,「头发都叫雨打潮了。」
      「看雨看忘了。」
      她笑了笑,没再多问,只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暖着。她的手还是凉。
      殿里很静。平日里最活泛的云溪,今日也穿得整整齐齐,立在自家师父身后,见他看过去,拼命朝他使眼色,嘴型比着「快点站好」。他朝她眨了一下眼,算是回了。
      趁着长老们低声议事的空当,云溪挪了过来,压着嗓子:
      「九歌九歌,我打听过了,青冥那位仙尊,据说好看得不像真人。山下书院的女修们连画像都传疯了,我师姐藏了一张,我瞄过一眼,啧。」
      「哦。」
      「你就一个哦?」云溪恨铁不成钢,「那可是温砚辰!百年来最年轻的仙尊!我跟你讲,一会儿人到了,你千万别盯着看,失礼。」
      「不会的。」他说。
      云溪还要再说,被她师父回头瞪了一眼,缩着脖子溜回去了。凤九歌垂着眼,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不会盯着看的。这一世,他连一眼都不打算给。
      午后到了。
      殿外雨声不停。传报弟子踏水而来,进殿回话:青冥仙宗的人到了。
      来的是仙尊的师弟,裴惊鸿。
      仙尊没有来。
      裴惊鸿这人,凤九歌有印象。原著里原主纠缠温砚辰,在青冥宗闹得无人不知,这位把师兄当成毕生榜样的裴师弟,对原主最是厌恶,两人从头到尾水火不容。
      此刻裴惊鸿立在殿中,一身青冥宗服饰,眉眼锋利,行礼的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
      「师兄途中为一桩要事所绊,命我代为致意。」他说,「拜帖与薄礼已呈上,叨扰了。」
      话说得客气,礼数也周全,只是那双眼睛扫过殿中众人时,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扫到苏晚凝身侧的凤九歌时,停了半息,移开了。
      凤九歌垂着眼,站得笔直。
      他不认识我。他想。这一世,最好永远别认识。
      裴惊鸿没有多留,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冒雨告辞了。殿中长老们客气地送到阶前。炭盆里的火弱下去,嬷嬷添了一回炭。
      人都散了,凤九歌还立在原处。
      云溪凑过来,一脸没看够热闹的失望:「就这?仙尊没来,那位裴师兄脸还臭得很,白瞎我师姐那张画像了。」她戳戳他,「你说他为什么不来?」
      「不知道。」
      「也是,仙尊的事,哪轮得到咱们知道。」她打了个哈欠,被师父拎着后领提走了。
      他把脑子里那本原书,从头到尾又核对了一遍。初见,没有。那一眼,没有。书里白纸黑字写着的「是日仙尊拜帖仙苑」,变成了师弟代行。
      一而再,再而三。命星相师断代百年,断星崖崩不在时辰,如今连原书最关键的一场初见,也悄无声息地改了。
      书错了?还是有什么东西,比书更早动了手?
      这两种可能,他一样都不敢深想。
      「九歌。」苏晚凝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轻轻按住他的肩,「发什么呆?回去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跟着母亲往外走。走到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着的客席。
      没有人坐过。没有人来。
      酉时,天黑透了。玄音门上下安睡,只有两只白鹤在檐角站了半夜。
      他这夜睡得浅,索性披衣起来,坐到廊下。雨声小了,云还压着。两只白鹤在檐角收了翅,听见动静,偏过头看他。
      「你说,」他抱着膝盖,声音压得很低,「他没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鹤当然不会答。长脖子转回去,重新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
      他坐了一会儿,自己替自己答了:「是好事。见不到,就纠缠不上。」
      话是这么说。可他望着雨幕,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空了一块,像书页上被谁提前撕走了一行,连撕痕都摸不出来。
      子夜时分,天上密不透风的雨云裂开一道缝。缝里没有月亮,只有一线星光漏下来。就在那一瞬,满天的星子,齐齐晃了一下。
      这一晃,比六年前那一夜还要轻。巡夜的弟子仰着头看了半晌,只当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打着灯笼走过去了。
      东南八千里,昆仑仙山。昆仑的观星台上,守碑多年的老者从梦中惊醒,披衣走到碑前。碑身中段那一道长长的空白,在夜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微光,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焐热了。
      老者在碑前立了很久。他没有伸手去碰那道空白,只把手拢进袖中,望着西北天角那一带沉下去的星。
      「又挪了一次。」他低声说。
      风过碑前,没有人应。
      第二天雨停了。玄音门的孩子们早起上晨课,叽叽喳喳,说的都是昨夜的雨。青冥仙宗的人一早就走了,没有人再提那位仙尊。
      也没有人知道,本该有一个人,在这一日,踏上这座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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