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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睁眼 房里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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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很亮。产床四角各悬一盏铜灯,灯芯是晒透的星草,烧出来的火是淡蓝色的。守夜的嬷嬷后来同人说,那一夜玄音门上空,北斗亮得扎眼,像谁把一把碎玉直接摁进了墨色的夜里。
先听见的是哭声。
好吵。
谁在哭?
辨认的结果来得很快。襁褓是他自己的,喉咙是他自己的,连这一身使不上力的软和,也是他自己的。
得到这个结论的时候,两份记忆隔着一层昏黑,撞到了一处。疼,涨,像有人把一整本书硬塞进他脑子里,书脊还卡在外头。
周围的声音涌进来。有人轻声唤他少主,有人替他拭汗,有人说着恭喜的话,有人压着嗓子说,门主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门主。玄音门。
这两个词在他昏沉的脑子里转了两圈,停住了。
他记得之前看的一本小说。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表妹甩过来一条链接,书名很长,叫《魔尊他偏要对仙尊折腰》,说里头有个炮灰跟他同名同姓。一眼望去这雷人的书名,以及封面上两位画风纠缠的男主,他本来不想看,架不住表妹软磨硬泡,点进去了。
书里的凤九歌,玄音门少主,一款异常爱慕仙尊、执着骚扰仙尊的炮灰。就算察觉仙尊的表里不一,也甘愿被利用,甘愿被牺牲。最后在十六岁生辰还没过完的时候,被仙尊的另一位爱慕者,魔尊,一剑穿心。宗门受其牵连,满门倾颓。
妥妥一个推动剧情的工具人,人人嫌弃的扫把星。
他当时看到穿心那一段就不想看了。但是看都看了,他跳着翻到结尾,发现这书更离谱:仙尊飞升,魔尊爱而不得,两个人谁也没跟谁在一起。翻到评论区才知道,这书写到一半就烂尾了,草草收场。
所以他现在,成了那个活不到十六岁的炮灰?
产房里有人笑出声,说少主乖,少主不哭。有人凑近看他,呼吸拂在他脸上,有药汤的气味。
他在襁褓里把手指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指节软软地叠在一起,像几片收不拢的竹叶。
他在心里把那四个字逐字读了一遍。
「一」「剑」「穿」「心」。
读完,他把这四个字压下去,压到心里最底下。刚出生的身子使不上力,哭倒是使得上,他没哭。哭解决不了任何事,这一点他两辈子都想得明白。
两个嬷嬷凑在一处咬耳朵。
「这孩子怎么不哭?要不要紧?」
「哭过的,方才落草那会儿哭了两声,响亮着呢。这会儿是困了。」
「不哭好,不哭的娃娃省心,是个有佛性的。」
有佛性的凤九歌在襁褓里睁着眼,听她们编排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接传书没过一日,门主凤临渊就赶回了玄音门。赶得急,进门时衣袖上还沾着一点没散尽的星辰之力,淡蓝色的,一明一灭。他在屏风外站了许久,直到榻上的人低低应了一声,才放轻脚步进去。
嬷嬷把孩子抱过去。凤九歌感觉自己落进一双很稳的手里。那人低着头看他,看了很久。
他也仰着脸看那个人。
书里写凤临渊,只用了一句「门主性宽仁」。此刻书上的五个字,化成了一双眼睛。眼下有青影,眼底有笑。
「不哭。」凤临渊说,「真好。」
屏风那头传来很轻的咳嗽。苏晚凝刚醒靠在引枕上,声音哑的:「抱过来我瞧瞧。」
凤临渊把孩子送回她臂弯里。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他的脸,指尖凉。
「眼睛真亮。」她说,「像星星。」
凤临渊在床边坐下,替她把滑下去的薄被拢上去:「外头北斗亮了一整夜。这孩子赶在星最亮的时候来,是仙苑的缘分。」
「是缘分就好。」苏晚凝靠着引枕,声音低下去,「我就怕。」
「别怕。」凤临渊打断她,「有我在。」
她没有再说,只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三日后苏晚凝身子骨稳定了,玄音门上下都来看这位少主。嬷嬷用星草煮的水给他擦身,他冻得一哆嗦,满屋的人都笑了。凤临渊当众报了名字。
「九歌。」他说,「凤九歌。」
有弟子抚掌:「《九歌》,祀神之乐章。好名字,合咱们音修的门风。」
凤九歌泡在温水里,听见这两个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名字还是这个名字,人也是这个人。那么书里那一剑,是不是也还在十六岁那年的前头等着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摁下去了。来都来了,怕没有用,想办法才有用。
星阵堂的凌沧澜也来了,送了一只巴掌大的星盘当洗三礼,凑到襁褓前逗他。
「小九歌,认认这个?往后长大了来星阵堂,伯伯教你排星阵。」
怀里的孩子盯着那只星盘看了两眼,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上头最长的一根指针,说什么也不撒开。
满屋哄笑。凌沧澜笑得最大声:「好!抓得好!抓星盘,这孩子往后跟咱们星阵堂亲!」
只有凤九歌自己知道,他抓那根指针,是因为刚才那一瞬,指针自己朝他偏了过来。
闹了一日,到了夜里,他偏头,正好看见苏晚凝笑得弯弯的眼。他知道书里她是清辉殿出来的人,当过星辰祭祀,后来出了些事,身子就垮了。书里写过她的结局。那一幕他不愿去想。这么好的一家人,也不该是那种下场。
灯花哔剥响了一声。守夜的嬷嬷去剪灯,背影在墙上晃。他睁着眼,望见窗纸外一方天。天上有星,星垂得很低,光落在窗棂上,一格一格的。
隔壁传来极轻的琴声。
是凤临渊。他没有走,就在隔壁的暖阁里,给月子里不能见风的母子俩抚琴。调子很慢,一句一句,像哄人入睡。苏晚凝低低地跟着哼了两声,没哼完,先睡着了,呼吸绵长。
琴声没停。凤九歌听着听着,眼皮也沉了。
就在这时候,满天的星子齐齐晃了一下。
很轻的一晃,像水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顶,又很快平复。嬷嬷手里的剪刀顿了顿,自言自语,说夜风把灯吹晃了。
隔壁的琴声,也停了半拍,才接着往下走。
今夜没有风。
他知道没有风。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窗纸外那一方天里,北斗亮得扎眼。他睁着眼看,看见其中一颗,忽然暗了整整一息,才重新亮起。
同一息,他心口空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他命里被抽走了,又像有什么东西,被悄悄塞了进来。
他还太小,分不清哪一种。
穿书的这一夜,他在这一世重新响起的琴声里,睡了第一个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