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我独顽且鄙

10、酒后吐真言，醒后想装死 第十章

　　第十章、
　　林霁的特调真的很好喝。
　　他看我喜欢，也很高兴。
　　“慢慢喝，”他说，“不要这么一大口。对了，我去给你拿点吃的来。”
　　他离开了吧台，往里面去。
　　我晃了晃杯子，趁着身上的暖意，索性一口干了。
　　好味道。
　　过了一会儿，林霁没回来，一个身穿服务生制服的年轻人给我送来一盘小吃。
　　里面摆着盐烤杏仁、蜜渍无花果，还有几卷火腿蜜瓜。
　　真是周到的主人。
　　对林霁的印象更好了一分。
　　我默默捏起几颗无花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这种感觉，奇怪地舒服。
　　甚至连那些本来刺耳的笑声，此刻都恍惚柔和起来。
　　“白栎舟。”
　　我回头，是周陆华。
　　他已经脱下西装外套，领带也没了。
　　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参加婚礼，酒过三巡的宾客。
　　哦，对了，婚礼。
　　我和他也没有婚礼。
　　说到底不过是一场文件交割，签字便算作礼成。
　　“林霁不在这了。”我说。
　　他没理我，走过来，目光落在洛克杯上，眉心蹙起。
　　“你喝酒了？”
　　“嗯，林霁的特调。”我笑。
　　身上越来越暖，心情轻飘飘地往上浮。
　　“什么？”他的声音陡然加重，直捣我的耳膜。
　　我险些条件反射捂住耳朵：“小声点行不？”
　　他脸色阴沉下来。
　　我却幸灾乐祸：“干嘛？他给我调不给你调，你吃醋？”
　　周陆华绷紧了双唇：“你没告诉他你今晚还有事？”
　　“说来干嘛？他负责给我融资？”
　　我理直气壮，同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陆华叹了口气。
　　“站得起来吗？”他问。
　　“少看不起人！”我边说边从吧台椅上站起来。
　　……膝盖有些发软。
　　连忙伸手撑住吧台，我下意识地知道，这反应不对。
　　难道是那杯特调？
　　周陆华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走两步看看。”
　　“不要。”我拒绝，“凭什么你说，我就要照做？”
　　“你醉了。”
　　“周陆华，你别来烦我。”我用下颌示意了一下热闹的不远处，“你回去应酬你的。”
　　他像是又叹了口气：“你坐下。我去拿衣服了就走。”
　　“不要。我要找林霁。”
　　“……找他干嘛？”
　　“让他再调一杯给我。”我笑出声来，“口感真的很好。要是能搭上你的焦糖布丁，味道肯定绝了。”
　　周陆华抬手扶向额头。
　　咦？
　　让他不快了？那可真好。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他已经转身就走了。
　　真的回他的应酬圈去了。
　　我没再理他，重新坐下来，又嚼了颗无花果。
　　脑袋越来越沉了。
　　瞌睡虫好像缠上了我。
　　有点不太妙。
　　我手撑着吧台，打算再一次起身，离开这里。
　　但这回可好，连手肘都在发软。
　　脚一着地，膝盖更是老实不客气地开始融化。
　　身体不受控地往下滑。
　　我的心刚到嗓子眼，冷不丁地一只手伸了过来，阻止了我和地板的亲密接触。
　　那只手猛地用力，我整个人都向前倒去。
　　撞到——
　　周陆华身上。
　　他身上的味道瞬间涌了过来。
　　冷冽，苦涩，像冬夜暴雨冲刷过后的常青林木。
　　也像合同上一条条划下红线的严苛条款。
　　我本能地要推、要闪，身体偏偏不配合。
　　仅剩的一点清醒心智都在诅咒自己的愚蠢。
　　怎么偏偏忘了问林霁，他那特调的酒精度数。
　　我这是喝了什么啊？
　　“别乱动。”
　　周陆华的声音带着往日没有过的沉，似乎还有点恼意。
　　“你很重。安分一点。”
　　这句话听得我莫名火气上涌。
　　“我还不够安分？”
　　要不是没力气，我一定出拳揍他。
　　“三年了，我什么都没管过你，也从不要你管我——我他///妈还要怎么安分？”
　　他没吭声，只是伸手揽住我的腰，让我靠向他。
　　我的眼皮也跟着下坠，周遭的欢声笑语，在耳边已经化作一片模糊的嗡鸣。
　　周陆华身上的味道，愈发地浓郁、沉重。
　　带着强烈的侵入感，压得我有些喘不上气。
　　我想让他松手。
　　话到嘴边，成了——“帮我叫辆车，算我欠你。”
　　“闭嘴。”
　　“不要……”我还能说话，我决定继续说。
　　“你让我下厨，我切到手，非要拉我来这里，又变成这样……周陆华，你简直就是我的扫把星。”
　　他似乎在笑。
　　我感到他身体细微的震动。
　　就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异样，竟让我浑身泛起一阵酥麻，仿佛有细碎电流，从内里窜遍全身。
　　然后，嗯，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醒来的第一反应，是渴。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晒干的棉花，舌根发苦，脑袋倒是不怎么疼，只是沉，仿佛被人趁夜塞进了一颗铅球。
　　我闭着眼，摸索着想找水杯。
　　摸了半天，只摸到柔软的被子。
　　……被子？
　　我猛地睁开眼。
　　明亮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浅色的地毯上。
　　天亮了。
　　我盯着那道光，看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整个人像被一道雷从床上劈了起来。
　　天、亮、了。
　　融资材料！
　　晚上要补的那版材料！
　　我垂死病中惊坐起，险些一头撞上床头。左手刚撑到床面，指尖包着纱布的地方立刻传来一点闷痛，我这才发现，自己还好好躺在家里的房间里。
　　不，一点都不好！
　　我身上的衣服全换过了。
　　穿的就是平时的睡衣。
　　我不想去往下脑补。
　　现在不是纠结衣服的时候。
　　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它居然是满格的电？
　　我哆嗦着手滑开屏幕，脑门顿时像挨了一记闷棍。
　　上午八点四十七。
　　晴天霹雳！
　　在床上呆若木鸡至少五秒，我深吸口气，看向手机。
　　打开消息。
　　最上面挂着一个新群。
　　群名朴素得毫无想象力。
　　“融资补充材料临时沟通”。
　　成员一共四个。
　　我，小程，财务，还有一个眼熟到刺眼的账号。
　　群内昵称：首席助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眼前一黑。
　　他还没从昨天的职业体验活动里过足瘾吗？
　　最新一条消息是早上八点二十三分。
　　小程发的。
　　“白总，方便的时候请看一下邮箱。昨晚补充材料已经发给投资方了。对方今早回复收到，说下午给反馈。”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往上翻聊天记录。
　　群是昨晚九点建的。
　　第一条消息还是小程发的。
　　“白总临时有急事，暂时不能参与本次讨论。经首席助理提议，临时建群，所有沟通都在群里留记录，等白总后续统一确认。”
　　第二条来自“首席助理”。
　　“先不做任何新增承诺，只补已有事实和材料出处。需要白总本人判断的部分，全部标出，留到明天。”
　　隔了三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客户集中度不用回避，前三大客户收入占比照实列明，后面补续约情况和替代客户储备。回避这个问题，只会显得我们心虚。”
　　再往下，是小程发来的一份截图。
　　很快，“首席助理”回复。
　　“现金流说明不要写成辩解。二季度波动是事实，原因、回款节点、后续改善措施分三段写。”
　　十一点多，财务把关联交易那部分重新发上来。
　　“首席助理”只回了一句。
　　“定价依据补上，哪怕金额不大，也必须写清楚。不然对方会怀疑我们还有没披露的口径。”
　　看到这里，我再也看不下去，直接把手机倒扣在被子上。
　　我想钻回被子里。
　　然后用魔法把被子变成坚硬的龟壳。
　　我就能缩在里面。
　　等很久很久以后再出来面对这个世界。
　　发了好一会呆。
　　我重新拿起手机，刚想打字，突然觉得左手似乎有些异样。
　　低头看去，我才发现食指的纱布，已经被换过了。
　　新的纱布缠得薄了许多，边缘整齐，贴合得很好。
　　谁做的，不言而喻。
　　……我还是去当乌龟吧。
　　乌龟好，不但有壳能躲，表情也始终是沉稳凝重。
　　高深莫测。
　　但是我还有公司。
　　还有三个月后的协议。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把龟壳……啊不，被子，拨开，起身。
　　然后进浴室洗了个澡，中途还要小心左手不要沾水。
　　人是洗清醒了。
　　但很不妙的是，回忆片段也冒出来了。
　　我关掉花洒，全身僵硬地走出淋浴间。
　　温热的水也温暖不了我寒彻的心。
　　昨天。
　　在海雾会所，我都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三年了，我什么都没管过你……”
　　心底回放起那句话，我险些当场惨叫出声。
　　这话居然是我说的。
　　白栎舟，你完了。
　　真的完了。
　　周陆华会怎么想？
　　他肯定看得出来，你那是酒后吐真言。
　　你其实一直心怀不满。
　　只是你从不说。
　　也从不表现出来。
　　你把所有的情绪，都牢牢地封在冰点以下。
　　不让他察觉。
　　并非你认为自己不配，只是对方既然不屑，又何必多此一举，自讨没趣？
　　水雾的氤氲渐渐散去。
　　镜子里的人也慢慢地清晰起来。
　　我看见那张茫然失措的脸，我自己的。
　　“要不就干脆装失忆？”
　　我喃喃自语。
　　也不是不行。
　　反正喝断片的事，挺常见的。
　　抓过毛巾把身上的水擦干，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省省吧。
　　周陆华要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他坐不到今天的位置。
　　就他一时兴起玩的这场“首席助理”游戏，再来两回，怕不是小程都得更听他的吩咐。
　　再说……
　　我应该去道谢。
　　毕竟我不是那么不知好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