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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簪头青黛冷 「昭容,你 ...

  •   谢氏宗祠的香,总是烧得比别处慢。

      巳时三刻的日头透过高窗,在青砖上切出一格一格的光,光里浮着细小的香尘,升得极缓,像也懂得在列祖列宗面前不敢造次。殿上供着陈郡谢氏历朝的牌位,乌木金字,一排高过一排,最上头那块隐在梁影里,字看不清,威压却看得清。梁柱新漆过,斗拱之间悬着四字大匾:忠孝节义。漆是新的,字是老的,老得像是从东晋渡江那年一直压到今日。

      谢珩之立在殿中,月白襦裙,发间一支素面青铜簪。簪是褚令仪塞给她的,她父亲的旧物,无一处纹络。令仪说,素面好,不刻字,才装得下你自己的话。

      谢严明背对着她,正立在供案前。他四十五岁,吏部尚书,谢氏宗族长,一身直裾黑袍浆得没有一丝褶子,连肩上的香灰都落得端方。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把案上一张纸用手细细抚平。

      那是一封血书。纸已发黄,字是暗红的,写到末了笔锋散了,有几处只余一道拖痕,像写字的人写到后头已经没有力气。谢严明抚平了它,伸手取过案旁一卷《礼记》,卷帙沉甸甸的,他双手端着,端端正正压在血书之上,又用掌心在书卷上轻轻按了一按,像盖棺前替死人理平最后一件衣裳。

      「季方伯父。」谢珩之开口。

      「昭容来了。」谢严明这才转身,神色平平,「你在瓦官寺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知道。建康城就这么大,秦淮河上的雾,遮不住船。」

      她没有应这一句,目光落在那卷《礼记》上:「那是阿岩的字。」

      「是他的字。」谢严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像在说一桩早已交割清楚的田产,「临沉江前,他问看守的人要了纸笔,写了两页。一页给你,托人送到建康,没送到,半路被族里截了。一页给那寒女,人没接着,当夜也投了水。两页如今都在我这里。」

      「所以伯父把它压在经书底下。」

      「血书不祥,压在经书底下,经气压着,他走得安稳些。」谢严明抬手添了三炷香,烟气直直升起来,到他眉际才散开,「昭容,你是族里读书最多的孩子,怎么偏在这件事上想不明白。他娶的是什么人?京口货郎的女儿,连个父名都报不全。婚书不请,宗庙不告,赁了一条船,当夜就拜了天地。这不是情,这是乱。乱一开口,后面便有千百件乱事跟着进来。族学里旁支的子弟看着呢,京口的田庄看着呢,你要谢氏三百年的门第一朝开了这个口子,叫我死了拿什么脸去见梁上这些牌位。」

      「他是族弟,是阿岩。」谢珩之的声音很轻,「七岁那年我回祖坟,是他牵着我过的石桥。他怕高,桥洞下水响,他自己手心里全是汗,还回头跟我说,姐姐莫怕。」

      谢严明的眼睛在香雾后头定了一定,只一瞬,便又回到那种吏部尚书看公文的目光里。

      「正因为是阿岩,才更要快。」他说,「文书拖一日,外头的话就脏一日。沉江是族里开祠堂定的,沉得有礼有法,朝野谁也挑不出谢氏一个字。他若不死在江里,就得死在廷尉的狱里,死在王茂弘的折子上,死到临头还要连累满门。昭容,死一个人,和死一个族,这笔账你不会算?」

      殿外有雀噪了两声,又被香雾压了下去。

      谢珩之抬起头,望着那块新漆的匾。忠孝节义四个字在光里发亮,亮得没有一丝人气。她忽然觉得这座祠堂新得古怪,牌位是旧的,香是旧的,连地砖缝里的潮气都是旧的,唯有梁柱的漆新、匾新,像有人急着给一间早就空了的屋子重新描金。

      「伯父昨夜也在刷漆?」她问。

      「昨日刚完工。」谢严明听出她话里的刺,并不恼,「下月王家办礼学辩难,公卿要过谢氏的门,门楣上的漆剥落了,不成样子。」

      他说着,从供案一侧取过一个小木匣,推到她面前。匣子旧,磨得发亮,打开,里头是半枚玉佩。玉是青白玉,雕着细密的鱼鳞纹,鱼身在裂处断了,只剩半片尾巴。纹络里卡着一点东西,白生生的,细看是一片干透的小鱼鳞。

      「渔人在白鹭洲起网捞上来的。」谢严明说,「人没捞着,捞着了这个。玉佩是他十六岁行冠礼时族里给的,如今算公物,入祠销档。你从小待他好,这半枚玉,给你看一眼。看完了,放下。」

      谢珩之伸手去拿。她的指尖很稳,触到玉的那一刻,却还是顿了一下。半枚玉入手冰凉,那个「冷」字不是天气,是从江底泡了一冬的冷,带着泥,带着水,带着一个人再也说不出口的话。

      「看完了,放下。」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抬眼,「伯父,礼书里有没有一条写着,人死了,遗物要放下,人没死透的话,也要替他说他已经死了?」

      谢严明没有答。他走回供案前,背对着满殿牌位,也背对着她,半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让那三炷香的烟都像顿了一顿。

      「昭容,你读了十年礼,只读出一个『仁』字,没读出一个『刀』字。」他缓缓道,「礼是刀。刀本身不杀人,握刀的人,才是谢氏的天。你怨我沉阿岩,你去怨江、怨水、怨那货郎的女儿,都可以,唯独不能怨握刀的手。手一松,刀落到别人手里,死的就是谢氏阖族。」

      谢珩之把半枚玉佩攥在掌心,鱼鳞的尖角硌着虎口。她想说,伯父你看,这玉上刻的是鱼,鱼在江里游,江是水,不是谁案上的一块肉。可她没有说。她说出口的是另一句:

      「如今握刀的,怕是要换成王茂弘了。」

      谢严明这才看了她一眼。

      像回应她这句话,祠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事在门外躬身,双手举着一封洒金请帖,声音压得极低,却又足够让殿里每个人听清:「尚书令府送来的帖子,请昭容姑娘亲启。来人还在二门上候着回话。」

      帖子用的是王家独有的鱼子笺,打开,一股龙脑香。字迹清贵,话说得十二分客气:春深日永,欲请建康名贤再续朱雀航雅集之盛,辨礼学于淮水之上;久闻谢氏女儒家学渊源,「谢氏需以女儒之礼,重归名教之林」,万勿见辞。落款王茂弘,钤一方极小的私印。

      谢严明看了帖子,脸上没有半分意外。谢珩之明白了,帖子是送给谢氏的,不是送给她的。她这个人,连同她这十年读的书、登过的讲堂、驳过的名士,在那张鱼子笺上,都只是「谢氏」两个字底下一行小注。

      「帖子接了。」谢严明对管事说,又转向她,「替谢家接了。下月初八,淮水上,我亲自送你登舫。」

      「若我不去呢?」

      「你会去的。」他替她把帖子合上,动作轻得像替她拢了拢衣领,「你不去,谢氏族中自会有一个人去,去了之后在王尚书面前说什么、做什么,就由不得你了。昭容,懂事不是认命,是认命之前,先把刀柄看清。」

      她捧着帖子退出宗祠。日头已经移到正中,满院青石白得晃眼。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沿着乌衣巷后那条小街,一路走到朱雀航。

      雅集的筹备设在渡头一座临水的水榭里。她到时,榭中正坐着两位夫人。上首是王琳淑,琅琊王氏的当家主母,四十余岁,眉修得极细,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都是齐整的;下首是褚文玉,褚令仪的母亲,阳翟褚氏的主母,一身藕色襦衫,腕上一只玉琮,琮内那封旧信的影子,谢珩之至今还记得。两人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册页旁摆着各色笺纸,红的是请,青的是谢,黑的无名无姓,只压在砚台底下。

      「哟,昭容来了。」王琳淑先看见她,笑得像见到自家晚辈子侄,伸手拉她,「我们正说着你呢。你看这辩难的座次,令史家在东,太常家在西,中间这一席,我替你留着。女子登坛讲礼,建康独一份,可不是要坐得离经案近些。」

      「夫人抬举。」谢珩之行礼,目光落在那本名册上。

      名册一行一行,写的全是名字。名字后头有朱笔小注:某某,可用;某某,观望;某某,旧与桓氏有旧,慎用。翻到一页,她看见一个名字被圈了两圈,旁边注着一个小小的「沈」字。再翻一页,又有一行墨色涂死,涂得只剩一点衣字旁,像那人已经被这册子从世上抹去了。

      「夫人这册子,不像雅集录,倒像铨选簿。」她说。

      王琳淑脸上的笑没变,指尖在名册上轻轻一划:「昭容是书呆子,哪里懂这个。请人吃酒,原比用人做官还难些。官选错了,不过亏一年的赋税;客请错了,是要亏几代人的脸面的。」

      褚文玉一直没插话,这时才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温声道:「昭容莫怪宜之姐姐心细。说起来,我家宛卿这些日子也不知野到哪里去了,留了个字,说出城散几日心。一个姑娘家,唉。她若在家,见了你,又要缠着问《周官》。」她说到女儿,眼里是真有一点发愁,随即又掩了,「你们都是读经的人,懂得多。只是我一个妇道人家也知道,经读深了,最怕的不是不懂,是懂得太多,反倒不肯随大流了。」

      谢珩之听着,忽然想起令仪丝帕上那行极小的字:你我皆困礼中,何不寻个出口。两位母亲坐在水榭里,一个替儿子的家族圈点名册,一个替女儿的出逃温着茶,说的却都是同一句:随大流。

      淮水上有船笛长长一声。她告退出来,日头偏西,渡头上船来船往,每一艘都走得有礼有法,连浪撞在石阶上,都像数着拍子。

      夜里起了风。她回到谢府西跨院自己的房中,点了一盏灯,把王家的帖子放在案角,又把白日那半枚鱼鳞玉佩放在灯下。她没有哭,只坐着,听风穿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一阵一阵地响。

      戌时末,窗棂被人极轻地叩了三下。

      她开门,门外没有人,门槛上放着一个油布小包。包是北府军惯用的桐油布,扎口的麻绳浸过水,是连夜赶路的扎法。她把包拿进屋,关了窗,就灯拆开。里头只有一张薄纸,纸上是沈邈的字,笔画硬,像拿刻刀写的:青溪夹壁另有一层,昨夜起出,抄录附后。

      后面附着几行小字,记着两封往来书信的抄件。一封是王茂弘亲笔,称「礼学之事,可以为名,亦可以为刃」,要对方趁辩难之机,把朝中南渡旧族里「恃清议而不奉法度者」一一造册;一封的落款是一个「纭」字,阳翟褚氏的褚纭,令仪的族兄,那个在荆州任记室参军、素来以谨慎闻名的人。他在信里自称「备员奔走」,又说褚府上下「唯王公马首是瞻」,连自家妹妹的婚事,也「但凭王公与内朝一句话」。

      谢珩之把薄纸在灯上看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下。她想起水榭里那本名册,朱笔的「可用」「慎用」,墨色涂死的名字;想起宗祠梁上新漆的忠孝节义;想起阿岩半枚玉佩上,鱼鳞断口处白生生的棱角。雅集,辩难,名教,座次,原来一层一层剥开,里头都一样:一群握刀的人,坐在香雾里,把不合用的性命一条一条造上册子,册子一合,还要说这是为了天□□面。

      所谓正礼敦风化,不过是权力者蓄养的一群豺狼,养肥了,放出来,啃食所有不肯低头的灵魂。啃的时候,一样焚香,一样作揖,一样把《礼记》端端正正压在血书上头。

      她的手抖起来。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升上来的寒。她伸手去扶灯台,袖管带过发间,那支素面青铜簪不知何时松了,当的一声落在案上,又滚过那半枚玉佩,跌在青砖地上。

      她俯身去拾。簪没有碎,簪身上却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簪头斜斜划到簪腰,像一条冻裂的河。

      那一夜她后来是怎么睡的,自己也不大记得了。只记得风一直没停,老槐树的叶子响了整夜,像江里的水,一遍一遍拍着什么人的脚踝。

      次日清晨,她在镜前重新挽发。铜镜昏蒙,镜中人眼角一点泪痣,目光静得发青。她拿起那支裂了的青铜簪,簪头斜斜插入发间,指尖忽然顿住。

      那道斜裂的纹路里,卡着一点白。

      她拔下簪子,就着窗光细看。裂纹深处,竟卡着一片极小极小的鱼鳞,干透了,白得发亮,鳞边一丝一丝地分开,和半枚玉佩上的鱼鳞纹,一模一样。

      她握着簪子在镜前坐了很久,没有动。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那道新裂上,也照在裂缝里那片江底来的鳞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簪头青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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