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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雀舫头礼香沉 满舫衣冠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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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谢珩之还会想起这个上午。她记不清紫纱舫上熏的是哪一味香,却始终记得王茂弘放下茶盏时那一声轻响。那一声响过,她才知道,今日满舫衣冠请她上台,用的是礼;回头再请她下台,用的也是礼。
巳时三刻的朱雀航,浮在一河碎金里。
秦淮河开冻不久,水面还带着青白色的寒气。二十四尊石狮蹲在桥两侧,石缝里嵌着残年的炮仗红屑,被风一卷,打着旋儿落到渡船边。沿岸酒肆比年节前又新开了两家,酒旗斜挑,上书「礼义通商」四字,写的人显然不觉得礼义和卖酒有什么相碍。
谢珩之立在渡头等船,月白交领襦裙外罩了件半旧的青绫披袄。裙裾上原绣着细碎的《礼记》章句,洗得发白,倒像谁拿淡墨在水上题了字,看得见形,辨不清声。她出门前对着菱花镜照过一回,镜中人黛眉入鬓,眼角一点泪痣,神色比平日讲学还要静三分。
来接她的是王家的乌篷小船,船头上立着个垂髫青衣婢,见她来,敛衽行礼,口称「谢姑娘,王尚书恭候多时」。船桨一划,水声轻响,紫纱舫便从一片画舫丝竹里显出来。那舫首尾三丈,船舷结着彩绸,四围垂紫绡帷,帷上用银线绣着鸾鸟衔璧,帷内熏着上品沉水香,香气隔着半条河都压得住脂粉气。舫头悬一面新锦幡,大书五字:正礼敦风化。
幡是新的,墨气都还没褪尽。
她登舫时,舫中已坐了三十余人。乌衣巷的王氏子弟居左,一个个宽衫大袖,敷着白粉,手边搁着玉柄麈尾;朱张顾陆的子弟居右,也有几个披着鹤氅的方外名士,据案调笑,声音忽高忽低。满舫的人里,她认得三张面孔:太常博士周鲂,当年在太学监考时收过她的卷;两个谢氏宗族的堂兄,远远冲她举了举酒盏,眼神却像在看一件被借出门的家什。
王茂弘坐在上首。
五十八岁的人,鹤发梳得一丝不乱,深紫官服外披了件鹤氅,面容温和得近乎慈祥。他腰间那块刻着「礼治天下」的和田玉今日没有露在外面,倒衬得他通体没有一丝烟火气,像画里走下来的先贤。他见谢珩之上舫,亲自起身相迎,声音不高,刚好让全舫都听见:「昭容姑娘肯来,老朽这舫上的礼,才算有了主心骨。」
谢珩之屈膝行礼:「尚书令谬赞。晚辈不过读过几卷旧书,当不起主心骨三字。」
「当得起,当得起。」王茂弘笑着抬手,「如今建康城里,女子登过太学讲堂的,只此一家。请。」
席位设在舫心一张乌木长案后,案上只放三样物事:一卷《礼记》,一方端砚,一盏没动过的茶。她落座时扫了一眼那卷《礼记》,书是好版本,鄱阳旧纸,鎏金轴头,翻都没翻过。今日要讲的,本就不在书里。
丝竹声歇。王茂弘拊了拊掌:「诸位,春日胜会,不谈俗务。老朽专请了谢姑娘来讲《礼》,讲得好,诸位共浮一大白;讲得有破绽,」他笑意不减,「也尽管驳。真理越辩越明,这才是我江左的风气。」
舫中一片附和,麈尾簌簌摇动,像一片忽然开会的白杨林。
谢珩之起身,向四座一揖,开口并不翻书:「诸位既许我讲礼,我想先问一桩小事。」
舫中静下来。
「我旧居巷东,有位阿姐,十六岁出嫁,二十岁守寡,夫家留下一个瞎眼婆婆。她守了三年孝,侍奉汤药,未尝脱衣睡过一整夜。三年满,族中公议再嫁,她堂兄却在祠堂里拍案,说她孝期曾与邻郎隔门递过一回药包,是『不守妇道』,要夺她的陪嫁,逐她出门。」她声音清而平,「我想问诸位:这桩事里,礼在哪一步?」
舫中有人嗤笑:「这等市井细故,也配拿到朱雀航上来讲?」
「配。」谢珩之看向那说话的人,「《礼记》开篇便是《曲礼》,曲者,事之微细也。圣人制礼,正为的是这一桩桩细微处。这位阿姐隔门递药,是仁;她堂兄据礼断罪,是礼。仁在救人,礼在逐人。我由此想请教诸位:礼与仁,究竟谁是谁的根本?」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礼记》有言,『礼者,反其所自生』。礼从何处生?从人心的不忍处生。故我说,礼之本在仁。失了仁,礼便是空壳,是刻在鼎上吓唬人的花纹。」
满舫寂然,随即窃语声起。这议论太学里有人听过,掷过花,可朱雀航上的花不长在讲席边,长在门第的高枝上。
王茂弘捻须不语,目光却往右首一席轻轻一落。
那席间便有个女子缓缓起身。
谢珩之在舫上扫了一圈,竟没几个人留意这位女子何时来的。她穿浅绿织锦襦裙,裙上绣并蒂莲,肤如凝脂,眉似远山,发间一支翡翠步摇,珠坠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一晃。她怀里抱着一卷书,青绢书衣,角上压着小小一方「褚」字印。阳翟褚氏的嫡长女,褚令仪,字宛卿,建康城里传了两年的清谈才女,驳得王导孙儿哑口无言的便是她。
「谢姑娘高论,令仪受教。」褚令仪先敛衽一礼,礼数周全得无懈可击,随即抬起眼,「只是依我看,姑娘这一问,问反了。」
她翻开怀中书卷,却是《周官》:「《周官》所载,自天官冢宰至秋官司寇,三百六十职,爵有命数,禄有等差,嫔妇有妇功之颁,臣妾有闲民之法。圣人治天下,先立经界,乃可耕耘;先制礼法,乃可言仁。隔门递药,情可矜也;然若人人自以其情为是,孝期可破,男女可紊,族长之柄下移于里巷之口,请问谢姑娘,那位瞎眼婆婆明日的粥米,由谁来给?靠阿姐的仁心,还是靠户版上那条『寡妇受田』的定制?」
好利的口舌。谢珩之心里喝了一声彩,面上不退:「褚姑娘说的是经制,我问的是本源。礼制可以载仁,却不曾说礼制即是仁。《周官》的户版能发粥米,发不出一个人不被冤枉。规矩可以护人,也可以杀人,区别只在执规矩的人心里还有没有那个『不忍』。」
「依我看,姑娘错在把世道想得太好。」褚令仪步摇微摇,语声却稳,「乱世里人心如沸水,今日不忍这个,明日不忍那个,不忍到最后,便是强者的不忍凌驾于弱者的定制之上。汉末以来,州郡割据,哪一个不是自称『不忍百姓』起家?礼纵是笼,笼没了,鸟也未必飞得出去,先落了猫儿的口。」
「所以褚姑娘宁可守着笼子,看笼中的鸟被人拔了毛,还要夸一声笼子雕得好?」
「我是说,」褚令仪看着她,目光深处忽然有一点笑意,又很快收住,「拔毛的是手,不是笼子。姑娘骂笼子骂得再响,那只手还在。」
两人目光一碰,各自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一点意外的东西。这不像敌席,倒像两个人隔着一条河,发现对岸那个人也在涉水。
舫上的名士们却已兴奋起来。麈尾挥得虎虎生风,有人击节,有人已经开始往笺纸上记这场辩难的名理,预备明日清谈时引用。周鲂捋着胡子笑:「今日方知『正礼』二字的分量,二难并至,伯仲之间。」
就在这片叹赏声里,王茂弘轻轻放下了茶盏。
瓷盏落案,声音极轻,满舫却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丝竹、笑语、麈尾的摩擦声,齐齐停了。
「好,好。」他含笑点头,目光从谢珩之脸上移到褚令仪脸上,又移回来,「两位姑娘的才学,老朽听了都觉得年轻了十岁。只是有一句话,老朽倚老卖老,不得不说。」
他缓缓起身,鹤氅垂落,遮住了腰间:「礼统二字,是国之重器。经义可以辩,名理可以争,可这辩与争,总得有个章法。自古讲经,坐于讲席的是博士,立于阶下的是弟子,从没有两个女流并坐于高会之上、往复折冲的道理。」他语气仍是温和的,「诸位听个新鲜,是老朽的雅量;若真传到台城去,说朱雀航上妇人执麈尾、乱名教,圣上问下来,老朽这张脸往哪搁?今日这场论辩,到这里便算尽兴了。」
舫中静了两息,随即爆出一片「尚书令老成谋国」「礼统不可乱」的称颂。方才还在记她们名理的那支笔,悄悄把笺纸翻了过去。
谢珩之站在案后,指尖挨着那盏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她原以为今日请她来,是请一把刀。她这两年在太学讲礼,专讲礼里那点不肯装人的地方,得罪了不少宿儒,也惊了不少人。王茂弘亲笔帖子上写「慕君高义,愿闻礼要」,她竟信了七分。此刻她才看清这舫上的座次:王氏子弟左席的案角,都压着一份大红泥金的名帖;右席哪家公子的目光在褚令仪身上停了几停,王茂弘的夫人便在帘后同那家的女眷交换一个眼色;她讲到「礼可杀人」时,上首那位老人捻须的手指只停过一停,停的那一瞬,看的不是她,是帘后两位外任刺史的家眷。
这场雅集是一杆秤。她谢珩之是秤盘上那块试金石:谁附和她,谁便是王氏可以拉拢的清流同调;谁驳斥她,谁便是可用的自己人;而她本人,一个没落支系的孤女,讲完这一场,名声便烙上了「王尚书所赏」的印。往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替她算到王氏的账上去。
至于「女流不可乱礼统」,那是给秤盘加的最后一颗砝码。今日捧她上台是礼,请她下台也是礼,横竖礼都在人家袖子里揣着。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太学讲堂。
那是冬月,堂外老梅开得正好,她讲《礼经·郊特牲》,讲到「礼之所尊,尊其义也」,堂下三百余人安静得能听见梅瓣落在石阶上。散学时,士子们把随身带的绢花、梅枝往讲席上掷,笑闹声掀翻了屋瓦。最后走的是个青布襕衫的寒门学子,人走光了才回来,把一卷手抄的《礼记》注本放在她案上,纸页毛糙,是他自己一页页抄的,天头地角写满蝇头小注。他红着脸说,先生讲「礼里要装着人」,他从前不懂,他爹欠了士族两石租,被按在祠堂里按「不敬」的条规打了二十棍,他一直当是自家理亏,今日才知,错的未必是他爹。
她收下那卷注本,谢了他。开春她再去太学,没见着人。问起来,同僚含含糊糊,说那人替营里来听讲的北府兵卒争辩了几句学田的事,被学官以「妄议经制、目无尊卑」的罪名除了名,回乡去了。
这卷注本此刻就在她袖中,纸页磨得发软,跟着她过了河,上了这艘香得发腻的舫。
舫到中流,王茂弘已在与刺史家眷们谈笑风生,话题从经义滑到了江南今年的新茶、谁家的儿郎行过冠礼、谁家的小娘子还待字闺中,滑得行云流水,仿佛方才那场压场不过是长者随口一句家常。谢珩之告退时,他还亲自送到舫舷,温声说:「昭容姑娘莫怪老朽直言。有才是好事,女子有才,更是祥瑞。只是才如刀锋,藏在鞘里,才是传家的宝;亮在外头,伤了人,也容易伤了自己。回去歇歇,下月太学还有一场礼辩,帖子再送过去。」
她行礼应下,直起身时,后背的中衣已经凉了一片。
乌篷小船靠岸,她踏上朱雀航的青石板,日光正盛,满街的人、满街的喧腾扑面而来,她却觉得方才那艘舫上的沉水香还黏在鼻腔里,甜腻腻的,像新刷的棺材漆。
一只手在帷幔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是褚令仪。她不知何时先一步下了舫,立在石狮投下的阴影里,浅绿裙角扫过石缝里的炮仗屑,翡翠步摇静静垂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把一团素色丝帕塞进谢珩之掌心,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按,转身上了褚家的牛车。车帘垂下,辚辚声汇入建康城的车马洪流,须臾不见。
谢珩之把丝帕握在袖中,一路走回秦淮河南的谢府。
旧支系的宅子不大,门庭冷落,守门的老仆正靠着门墩打盹。她屏退了来迎的丫鬟,独自进了书房,点起一盏油灯。酉时的天暗得快,窗纸由灰转墨,她先取出袖中的《礼记》注本,就着灯翻开。翻到《乐记》那一卷,天头上有她自己两年前的批注,墨色已沉:礼者,所以别尊卑也。
这七个字是她少年时写的,那时她刚通《三礼》,满心都是秩序井然的清平世界。此刻灯下重看,她提笔蘸墨,悬腕许久,终究没有落笔涂掉,只把那一页轻轻合上。
她这才展开那方素丝帕。帕子是寻常素绫,并无绣饰,她翻过帕角,借着灯光细看,才见一角以同色丝线绣着一行极小的字,绣工极细,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绣的是《周官》里的句子,字却不全按经文:
「你我皆困礼中,何不寻个出口?」
窗外河风穿过庭院,把灯芯拨得噼啪一响。谢珩之捏着那方帕子,忽然觉得建康城真大,大到两个在满舫衣冠里唯一听懂了对方的人,只能把话绣在帕角上,像两个在水底喘气的人,隔着冰层,交换了一口看不见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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