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一串蓝莓味的棒棒糖 孕反不是突 ...
-
孕反不是突然来的。它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潮水,先是在某个早晨试探性地漫上来一点——她刷牙的时候干呕了两声,宋吟在厨房听见了,探头问“没事吧?”
她漱了漱口说“没事”。
然后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早晨,她没能从床上起来。
以觉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回床上的。只记得那天早上她照常起床,走到卫生间门口,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门框,等了几秒,没等来好转,只等来胃里翻涌而上的那股劲。她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
吐完,她蹲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沿,浑身发软。
宋吟跑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样子。
他没说话,直接把她抱起来。
“我能自己走——”
“别动。”
他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但她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绷得很紧,像抱着什么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我去给你倒水。”他转身出去。
以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胃里还在翻涌,嘴里一股酸苦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缓一缓。结果没缓过来。
接下来的一周,她几乎没能下床。不是不想下,是下不了。
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第一个感觉就是恶心,整个身体都在拒绝醒来。胃像一个被拧紧的抹布,翻来覆去地绞。
她试着吃过东西。宋吟煮的白粥,放温了端过来。她坐起来,吃了三口,然后冲进卫生间吐了个干净。
她试着喝过水。喝下去,十分钟后还回去。她试过什么都不吃。
胃里没有东西可吐,就开始干呕。一下一下,呕得她整个人蜷成一团,眼泪都出来。
宋吟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蹲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拍一下,她呕一下。他眼眶红了,但她没看见。
她开始慌了。不是因为难受——难受是意料之中的。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起来倒杯水,腿软得站不住。她想自己去卫生间,走到一半就得扶着墙喘气。她想给科室打个电话请假,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放下了。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宋吟替她打的。她听着他在阳台上,声音很轻:“……对,她这几天不太舒服……嗯,请一周……好,谢谢您。”
他挂了电话走进来,对上她的目光。“主任说让你好好休息,别急着回来。”
以觉没说话。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连打个电话都做不到了。
“没事了。”宋吟抱了抱她。以觉靠在他怀里,没动。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比平时沉一点。她知道他在担心。
她想说点什么,让他放心地去。但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干呕。她立刻推开他,往床边扑。胃里翻江倒海,她抱着床沿,呕得整个人都在抖。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那种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的感觉,一遍一遍地碾过去。
宋吟的手又落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不慌,不乱。像消防队里教的那样——越是紧急的时候,动作越要稳。可她听得见他的呼吸。那呼吸不对劲。太沉了,太慢了,像是被什么压着。
她转过头,想看他一眼。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她只能又把头埋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劲终于过去了。她瘫在床上,浑身冷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水……”
宋吟立刻起身,去倒水。她听见脚步声,听见杯子和水壶轻轻碰撞的声音。他走回来,把她扶起来,水杯递到她唇边。她喝了一口。没吐。又喝了一口。还是没吐。
她抬头看他。他也看着她。眼眶是红的。
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出警回来满脸黑灰,他没红过眼眶。训练受伤缝了七针,他也没红过。现在他红了。她忽然有点想笑。“干嘛……”
话没说完,他又把她抱进怀里。这一次抱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宋吟……”他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滚烫的,一下一下落在她皮肤上。还有一点点湿。她的眼眶忽然也热了。
她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发。手刚抬起来,他手机响了。他没动。手机继续响。她推了推他:“接。”他顿了一下,松开她,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队里的号码。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嗯……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先开口了:“队里有事?”他点头。“那你快去。”
他看着她。她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得起了皮。他喉结滚了滚。“抱歉,”他说,声音哑得厉害,“队里有事情,我要去队里,没办法陪你。”
以觉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要走。是因为他说“抱歉”。
宋吟从来不说抱歉。他只会说“队里有事”,然后亲一下她的额头,转身就走。但今天他说了抱歉。
她忽然笑了一下。“道什么歉。”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热,带着一点薄薄的茧。“你又不是出去玩,”她说,“是去救人。”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他忽然低下头,亲了亲她的眉心。“我尽快回来。”
“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她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注意安全。”她说。他点点头。门关上了。
以觉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安安从不知道哪个角落踱出来,跳上床,窝在她身边。她伸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
“没事,”她轻声说,“他晚上就回来。”安安蹭了蹭她的手心。窗外的阳光正好。她闭上眼睛。胃里还在隐隐翻涌,但她没力气管了,只想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应该能坐起来,跟他说句话。就一句。“你回来了。”
宋吟走后的第一个小时,以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胃里还在翻涌,但比早上好一点。至少她现在能躺着不动,不吐。
安安跳上床,窝在她身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摸了摸安安的脑袋,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吧。
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科室里那个没写完的病历,一会儿想着下周的产检,一会儿想着宋吟现在到队里了没有。她翻了个身。胃里立刻一阵翻涌。她赶紧平躺回去,不敢动了。
就这么躺了一个小时。安安都睡了一觉,打着小呼噜。她实在躺不下去了。不是因为难受——难受是意料之中的。是因为饿。早上吐完那一通,肚子里空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现在那股空劲儿泛上来了,烧得胃里一阵阵发紧。
她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头有点晕,她扶着床沿等了几秒。还好,没吐。她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客厅走。安安从床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她走到客厅,靠在沙发上喘了口气。
然后她看见冰箱了。宋吟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冰箱里有粥。”
她扶着墙,慢慢挪到冰箱前。打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冰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样东西——保鲜盒里是白粥,贴着一张便签:早上热两分钟。旁边是切成小份的水果,便签上写着:中午吃,别放太久。再旁边是一盒看起来像是小菜的,便签上写着:配粥,不咸。
最下面一层还有一袋东西,她弯腰看了一眼——栗子。用两层保鲜袋装着,上面也贴了一张便签:晚上吃,别吃太多。
她愣了一下。
以觉站在冰箱前,看着那一排便签。安安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她忽然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热。
“他是不是有病,”安安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她把栗子放回去,拿出那盒白粥。关上冰箱门,走到微波炉前。打开微波炉,把保鲜盒放进去。拧了两分钟。微波炉嗡嗡地转起来。她靠在料理台上,等着。胃里又开始翻涌。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的,能吃下去的,吃下去就好了。
叮——微波炉停了。她打开门,把保鲜盒端出来。粥还是温的,米香飘出来。她端着盒子,慢慢走回沙发,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吃下去。一口。两口。胃里没什么反应。
她松了口气,又舀了一勺。安安跳上沙发,蹲在她旁边,眼睛盯着那个盒子。她看了它一眼。
“不是给你的。”安安眨了眨眼睛,继续盯着。她低头继续吃。
吃了小半盒,实在吃不下了。她放下勺子,靠在沙发背上。胃里暖暖的,那股烧心的感觉终于退下去一点。
安安凑过来,闻了闻那个盒子,又抬头看她。
“说了不是给你的。”她伸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等你爸回来,让他给你开罐头。”安安耳朵动了动,像是听懂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沙发上,暖融融的。她靠在那儿,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饿了?”她轻声说,“那你妈刚才吃的,你收到了吗?”
小东西又动了一下。她笑出了声。安安歪着脑袋看她,不明白她在笑什么。她没解释,只是继续靠在那儿,手放在肚子上。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胃里没有再翻涌。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可能是那半盒粥起了作用。可能是那几张贴着便签的保鲜盒。也可能是,她知道他晚上会回来。带着她爱吃的。
吃完饭,她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是一部她很喜欢的爱情片,根据真实考古信息改编的。古代的背景,将军和公主。画面拍得很美,配乐也动听。男主出征前,女主在城墙上跳了一支舞,他在城下勒马回望,隔着千军万马,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以觉抱着抱枕,安安窝在她腿边,一人一猫安安静静地盯着屏幕。
剧情走到后半段,将军战死沙场。信使快马加鞭带回消息,公主站在城墙上,听见那个消息,没有哭。她只是转身,走进宫殿,换上了那件最华美的舞衣。当晚的宴会上,她跳了最后一支舞。所有人都以为她在为胜利而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和这人间告别。舞毕,她跑上城墙,一跃而下。镜头拉远,画面定格在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
片尾曲响起。以觉盯着屏幕,久久没动。安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埋回去。她伸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
“你说,”她轻声说,“值吗?”
安安当然不会回答。她也没指望回答。只是继续靠在沙发上,看着片尾的字幕慢慢滚动。
窗外天早就黑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七。宋吟还没回来。她没有发消息问。她知道他忙。她就是有点想他了。可能因为刚看完这部电影。可能因为怀孕之后情绪变得莫名其妙。也可能只是因为这间屋子太安静了。
她伸手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阳台那边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安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窝回去。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就眯一会儿。等他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轻轻响了一声。以觉迷迷糊糊地听见了,但眼皮太重,睁不开。
脚步声轻轻走进来。安安的动静——它跳下沙发,迎过去了。
然后是压得很低的说话声:“嘘。”是宋吟。“她睡了?”
安安轻轻叫了一声。脚步声又走近了。然后是轻轻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沙发微微塌下去一点——他坐下来了。
以觉感觉到他在看自己。她知道他在看。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嘴角可能是弯的,眼睛可能是软的,手可能伸出来想碰她又怕吵醒她。她忽然有点想笑。没动。就想看看他接下来会干嘛。
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感觉自己的手腕被轻轻握住了。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他的手在她手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往下,握住了她的手。她忍着没动。他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袖子被轻轻拉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小孩在讨什么东西。
她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阳台那边透进来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他正低着头,握着她的手。她看着他。他察觉到她醒了,抬起头。四目相对。
他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醒了?”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他也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袖口上。然后他看着她,意思是——你摸摸看。
以觉愣住了。她把手伸进他的袖子里,摸到一个圆圆的东西,她轻轻往外拉。然后她看见——一根棒棒糖。蓝莓味的。她又拉了一下,从他袖口里抽出来第二根。还是蓝莓味。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她把袖子扯过来,往里一看——满满一袖子棒棒糖。
她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像一个等着被表扬的小孩。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
“回来路上看见的,”他顿了顿,“想着你可能想吃。”她看着那一袖子棒棒糖。蓝莓味。他买了多少根?
“你买了多少?”
“没数。”他想了想,“一桶。”
“一桶?!”
“嗯。”他顿了顿,“店老板说,他家糖好吃。”
以觉看着他。客厅里很暗,只有一点点光落在他的轮廓上。他坐在那儿,身上还穿着消防队的作训服,头发有点乱,眼底有一点疲惫的红血丝。
但他看着她,眼睛是亮的。她忽然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
“你是不是傻。”
他没躲,只是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嗯。”他说。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抽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蓝莓味在舌尖化开。甜的。她靠在沙发上,含着那颗糖,看着他。他也没动,就那样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跳上来了,窝在她脚边。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她忽然开口:“宋吟。”
“嗯。”
“我刚才看了一部电影。”
他侧头看她。“讲的什么?”
她想了想。“一个将军,一个公主。”她顿了顿,“将军打仗死了,公主跳完最后一支舞,也死了。”
他没说话。她含着糖,继续说:“我看的时候在想,值吗。”
他看着她。她没看他,只是盯着天花板。
“后来想明白了,”她说,“值不值,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那你觉得,我们值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客厅里很暗,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忽然想起电影里那个画面——将军勒马回望,眼里只有公主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他。“宋吟。”
“嗯。”
“你出征的时候,我不会在城墙上跳舞。”他愣了一下。她继续说:“我就在家等着。等你回来。给你剥糖。”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眉心。“好。”他说。
安安在脚边翻了个身,继续睡。窗外的路灯亮着。客厅里,两个人靠在一起,手边是一堆蓝莓味的棒棒糖。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宋吟。”
“怎么了?”
“你说一桶,到底多少根?”
他沉默了一下。“一百根。”
她愣住了。“一百根?!”
“嗯。”
“我要吃到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慢慢吃,”他顿了顿,“一天一根,够吃到生。”
她看着他。他表情很认真。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没笑,但眼睛弯起来了。安安被吵醒,不满地哼了一声,跳下沙发走了。
她笑够了,靠在他怀里,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ta踢我了。”
他等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亮亮的。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值不值这件事,根本不需要想。他在这儿。她在这儿。安安在脚边。肚子里还有一个。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