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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逆旅】21·灰烬 司命归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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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回到天机阁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从后墙翻进去,沿着杂役房后面的窄巷摸回房间。推门的时候,小六从床上弹起来,看清来人后长出一口气,又缩回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哥你终于回来了”,翻个身又睡死了。
司命把湿衣服换下来塞进床底,躺上床,盯着天花板。怀里揣着三样东西:商徵羽的信、刻着商徵羽名字的骨碑册、还有三百年前那位阁主留下的手记。三样东西贴着胸口,凉得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杂役房点卯。钱管事看见他,脸色不怎么好看,但也没多说什么,扔给他一把扫帚就让他干活去。司命扛着扫帚出了杂役房,刚拐过回廊,就看到了烈火。
烈火蹲在火术院门口的石阶上,穿着一件被火烧了好几个洞的旧袍子,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他的左手缠着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绷带底下渗着淡淡的药味。
司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出来了?”
“嗯。今天早上放出来的。”
“饿不饿?”
“不饿。”烈火说,然后顿了一下,改口,“饿死了。”
司命从怀里摸出半个馒头。是他昨晚回来的路上顺的。烈火接过去,三两口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两个人蹲在石阶上,一个吃一个看。火术院的弟子们三三两两从旁边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馒头吃完了,烈火把手上的碎屑拍了拍,忽然开口。
“我在禁闭室里想了三天。”
“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要救那个人。”
司命没有接话。他知道烈火在说训练场上火术失控的那个同门。
“我跟他一点都不熟。平时话都没说过几句。训练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火术失控了,自己吓傻了,站在那儿不动。火要烧到他脸上了。我冲过去把他推开了。然后我用了火术扑火。”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
“出来后他们告诉我,那个同门连句谢谢都没说。他觉得是我多管闲事。因为他觉得他当时能自己躲开。”
司命看着烈火的侧脸。这个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少年,此刻的表情很平。不是麻木的平,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嚼碎了咽下去之后的平。
“后悔吗?”
“不后悔。”烈火想都没想就回答了,“他觉不觉得我多管闲事是他的事。我冲过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腿自己动的。”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司命,脸上的平被笑容撑开了一点,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样子。
“走吧。干活去。钱管事让我今天把火术院的炉渣全清了。你没事的话来帮我。”
司命站起来。两个人朝火术院后面的炉渣场走去。路上烈火絮絮叨叨地说着禁闭室里有多黑、有多饿、墙壁上的骨碑碎片有多硌人。司命听着,偶尔应一声。但他心里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烈火冲过去救人的时候没想那么多。腿自己动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换命印在袖口底下安静地跳着。他也没有想那么多。从走进换命所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后果。腿自己动的。心自己决定的。
这种人不多了。但这种人往往死得最早。
炉渣场在火术院最深处,是一个露天的大坑,里面堆满了烧过的骨碑废料和炭灰。烈火抄起一把铁铲开始铲灰,动作利落,但左手使不上力,铲了几下就停下来喘气。
司命接过铁铲替他铲。烈火的左手到底伤成什么样了?绷带缠得那么厚,连拳头都攥不紧。
“你的手。”
“没事。烧伤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烧伤分很多种。普通烧伤和愿力灼伤不一样。”
烈火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左手绷带解开了一角。司命看了一眼,心里沉了一下。手背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迹,皮肉翻卷着,最深的地方能看到下面粉色的新肉。但最麻烦的不是伤口本身——伤口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荧光在皮肤底下隐隐流动,像是火被烧进了血管里。
“柳医师看过了,”烈火重新缠上绷带,语气很轻,“她说愿力灼伤比普通烧伤难好。搞不好会留根。以后再用火术的时候,这道伤可能会复发。”
“那你以后还练火术吗?”
“练。”烈火毫不犹豫,“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不练火术我干什么?回码头扛货?我扛不过那些大块头。”
司命没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铲灰。铁铲刮在坑底的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铲到坑底最深处的时候,铁铲碰到了一样硬的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骨碑废料。声音不对。司命蹲下来扒开灰,下面是一块骨碑碎片。碎片不大,但表面光滑,上面刻着几行小字。大概是以前某个弟子练火术时烧废的法器残片。但那些字——司命凑近看了看,瞳孔微缩。
字迹他认识。
是商徵羽的字。端正、利落、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比着刻上去的。内容很短,就两行。
“火术院弟子烈火,愿力灼伤左手。原因:火术救人。评价:不理智。”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但有效。”
司命把那块碎片攥在手里。这是商徵羽什么时候写的?烈火被关禁闭的那三天里?他来火术院查过?他专门来查过烈火的事?
他为什么要查烈火?
因为烈火是他司命的朋友。
这个念头在司命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他摇了摇头。商徵羽献祭了四种情感。他不会因为“朋友的朋友”这种理由去查任何人。他查烈火,一定是因为某个冰冷的、逻辑性的原因。比如评估愿力灼伤的后果、比如统计天机阁弟子受伤的规律、比如——
但这些字迹。评价“不理智”,又补了一句“但有效”。一个真正无情的人,不会补后面那一句。
司命把那块碎片收进怀里,和商徵羽的信、骨碑册、手记放在一起。四样东西贴着胸口,沉甸甸的。
他继续铲灰。
铲到一半的时候,小六从杂役房方向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哥!女院那边——”
司命手里的铁铲停住了。
“云锦怎么了?”
“她昨天晚上疼了一整夜。今天早上没起来。管事进去看了一眼,说她浑身都在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柳医师在里面,但她说——”
“说什么?”
“她说药不够了。”
司命把铁铲往地上一插,转身就跑。烈火在后面喊了一声,他也顾不上。他跑出火术院,跑过回廊,跑进女院。守门的女弟子这次没有拦他,大概是知道他昨天来过。
云锦的房间在女院最里面。司命推开门的时候,柳医师正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骨碑碎片在施针。云锦蜷缩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她没有出声。但床单被她攥得皱成一团,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掌心里全是血。
司命走到床边。
“云锦。”
她没有反应。
“云锦。是我。司命。”
她的肩膀停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转过头来。那张脸瘦了一圈,嘴唇被咬破了,眼角有泪痕,但眼睛是干的。她看到司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声音被疼痛压碎了。
司命从怀里摸出那块骨碑碎片——云锦自己做的、后来又还给他的那一块。他在床沿上坐下,把碎片贴在她的手腕上。
凉意渗入皮肤。云锦的颤抖缓了半拍。
“柳医师,”司命转头,“还有什么办法?”
柳医师放下针,声音很轻。“她的痛觉在回来。所有被压制的疼痛,会在三天之内全部涌回来。她已经扛了一天。还有两天。如果扛不过去——”
她没有说完。但司命听懂了。
他低头看着云锦。这个怕疼怕到把痛觉卖掉的小姑娘,现在正在把卖掉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赎回来。而她赎回来的方式,是承受。
他想起她送他布鞋的时候。鞋底的针脚密密匝匝,一层压一层。她怕疼,所以她做鞋的时候一定被针扎了很多次。每一次扎下去,她都不觉得疼——因为痛觉早就卖掉了。但现在痛觉在回来。那所有被压制的扎痛,会在两天之内全部涌上来。
“云锦。”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送我的那双鞋。我穿了。走了很远的路。鞋底还是好的。”
她的嘴唇弯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司命看到了。
他把骨碑碎片留在她手腕上,站起来。
柳医师跟着他走到门外。
“她还能撑多久?”
“两天。最多。”
“两天之内,有什么办法能止住?”
柳医师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种东西。叫安魂碑。是骨碑林深处天然凝结的碑片,愿力浓度比普通骨碑碎片高百倍。把它贴在换命印上,能瞬间压制一切感知。但安魂碑极其稀有。整个天机阁只有一块。在禁书库最深处。被七道禁制锁着。”
司命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柳医师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在禁书库做过三年医官。后来被调出来了。里面的路我熟。”
她抬起头来,看着司命。
“但你上次进去过一次了。阁主加了新的禁制。你一个人进去,出不来。”
“那谁和我一起?”
柳医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司命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很旧很旧的愧疚。
“我。”
(第21章·完)
......
下章预告
司命和柳医师计划再闯禁书库。
但柳医师有一个条件——她进去之后不会出来。
她要司命答应,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找她。
与此同时,商徵羽在执碑院收到了一份密报:有人潜入了禁书库的排水渠。
阁主把密报递给商徵羽,说了一句话——“你去处理。”
商徵羽接过密报,目光在“司命”两个字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站起来,朝禁书库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