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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微光】19·飞羽 途遇飞羽, ...

  •   ......
      司命走了两天,在第三天傍晚遇到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遇到了一场雨。灰蒙蒙的天压了一整天,到傍晚终于兜不住了,哗啦啦地往下倒。雨水打在城西的荒地上,把骨碑矿的废渣冲成一条条灰白色的泥流。司命没有伞,也没有能挡雨的东西,只能抱着包袱蹲在一块凸起的岩壁下面,看着雨幕把远处的路吞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雨下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停。
      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灰白色的,不太亮,但比雨里看得远多了。司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水,准备继续赶路。这时候他看见前面不远处的路边上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半靠在路边一块歪倒的废碑上。灰白色的衣服已经被雨浇透了,贴在身上,显得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头发也湿透了,黑发贴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格外苍白。但五官很精致,眉目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干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
      是个姑娘。看起来十六七岁,也可能更大些,只是身形娇小。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司命身上,没有慌张,也没有防备。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你也是往西走的?”
      她开口了。声音清而轻,跟雨后的空气一样干净。
      “是。”
      “我也是。”
      司命打量了她一眼。衣服上虽然有泥水,但料子不是底层人能穿的。那种布料司命在布庄的橱窗里见过——标价贵得离谱。而且她的手腕上没有换命印。干干净净的,什么印子都没有。
      “你的手怎么了?”
      司命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口在刚才躲雨的时候蹭开了,露出小臂上那棵黑色的枯树。换命印在雨水的浸泡下显得比平时更清晰,黑色的纹路爬满了小臂,末梢的支线几乎要蔓延到手背上。
      他把袖子拉下来。
      “不小心折了几年的命。”
      姑娘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她只是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换了很多年。”
      “嗯。”
      “为什么?”
      司命想了想。“救人。”
      “救活了吗?”
      司命沉默了。救活了吗?商徵羽现在还活着。但那个在破庙里嫌地瓜苦、嫌鞋子丑、板着脸瞪人的商徵羽,好像已经不在了。他不知道这算救活了还是没救活。
      “算是吧。”
      姑娘站起来。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她走到司命面前,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
      “我叫飞羽。羽族的。”
      司命愣了一下。羽族。那个住在云端上的种族。他见过羽族的人——考核的时候月华族长来过天机阁,排场大得半个城都去看热闹。羽族的人轻易不下云端,更不会一个人跑到城西荒地上淋雨。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找东西。”飞羽说,“也在找人。”
      “找谁?”
      “找一个能救羽族的人。”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司命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蜷缩,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骨碑碎片。碎片上有一道裂纹,不深,但清晰可见。
      羽族也有命碑。她的命碑也开始裂了。
      “羽族怎么了?”
      “天机阁切断了羽族的愿力供应。”飞羽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像雨后的风,“月华族长和阁主签了协议。羽族以愿力换保护。但协议是骗人的。羽族的人开始病了,一个接一个。小孩子最先倒,然后是老人,然后是年轻人。我来找办法。”
      她说“我来找办法”的时候,语气和司命说“救人”的时候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司命看着她。这个从云端下来的圣女,孤身一人走进了泥泞的荒地。衣服湿透了也不在乎,脚上连鞋都没有——他一直没注意到,她赤着脚站在泥地里,脚踝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下面隐约能看到一道红色的印子。
      不是换命印。是某种骨碑禁制留下的痕迹。她自己封了什么东西,用禁制锁着,锁在脚踝上。
      “你脚上那是什么?”
      飞羽低头看了一眼。“我自己下的禁制。锁住了一些东西。”
      “锁了什么?”
      “愿力。”她说,“羽族的圣愿之力。我离开族里的时候带走了全部。月华不知道。她以为那些愿力还在羽族的圣坛里。其实在我身上。”
      司命看着那道红色的禁制。锁住全部羽族圣愿之力的禁制,用在她一个人身上。她一个人扛着一个族的命。
      “你打算怎么办?”
      “去找葬界古卷的真相。”飞羽说,“我听说有一份完整的葬界古卷被人从天机阁带出来了。带走它的人叫墨渊。他在北边。”
      司命沉默了一息。
      “墨渊不在北边了。”
      飞羽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带人撤了。北矿脉据点已经空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飞羽的表情没有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司命,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知道墨渊在哪?”
      “我不知道。”
      “但你知道他留给你什么。”
      司命看着她。这个姑娘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不紧不慢,不追不问,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最不想被扎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墨渊留了东西给我?”
      “因为你身上的命碑碎片,”飞羽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有三块。一块是你自己的,一块是别人给你的,还有一块是墨渊的。三块碎片的愿力互相呼应,我看得出来。”
      她顿了顿。
      “而且,你的命线缠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正在往西走。你追着他来。墨渊把葬界古卷的封皮留给了北矿脉的人,把内容留给了你。他在赌你会追上那个人。”
      司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到不像是在这个世界上活过太久的人。但她说出来的话,比任何人都清醒。
      “你什么都知道。”
      “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一部分。比如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司命。”
      “司命。”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什么,“你要去找的那个人,是你救过的那个人吗?”
      “是。”
      “他现在还认得你吗?”
      司命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封信。别找我。三个字,端正利落,像用尺子比着刻的。他把信掏出来,递给飞羽。
      飞羽接过去,看了很久。
      “他写的?”
      “嗯。”
      “字很硬,”飞羽把信还给他,“但纸边上有一道压痕。写完之后反复用手指划过。划了很多遍,纸都快磨穿了。写字的人很克制,但手指不听话。”
      司命低头看着信纸边缘。那道压痕他早就发现了,但飞羽说“手指不听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在乎他。”飞羽说。
      不是问句。
      司命把信折好,贴回胸口。
      “他欠我一碗汤。”
      飞羽没有追问。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脚。脚踝上的禁制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走吧,”她说,“我跟你一起往西走。我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司命看着她脚上的禁制,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换命印。两个人都扛着别人的命,用禁制和换命印锁着,锁在身体里,锁在骨头里。
      “你的脚不疼吗?”
      “疼。”飞羽说,“但疼是好事。说明还活着。”
      司命忽然想起云锦。那个怕疼怕到把痛觉卖掉的小姑娘。她想不疼。飞羽想疼。而他自己——他自己是疼着活着,活着疼着。三种人,三条命,三块碑。
      “走吧。”他迈开步子。
      飞羽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赤脚踩在泥泞的荒地上,一步步走得稳稳当当。禁制在她脚踝上微微发光,红得像一滴血。
      两个人往西走。天光渐渐暗下来,路越来越窄。远处能看到西三矿的轮廓了——一座孤零零的废矿堆在地平线上,比北矿脉小得多,周围一片荒芜,连野草都不长。
      司命加快了脚步。
      飞羽在后面轻声问:“到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一件事。”司命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不会见我。信上说了,别找。所以我不能光明正大地去。”
      “那你怎么去?”
      司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某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不太明显,但确实在。
      “我在城南破庙住过三年。天机阁的杂役房我住过十天。墨渊的矿脉据点我钻过排水渠。”他把袖子往上拉了一截,露出换命印旁边几道新旧的擦痕,“我擅长从后门进去。”
      飞羽看着他的手腕,看了很久。
      “你进过很多后门。”
      “对。专门用来见那些不想见我的人。”
      飞羽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跟在他身后,赤着脚踩过碎石和泥泞,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脚踝上的红色禁制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而在西三矿的入口处,商徵羽站在一块巨大的废碑前。碑面上刻着两行字。上面一行是新刻的,字迹锋利如刀——吾铸此碑,葬此界,以开新天。下面一行更旧,更模糊,像是三百年前的人用手凿出来的——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身后三个灰白袍弟子在周围搜查。其中一个跑过来报告:“执碑使大人,矿洞深处有活人的痕迹。火堆是热的,灰烬里有碎布片和几颗干粮渣。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
      “几个人?”
      “看灰烬的分布,大概三到五个。”
      商徵羽把目光从碑上收回来。
      “搜。”
      他转身朝矿洞入口走去。袖中的命碑碎片还在跳,暗红色的光映在他指尖。他攥紧了碎片,步伐平稳而快。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往东边看了一眼。来的路上,天已经全暗了。灰蒙蒙的夜色中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站在原地停了两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进了矿洞。
      (第19章·完)
      ......
      下章预告
      司命和飞羽在深夜抵达西三矿。
      他们没有走正门。
      司命找到了矿脉侧面一条废弃的通风道,和排水渠一样窄、一样黑。
      他钻进去,飞羽跟在后面。
      但通风道的尽头不是矿洞——是一间密室。
      密室的墙壁上刻满了三百年前那位被除名阁主留下的手记。
      而密室正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卷和葬界古卷一模一样的骨碑册。
      只是这一卷的封皮上,写着的名字是:商徵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微光】19·飞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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