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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微光】17·报应 烈火囚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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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回到天机阁的时候是傍晚。
他从后门翻墙进去,沿着杂役房后面的窄巷摸回房间。推开门,小六不在。屋里黑着灯,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味道,像是有人在屋里点过火折子又匆匆熄灭了。
他把葬界古卷的封皮留给了阿七,身上只带了一块墨渊给的骨碑碎片和云锦做的贴片。他把碎片收进枕头底下,然后出了门,朝火术院的方向走去。
火术院在东南角,离杂役房隔了大半个宫殿群。司命走到半路的时候,遇到了柳医师。
柳医师正从火术院的方向往回走,背着她那个药箱,脚步比平时快。她看到司命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来,压低声音。
“你回来得正好。烈火出事了。”
司命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事?”
“下午火术院的训练,有一个弟子火术失控,烧了自己的袖子。火势不大,但那个弟子吓傻了,站在原地不动。烈火冲过去把他推开了。人没事。但烈火在扑火的时候用了火术——天机阁的规矩,术法不可用于训练场之外。他犯了规矩。”
“什么处罚?”
“骨碑刑堂禁闭三天。不供应水和食物。”
司命攥紧了拳头。
三天。不给水,不给吃的。烈火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家伙,要在一间黑屋子里饿三天。
“还有一件事。”柳医师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我去火术院的时候顺路去看了云锦。她今天没来医馆,我去女院找她。她躺在床上,浑身发抖,手腕上的红印……”
“红印怎么了?”
“在恢复。”
司命没听懂。
“恢复?”
“她换掉的是痛觉,”柳医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查过骨碑医典。红色换命印换掉的不是寿命,是某种感知能力。她换掉了痛觉。所以她不觉得疼。但她今天手腕上的红印在往回缩——不是扩散,是收缩。换命印收缩意味着被换掉的东西在回来。痛觉在回来。”
“然后呢?”
“所有被压制的疼痛会在短期内集中爆发。她换了多少年痛觉,就积累了多少年的疼痛。三天之内会全部涌回来。她扛不住。”
柳医师说完就走了,脚步匆匆。司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脑子里转得飞快。
烈火在禁闭。云锦在女院。一个饿着,一个疼着。而他手里只剩一块墨渊给的骨碑碎片和两颗药。
他先去了火术院。
骨碑刑堂在火术院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门口守着两个灰白袍弟子。司命没有靠近,远远地绕了一圈。刑堂的墙壁是骨碑碎片砌的,很厚,隔音。但他绕到背面的时候,听到了里面传来一阵极轻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三下,停一停。又三下,停一停。
是烈火在用指甲敲墙。节奏没乱,说明还清醒。
司命靠在墙外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墙上敲了两下。里面的敲击声停了一息,然后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连着敲了七八下,又停了。
司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那个急促的节奏里有火气,不是害怕的火气,是骂人的火气。大概是在骂“你怎么来了”或者“快滚”之类的。
司命在墙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回来路上从厨房顺来的半个馒头和一小壶水。他把布包从墙根下的排水缝塞进去,用树枝往里捅了捅。过了几息,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是馒头被拿走了。
然后墙那边又敲了两下。很轻,很慢。
大概是“谢了”的意思。
司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女院的方向走去。
女院比火术院更偏,在宫殿群的西南角,和杂役房隔了半个天机阁。司命走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到女院门口的时候被守门的女弟子拦住了。
“杂役不能进女院。”
“我找云锦。”
“云锦是谁?”
“今天没去医馆的那个。”
女弟子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司命的脸色太难看,或者他眼底那种焦急太过明显,她没有再拦。但她也没有放他进去。
“你等着。我去叫她。”
女弟子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她不出来。她说让你走。”
司命知道云锦的性子。她怕疼。她换掉痛觉就是为了不疼。现在痛觉在回来,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疼的样子。
“你帮我带句话。”
“什么?”
“就说——司命说,你把碎片收回去了,他不疼了。让她自己留着用。”
女弟子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
司命站在女院门口等着。天彻底暗下来了。骨碑塔顶的天灯亮了,冷冷的光从北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女弟子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云锦做的那块骨碑碎片,用布条包着。布条上沾着汗,还有点湿。
“她让我还给你。她说——”女弟子顿了一下,像是转述一句不太容易说出口的话,“她说,‘别浪费。我扛得住。’”
司命把碎片攥在手里。布条上的汗是凉的,但碎片的凉意更凉,凉到指尖发疼。
“她怎么样?”
“疼得一直在发抖。但没出声。”
司命把碎片重新包好,收进怀里。他在女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杂役房。
他去了医馆。
柳医师正在医馆后堂配药,看到他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我需要一种药。”
“什么药?”
“能让疼痛暂停的药。不用治好。只要暂停就行。撑过今晚就够了。”
柳医师放下手里的药杵,看着他。她的目光在司命脸上停了很久。
“那种药有。但很贵。而且有副作用——用了之后,使用者会失去那个时间段的记忆。药效过了之后,那段记忆不会恢复。”
司命沉默了一息。
“没关系。”
柳医师没有追问。她从药柜最底层摸出一个小瓷瓶,比之前那个更小,里面只有一颗药丸。药丸是深黑色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银光。
“这颗药能压制一切感知——疼痛、情绪、疲劳、饥饿,全都会被压下去。药效十二个时辰。过了之后,之前压下去的东西不会回来,但之后发生的会照常感知。”
她把瓷瓶递给他。
“给谁的?”
“一个朋友。”
柳医师的手悬在半空,没有马上递过去。
“你确定你那个朋友愿意吃?这种药是违禁品。天机阁禁止使用,因为会让人在药效期间做出平时不敢做的事。失去记忆是一回事,失去恐惧是另一回事。”
司命想起云锦缩在女院床上的样子。缩成一团,发抖,但不出声。和她第一次出现在考核场上时的样子一模一样。那个怕疼怕到把自己的痛觉卖掉的小姑娘,现在正在把卖掉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赎回来。
“她愿意,”司命说,“她比任何人都想不疼。”
柳医师把瓷瓶放在他手心里。手指松开的时候,她的指尖凉凉的,像是刚刚碰过什么东西让她觉得害怕。
司命攥着瓷瓶走出医馆。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往女院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
失去记忆。失去恐惧。
他忽然想起商徵羽。献祭四种情感,和吃这颗药有什么本质区别吗?都是把一部分的自己交出去,换取某种继续前行的能力。商徵羽献祭友情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吞了一颗药——把那些会让他犹豫、会让他回头、会让他心软的东西全部压下去,压到再也翻不上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到女院门口的时候,他把瓷瓶交给守门的女弟子。
“给她。告诉她——司命说,吃了它。今晚不用扛。”
女弟子接过瓷瓶,进去了。
司命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云锦会吃。因为她扛不住。
回到杂役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小六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看到司命进来,小六跳下床,凑过来压低声音。
“哥,出事了。”
“又怎么了?”
“商徵羽回来了。”
司命僵了一下。
“什么时候?”
“傍晚。比预计早了两天。他直接去了执碑院,阁主召见了他。出来的时候脸色——”
“什么脸色?”
小六想了想,找了一个他觉得最准确的词。
“空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在执碑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往杂役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
司命坐在床沿上,把湿透的鞋脱下来。云锦做的那双布鞋底纳得厚实,走了两趟长途路还没磨穿。他把鞋放在床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商徵羽提前回来了。北矿脉那边,墨渊的据点很可能已经被发现了。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商徵羽往杂役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献祭了四种情感之后。
“明天,”司命对自己说,“明天我得去找他。”
他躺下来,闭着眼。手腕上的换命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但今晚他不打算吃药。两颗药留着,万一云锦那边还需要,万一烈火那边撑不住,万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在等。
而在执碑院深处的某个房间里,商徵羽坐在桌边,面前摊开着那本空白的骨碑册。册页上“司命”两个字还在。他从袖中摸出那块命碑碎片,放在册页旁边。
碎片上的暗红色光芒比白天更亮了,一跳一跳的,节奏很稳。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碎片翻了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是守碑人的笔迹。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这行字。
字很小,但他看得很清楚。
上面写着一行什么,让他攥紧了碎片。
窗外,天灯熄了。
(第17章·完)
......
下章预告
商徵羽在北矿脉没有找到墨渊的据点。
但他发现了另一件事——据点里的换命者们在几天前集体转移了,只留下一间空棚子和地上的一堆灰烬。
灰烬里有一块烧了一半的骨碑碎片,上面刻着两个字:司命。
他把碎片收进袖中,没有上报给阁主。
而司命第二天一早去找商徵羽的时候,发现他的房间已经空了。
晨曦站在门口,递给他一封信。信封上只有三个字:“别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