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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名册 回镇后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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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垂柳镇,是四月初。
镇子还是那样。柳条抽得比走的时候更长,街上摊子摆得比冬天热闹。走到茶馆门口,老板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们先是一愣,随即把围裙一甩迎出来。
“可算回来了!我以为你们不回来了。”
“回来的。”江烬说,“屋还留着吗?”
“留着。”老板说,“你们走的时候我就没动。那间厢房还是学堂。”
那天下午,四个孩子来敲门。
他们站在厢房门口,不肯进去。扎小辫的那个丫头把一只手背在身后,冲沈清徽看了一会儿,才把身后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叠字纸。
“先生。”她说,“我们放假的时候没停。每人写了两百个字。”
沈清徽把那叠纸接过来,一张一张翻。
他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个是谁写的?”
“我。”丫头说。
“这个字写得不对。”沈清徽说,“笔要稳。你回家再写一百个。”
“哦。”
“写完拿给我看。”
四个孩子出来了,在院里闹了一阵就散了。江烬站在廊下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很松。
晚饭后,楚玉过来了。
他带着一小包东西,进门就放在桌上。
“什么?”
“账。”楚玉说,“这半个月的。茶馆的收支我都记了。”
“记这个干什么?”
“我答应过老板。”楚玉说,“他让我管账。”
江烬把包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账册,字很工整,每一笔都标了日期和名目。
“你在圣庭学过这个?”
“学过。”楚玉说,“我在圣庭当学徒的时候,最怕的是抄经文。抄错一个字就要重抄。所以我的字,比大多数人稳。”
江烬把账册合上。
“楚玉。”
“嗯。”
“你在圣庭待了这么多年。”江烬说,“你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楚玉想了一会儿。
“我想看谢天胖起来。”他说。
江烬看着他。
“他现在还是没法吃出味道。”楚玉说,“他吃饭跟别人不一样。他吃着什么都没感觉。他吃完之后,要坐在那儿一会儿,才觉出来自己饱了。”
“你跟他讲这个?”
“讲。”楚玉说,“他嫌我烦。”
“那你为什么还讲?”
“因为他要是不知道饿,就会一直吃。”楚玉说,“他吃多了会难受。”
江烬把账册还给他。
“行。”他说,“那你讲。”
五月初,青玄来了一封信。
信不长,但字写得比上回急。
“名册递上去了。七宗旧案,一共查实五宗,两宗缺证。总署开了三次会,最后定下的说法是:由陆之衡一人担责,其余听命者免议。”
江烬把信读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一个人担责。”他说。
“往下读。”沈清徽说。
“……我不服这个说法。递了三次申辩。第三次被驳,总署让我‘自省’。”
江烬继续往下读。
“但我把七宗案子的卷宗抄本留了一份。一共四十七卷,存在城南义福巷的万卷书铺。掌柜姓曹,是我的旧人。你们要是哪天用得上,就去找他。”
信到尾了,最后一行写着:
“另:北边有风。你们自己掂量。”
江烬把信放在桌上。
“他不肯收手。”沈清徽说。
“对。”
“他会出事。”
“会。”江烬说。
第二天他们把楚玉和谢天叫到院子里,把信给他们看了。
“你怎么看?”楚玉问。
“他要是收手,就没事。”江烬说,“可他不收。”
“你想怎么办?”
“我要去一趟。”江烬说,“不是去救他。他不用救,他自己选的路。我要去,把那四十七卷卷宗拿一份出来,抄开,散开。”
“散给谁?”
“散给关东、关西、南边、北边的书铺。”江烬说,“账本放在一个地方,是账本。分开十一处,就是散不掉的债。”
楚玉看着他。
“这活儿我能干。”他说,“我认得账,也认得人。”
“你认得南边的人?”
“我在南边待过三年。”
那天夜里,他们四个在院子里坐到很晚。
“我们分两路。”江烬说,“我和沈清徽去城里找曹掌柜,抄四十七卷。楚玉和谢天,拿抄本去南边和东边散。”
“散完之后呢?”
“散完之后回来。”江烬说,“不管散成散不成,回来这儿。四个月为期。”
“四个月之后呢?”
“四个月之后,”江烬说,“我们去一趟暗红废墟。”
“干什么?”
“把观炉那块木牌挖出来。”江烬说,“还有那半页纸底下那一块碎瓷——我上次埋进去的。我要把它们种在废墟的缝里。”
“废墟上能种东西?”
“不知道。”江烬说,“但我知道那处石缝里长出过两根草。”
谢天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开口。
“我跟你去南边。”他说。
“你不跟楚玉?”
“我跟他一起走。”谢天说,“我跟着他去,他跑不了。”
楚玉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跑过。”
“你没跑过。”谢天说,“可你话多。你话多的时候容易忘事。”
第二天一早,他们把两个包袱打起来。
沈清徽去学堂,跟四个孩子说了半天话。他出来的时候,江烬问他说了什么。
“我说我要出门一趟。”沈清徽说,“让他们每天写一百个字,等我回来查。”
“他们答应了吗?”
“那个丫头答应了。”沈清徽说,“另外三个没答应。”
“那你怎么办?”
“我让他们写了张契。”沈清徽说,“写了名字,按了手印。”
江烬看着他。
“你以前不会干这种事。”
“以前不会。”沈清徽说,“以前我会说,等你们自己愿意写。”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沈清徽说,“愿意也得先写。”
那天中午,四个人在镇口分了手。
楚玉和谢天往南。江烬和沈清徽往东。
走出十几步,江烬回头看了一眼。
楚玉正低着头跟谢天说着什么,谢天没答话。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
江烬转回头。
“沈清徽。”
“嗯。”
“你觉得我们这样行吗?”
沈清徽走在他旁边。
“行。”他说,“你以前说过,账是账,日子是日子。”
“我说过?”
“你说过。”沈清徽说,“在垂柳镇吃糖糕那天。你说日子是偷来的,账不是。”
“对。”江烬说,“账要算,日子也要过。”
他们往东走。路不熟,但日头清楚。
走了半里,沈清徽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沈清徽站在那儿,皱着眉。
“我忘了一件事。”他说。
“哪件?”
“我忘了那个丫头的名字。”
江烬站在他旁边。
“她叫小梅。”江烬说。
“小梅。”
“对。”
沈清徽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她的先生。”他说。
“我不是。”江烬说,“可你跟我说过她。你跟我说过她一次,我记着了。你忘了就问我。”
沈清徽点了点头。
“那我们接着走。”
“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