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鱼子仙

83、第 83 章 落明天

　　落明天怔住了。

　　师父在剑谱扉页上写的那句话——“至真至纯”——真的是在讲破、讲斩吗？不是。一个至真至纯的人，他手里的剑可以去破、去斩，但破和斩不是目的。守护才是。

　　师父没在剑谱里写“守”字，是因为他觉得不需要写。

　　落明天闭上眼，想起师父在世的最后一个黄昏。教完最后一招，师父静了很久，说了一句让他当时摸不着头脑的话：“明天，你要记住，一个剑客的力量不是来自他能打倒多少人，而是来自他能保护多少人。”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他睁开眼，眼眶湿了。把剑谱合上。

　　“祈兄，谢谢你。”

　　祈新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早点睡，明天练剑。”

　　次日黎明，落明天比谁都早到了练功场。晨光还没亮透，谷中弥漫着淡蓝色的雾气。他站在空地中央，握剑，闭眼。

　　九招从脑海中逐一闪过。第一招剑破长空，第二招剑斩山河，第三招剑断流云……第九招剑归无极。

　　他开始练。

　　第一招，不再追“破”的极致，在破中留三分余地。第二招，不再追”斩“的霸道，在斩中藏守护的意志。第三招，不再追”断“的决绝，以断为守，以守为攻。一招一招练下去，每一剑都比从前厚重。

　　练到第九招“剑归无极”时，他停了。庞大纯正的气机从丹田升起，沿经脉急速流转，所过之处经脉微胀，像什么东西被重新打通了。内力在这股气机带动下发生了质变——不再只是杀人的利器，成了守护某种信念的力量。

　　他调息了半盏茶，提剑，把九招从头到尾重新走了一遍。九招之间没有缝隙，剑势或刚或柔、或疾或徐，每一招都带着厚厚的守护之意。剑锋过处破空声如龙吟，惊起了竹林深处一群鸟。

　　西行客的耳朵动了一下：“他的剑变了。”

　　薛当归点了点头：“以前靠记忆，现在靠心。”

　　祈新起、陈天霸、林笑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祈新起眼里带着欣慰。陈天霸抱着胳膊，牛眼瞪得滚圆。林笑从树上蹦下来差点崴脚，顾不上揉，张着嘴呆呆地看着。

　　落明天收剑回鞘，转身朝竹林边深深鞠了一躬。

　　薛当归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竹林。

　　傍晚，五人围着火堆烤野兔。林笑把暗器手法用在烤兔子上，飞刀翻飞间片得薄匀。陈天霸看得直摇头：“一个月磐石功，还没你这刀工。”

　　落明天接过一串兔肉，咬了一口。他在心里对远方的师父说了一句话：师父，徒儿总算明白您那句话了。不算太迟吧？

　　出谷前一晚，薛当归把五人叫到石窟。石台上摊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义气盟总部的地形，各堂口位置，巡逻路线，连密道都标了。

　　五人围着石台坐。祈新起盘膝坐在东侧，紫薇剑横放膝上，视线在地图上来回扫。落明天在旁边，手里把玩一枚磨亮的铜钱，偶尔皱眉。西行客靠着石壁，白纱蒙眼，脑袋微侧，听得很认真。陈天霸蹲在北侧，看不太懂地图但听得很仔细。林笑坐在南边，手里拿炭笔在纸上记。

　　薛当归站在旁边，开门见山：“明天出谷。今晚把计划定死，出去之后各司其职。”

　　祈新起指着地图上的义气盟总部：“目标就一个——把林正天勾结雾底的证据公之于众。账册抄本、名单抄本、灭门案记录抄本，我们藏在义气盟外面。但光有抄本不够，要原件。原件在林正天书房暗格里。”

　　落明天接话：“所以要再回义气盟，把原件偷出来。同时需要人证——林笑和陈天霸在义气盟待过，认识人。留在内部做内应，关键时刻站出来作证。”

　　林笑放下炭笔：“我回去没问题。父亲软禁过我，但不会杀我。我是他女儿。而且朱雀堂的姐妹会帮我。”

　　陈天霸急了：“你不能一个人回去！万一你爹又关你怎么办？我陪你。”

　　祈新起看向他俩：“说辞要想好。为什么离开义气盟？这两个月去了哪？为什么回来？”

　　林笑想了想：“就说那天晚上看到他们跳崖，以为死了，出去找了两个月没找到，只好回来。这个说法合情合理。”

　　落明天看陈天霸：“你之前帮我们报信，林正天可能知道。”

　　陈天霸咧嘴：“知道又怎样？我就说被骗了！以为他们是好人，后来发现是祈落两家的后人，觉得被利用了，回来请罪。林正天不信也没证据杀我。我皮糙肉厚，扛得住！”

　　林笑瞪他：“不许逞强。”

　　西行客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你们两个回去之后做三件事。一，摸清林正天行踪规律。二，搞清书房守卫换班时间和暗哨。三，想办法拿到书房备用钥匙，或至少搞清钥匙在哪。”

　　林笑点头：“书房钥匙父亲随身带，但备用的在正气堂一楼议事厅暗格里。我见过沈长老取过，位置知道。”

　　祈新起说：“那我和明天、西行客大哥负责潜入书房盗原件。同时把外面藏的证据取出来。”

　　薛当归从怀里掏出三个小瓷瓶放在石台上。续命丹三颗，解毒丹五颗，回气丹几颗。他把丹药分给五人，每人各一颗，多的两颗解毒丹给了林笑——她和陈天霸在义气盟内部，危险更大。

　　祈新起收好丹药，又说：“还需要一个人来发布证据，不能是我们五个里的任何一个，不然会被说自导自演。”

　　西行客说：“洛阳有个叫百晓生的，开茶楼。不是江湖人但什么都知道，说话公道，各门派都信他。武林大事记就是他编的，每年一册，他的话分量重。”

　　祈新起眼睛亮了：“拿到证据后兵分两路——林笑和陈天霸回义气盟，我们去洛阳找百晓生。”

　　落明天摇头：“三个都去洛阳，义气盟出事没人接应。”

　　西行客：“我去洛阳。一个人脚程快，耳朵灵，百晓生也认得我。祈新起和落明天留在义气盟附近接应。”

　　祈新起犹豫了一下。落明天按住他肩膀：“听大哥的。”

　　祈新起点头：“好。”

　　夜深了，各人回屋。祈新起一个人坐在药田边，望着月亮出神。两个月前他背着昏迷的弟弟跳下断魂崖，以为全完了。现在他活着，练成了紫薇初晨，有了四个可以托付命的伙伴，有了一个能执行的计划。

　　他低声说了句：“再给我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