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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镇子的 ...

  •   镇子的主街比青石镇更宽,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侧店铺林立。药铺、当铺、酒楼、茶肆,招牌一个比一个鲜亮。街上的行人中掺杂着不少佩刀带剑的江湖人,衣襟上绣着统一的青色标识,那是义气盟外围弟子的标记。

      两人找了一家面摊坐下。面摊摆在街边,支着两张矮桌,几条长凳。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背微驼。手脚倒还利索。他麻利地端上两碗阳春面,汤清面白,葱花翠绿。落明天拿起筷子挑了挑面,低声嘀咕了一句:“比墨老头儿做的还是差了点。”

      祈新起没有接话。他低头吃面,但眼睛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街对面。

      落明天也在看。他一边吃面一边观察四周,筷子扒拉得飞快,嘴上还故意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但在那层声音的掩护下,他忽然压低声音说:“哥,你看那边。”

      祈新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街对面是一家药铺,门楣上挂着“仁心堂”的匾额。药铺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衣衫褴褛的普通百姓,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抱着孩子,脸上写满了焦急和疲惫。但队伍的最前面挤着三个年轻人,穿着义气盟外围弟子的服饰,衣襟上绣着青色标识,腰间佩着刀。

      他们插队推搡,将排队的百姓挤到一边,大摇大摆地挤到柜台前。

      一个抱着药包的老者被其中一人推倒在地。药包散落一地,褐色的药渣从纸缝里漏出来。撒在青石板上。老者趴在地上,颤巍巍地去捡药包,手背上的青筋鼓得如蚯蚓。

      那推人的弟子非但不道歉,反而一脚踢开地上的药包。药包飞出去,撞在墙上,里面的药材散了一地。

      “老东西,挡什么路?知不知道爷爷是谁?”

      他的声音又尖又响,带着一种仗势欺人的嚣张。身后两个同伴哈哈大笑,其中一个还叉着腰往地上啐了一口。

      老者瑟瑟发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嘴里连连说着“对不住对不住”。周围百姓敢怒不敢言。纷纷低头回避,没有人敢上前扶他一把,也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落明天的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的动作很慢。食指和中指夹着筷子,拇指一拨,筷子在指间旋了半圈,停在半空。那根草茎还叼在他嘴里,纹丝未动。

      “义气盟……好大的威风。”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祈新起按住他的手。

      “别冲动。”

      “我没冲动。“落明天转过脸来,脸上的笑意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度。他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像个没心没肺的少年,”我就是觉得,这种人欠收拾。”

      祈新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按在落明天手背上的手指又加了一分力。

      落明天撇撇嘴,将筷子插回面碗里,继续呼噜呼噜地吃面。但那双眼睛,从面碗上沿露出来,一直没有离开街对面那三个人。

      两人没有当场发作。

      祈新起结了账,两人起身离开面摊。但他们没有出镇,而是绕到一条小巷里,远远地跟着那几个义气盟弟子。

      天色将暗时,三人晃晃悠悠地出了镇子。

      祈新起和落明天跟了出去。

      镇外是一条土路,两侧种着稀疏的槐树,再往外就是荒草丛生的野地。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影模糊下去,路上已没有什么行人。那三人走在前面,还在大声议论着刚才的威风事,完全不知道身后多出了两个人。

      落明天加快脚步,从侧面绕了上去。

      “哎哟,”

      他故意一头撞在其中一个弟子身上,手里的饼子糊了对方一身。那饼子是他在镇上买的。特意多抹了一层油腻腻的酱,糊在青色的衣襟上,洇出油渍。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长眼……”

      落明天后退两步,脸上堆满赔笑。他拱手作揖,动作夸张,语气诚恳得像真犯了什么大错。

      “你他妈找死!”那弟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油渍,大怒,抬手就要打。

      落明天身子一矮,灵巧地躲过。他的身法极快,脚下如同抹了油,对方的手掌擦着他的肩膀过去。连衣角都没碰到。他嘴里还在道歉,语气越发诚恳:“大哥别生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不我请大哥喝酒赔罪?镇上最好的酒楼,随便点。”

      几个弟子被他逗得又气又笑。那被他撞到的人骂骂咧咧地撸袖子,正要再动手,另一个拉住了他。

      “这小子有点意思。自己送上门来的,不好好敲他一顿?”

      “我要喝西街那家的烧刀子。”第三个人插嘴。

      “好好好,烧刀子就烧刀子。”落明天笑呵呵地应着,脚下却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正好让出身后走过来的祈新起。

      祈新起从暮色中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拇指搭在暗扣的位置。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视线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我弟弟不懂事,几位高抬贵手。”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不知为什么,三个弟子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也许是那柄剑。也许是那双眼睛。也许是这个人在暮色中走出来的姿态,带着某种深藏不露的压迫感。

      为首的弟子咽了口唾沫,嘴上还不肯服软:“你谁啊你?管什么闲事?”但他的声音已经比刚才低了八度,脚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祈新起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手没有从剑柄上移开。

      暮色更沉了。

      槐树的影子投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罩在阴影里。几只归巢的乌鸦从头顶掠过,发出一声哑鸣。

      那弟子被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又骂骂咧咧了几句,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丢下一句“别让我再碰到你们”,转身就走。两个同伴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落明天看着三人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哥,你干嘛拦我?“他转过身来,语气里压着不满,”这种人就得教训教训。你今天不教训他,他明天还会欺负别人。”

      “现在不是时候。”

      祈新起收回按在剑柄上的手,说。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落明天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人消失的方向,将那几张脸一一记在了心里。

      两人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将归义镇抛在了身后。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与义气盟弟子发生冲突时,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一个蒙着白纱的男子正靠在树干上。

      他手里捏着一壶酒。

      此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形修长,一袭灰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白纱蒙眼。在脑后系了一个松松的结。白纱很旧了,边缘泛黄,但不脏,显然经常清洗。

      他靠在那棵老槐树上,一条腿曲起踩在树干上。另一条腿懒洋洋地伸着。酒壶搁在膝头,右手松松地握着壶颈,指尖随着某种节奏叩击壶身。

      他看不见。

      但他的耳朵,在转动。

      那不是随意的转动。那是练过专门功夫的人,在用耳朵捕捉空气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他的耳朵停住了转动。握着酒壶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紫薇剑?”

      他低声自语。

      他直起身,从靠着树干变成站立。手里的酒壶换到左手,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虚虚一划,像在回忆某个剑招的起手式。那个声音他不会认错。

      白纱蒙面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被风吹散在暮色里,谁也听不见。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用手指抹去嘴角的酒渍。酒是镇上最便宜的米酒,寡淡如水,但够烈。他的眼角带出点笑意。

      “祈家后人?落家后人?”

      他偏了偏头,面朝两人离去的方向。暮色将他的身影吞没了大半,只余白纱蒙眼的轮廓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有意思,看来墨老头没有诓骗我。”

      他将酒壶别回腰间,拍了拍衣襟上的树皮屑。迈步跟了上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祈新起和落明天留下的脚印旁边,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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