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鱼子仙

74、第 74 章 茅屋里

　　茅屋里比外面看着宽敞。一张宽大的方桌摆在屋子中央，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边角处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是常年研磨药材留下的。靠墙是一排齐顶高的药柜。深褐色的木柜面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纸签，墨迹有深有浅，字体大小不一，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薛当归在桌边坐下，示意落明天坐在他对面。落明天扶着桌沿坐下来，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蜷着。

　　薛当归再次搭上他的脉搏。

　　“金针压得不错。”他睁开眼，把落明天的袖口放下来。“毒素在肩井穴附近被截住了，没有继续往上走。压了二十多天还能保持这个状态，施针的人内力不弱。”

　　他看了一眼西行客，西行客点了点头。

　　薛当归收回视线，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我开三副药，第一副清毒，第二副固本，第三副培元。清毒的这一副需要一味主药。叫七星续脉草，生长在谷后山的绝壁上。三年开一次花，现在正是花期。你们来得巧，再晚半个月花就谢了，要等下一个三年。”

　　“我去采。”祈新起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薛当归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那绝壁有多高？”

　　“不知道。”

　　“九十丈有余，几乎垂直。崖壁上全是青苔，落脚的地方少之又少。”

　　“我去。”祈新起重复了一遍。

　　薛当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跟着从药柜里拿出几包药，搁在桌上：“清毒的药方里除了七星续脉草。还需要三个人用内力温养他的经脉。每天两个时辰，连续七天。内力不够的话，温养的人自己也会受伤。”

　　“我来。”祈新起说。

　　“我也来。”陈天霸往前迈了一步。

　　“我也可以。”林笑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轻而稳。

　　西行客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长剑抱在怀里，蒙眼的白纱在从门外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他只是站到了祈新起身侧。

　　薛当归的眼神从四人脸上依次扫过，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说。

　　“今晚先休息。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后山。”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一只小抽屉。从里面取出几根金针。针身细如牛毛，在他指间闪着冷光，“我先给你弟弟施针，稳住他今晚的状况。”

　　林笑主动去厨房熬药了。薛当归让落明天躺在靠墙的一张竹榻上，解开他肩头的衣衫。针尖刺入皮肤时落明天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薛当归施针的动作极快。手指翻转之间金针已经扎了七八处穴位，每一针都精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祈新起站在竹榻旁边，默默看着。

　　落明天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面色的青白也褪了几分。他的眼皮开始发沉。上下睫毛碰了几下便合上了。薛当归收回最后一根针，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转身去桌上研磨药材。

　　祈新起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天几时出发？”

　　“天不亮就来。”薛当归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过来，医仙谷后山那面九十丈高的绝壁显现了出来。崖壁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露珠挂在苔面上。崖壁几乎是垂直的，表面光滑得几乎没有什么缝隙，只有几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细沟，从崖顶一直延伸到崖底。

　　薛当归站在崖底，仰着头。伸手指向崖壁中间偏上的一处位置：“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下面有一条裂缝。七星续脉草就长在裂缝里。你们看，就是那个位置。”

　　祈新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上去。确实有一块岩石从崖壁上突出来，大约两尺见方，边缘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岩石下面的裂缝窄窄的。只容一只手伸进去，裂缝边缘露出一簇银白色的小花，花瓣在晨光中泛着星星点点的光，如夜里落下的霜。

　　“花有七瓣，”薛当归收回手，拍了拍指头上沾的露水，“每一瓣上都有一个银白色的斑点。看着像星星。这草三年才开一次花，药用价值最高的就是开花的这个时候。要是晚来半个月，花谢了，药效就只剩下三成了。”

　　林笑往前走了两步，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把头低下来，眉心拧着：“九十丈高，崖壁这么陡，怎么上去？”

　　陈天霸没有说话。他把铁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插进泥地里，仰头看着那面绝壁，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扔在地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短衫，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他的手指粗短，指节上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他把紫薇剑解下来递给陈天霸，说：“帮我拿着。”

　　陈天霸接过剑，他张了张嘴：“小心。”

　　祈新起点了一下头。他走到崖壁前，抬头又看了一眼那簇银白色的小花。他吸了口气，左手抓住第一块凸起的石头。右脚踩进崖壁上一条窄窄的裂缝里，脚掌紧紧抵着石壁内侧，整个人贴着崖壁，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崖壁上的青苔很滑。他的鞋底踩上去时能感到那种滑腻的触感。他的手指抓着石头的边缘，指腹使劲压着粗糙的岩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粗粝。他每往上挪一步。便停下来喘一口气，确认手脚都踩稳了，才继续往上爬。

　　爬了不到十丈，他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汗水顺着眉骨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他眼皮一阵阵发紧。他不敢松手去擦。只能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涩逼回去，继续往上挪。脚下是越来越远的地面，林笑和陈天霸的身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小。

　　又爬了十几丈，他的手指开始发疼。崖壁上的石头虽然有些凸起，但大多数都不算锋利，边缘被风雨打磨得圆钝。抓起来格外费力。他的指甲盖已经翻了一小块，渗出的血混着青苔的碎屑黏在指腹上，滑腻腻的，让抓握变得更加艰难。

　　他换了一只手抓握，把那只破了指甲的手垂下来甩了甩，让血珠从指尖滴落，重新抓上去。

　　崖底的几个人都仰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