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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两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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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了整整两天。
翻过两座山,趟过七条溪。山路在脚下蜿蜒成一条没有尽头的灰线。落明天起初还哼着山歌,走到后来也闭了嘴,只余下靴底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黄昏,青石镇总算出现在山道的尽头。
镇子不大,却因为地处三岔路口,成了南来北往的必经之地。远远望去,青瓦屋顶层层叠叠。炊烟与晚霞搅在一起,将半边天幕染成灰红。镇口的石牌坊上刻着三个字——“青石镇”,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仍能看出当年刻字之人的腕力。
落明天站在牌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
他深吸一口混杂着饭菜香与牲口味的空气,脸上绽开一个笑。
祈新起落后他两步,一手按在剑柄上,视线扫过镇口来来往往的行人。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剑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分。
十年了。
上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还是十岁那年的灯会。祈家大宅外的长街上,花灯如昼。人流如织。母亲牵着他的手,父亲让落明天骑在肩上。那一夜的灯火,后来被另一场火烧成了灰。
“哥。”
落明天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愣什么呢?走了。”
祈新起松开剑柄,跟上。
镇子比从山上看时更热闹。主街不宽,两侧挤满了摊贩。卖糖人的老头手指翻飞。糖浆在半空中拉出金丝;卖布的妇人扯着嗓子吆喝,声音盖过了隔壁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着一只断了线的纸鸢。
两人走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十年的山谷生活让他们的衣着与市井百姓有着微妙的差异。虽是粗布衣衫,但剪裁的样式还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更扎眼的是祈新起腰间那柄剑。剑鞘古朴,黑中泛紫。
落明天倒是适应得快。
他东张西望,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指着吹糖人的摊子嚷嚷:“哥你看。那个猴子捏得像真的一样!”没走两步又凑到兵器摊前,拿起一柄匕首掂了掂,又撇撇嘴放下。
“还没我削木头的刀好使。”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压低声音,脚步不停,脸上的嬉笑纹丝未变。
“哥,有人在看我们。”
祈新起没有转头。
他的余光扫过右前方的街角。一个戴斗笠的身影正转身隐入巷子。那人动作极快,斗笠下的黑布遮住了面容,只余一个瘦削的背影。眨眼便消失在巷口的阴影中。那身法轻盈得不像寻常江湖人,落脚无声,衣袂不惊。
祈新起抬手按上剑柄。
拇指抵住暗扣,剑鞘内的紫薇剑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但他没有拔剑。那人已经消失,追不上了。而且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市上拔剑,无异于自曝身份。
“小心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落明天点点头。脸上的嬉笑收了几分,露出那张笑面底下真实的棱角。但不过一会儿。他又恢复了惯常的模样,大声嚷嚷起来,声音大到半条街都能听见。
“哎呀,走了两天累死了!腿都要走断了!哥,先找个地方吃饭吧,我肚子都快贴到脊梁骨了!”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祈新起的袖子往街尾走。
“那边有个茶摊,咱们去坐坐。不吃饭,喝碗茶总行吧?你要再往前走,我就躺地上不起来了。”
祈新起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嘴角动了动,算是默许。
茶摊在街尾拐角,位置偏僻,生意却不错。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坐满了过往的行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中,也有几个腰间佩刀的江湖客。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穿梭,滚烫的水柱从壶嘴中倾出,稳稳当当落入茶碗,一滴不溅。
两人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桌面坑坑洼洼,被岁月磨出了包浆。桌腿上还钉着一块补丁似的木片。落明天要了两碗粗茶和一碟花生米,付钱时刻意多给了几文,冲茶博士咧嘴一笑:“不用找了。”
茶博士愣了一瞬,跟着眉开眼笑地走了。
落明天端起茶碗,低头吹了吹热气,嘴唇几乎贴着碗沿,声音从茶碗边缘滑出来。
“哥,隔壁桌。”
祈新起拈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耳朵却已竖了起来。
邻桌坐着四个江湖打扮的汉子。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腰间别着一柄宽背刀。刀鞘上镶着几颗铜钉。他一只脚踩在长凳上,正拍着桌子说话,嗓门大得怕旁人听不见。
“……要我说,这天下武林,现在就是义气盟说了算。林盟主一统江湖,各门各派哪个不给他三分面子?”
对面一个瘦高个接口,声音尖细,说话时喜欢拿手指敲桌面。
“可不是嘛。十年前祈家、落家被灭,不就是因为他们勾结雾底?要不是义气盟主持公道,还不知道要出多大的乱子呢。”
祈新起握着茶碗的手纹丝未动。
但他的指节在碗壁上缓缓变白。
勾结雾底。
主持公道。
八个字,每一个都是刀。
“祈家和落家?“坐在络腮胡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开口了,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压低声音,视线左右瞟了一眼。”听说那两家当年可厉害着呢。祈家的紫薇剑法、落家的九招剑术,都是顶顶尖的功夫。可惜了,非要跟雾底勾搭,自寻死路。”
“嘘。”
瘦高个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声音压得更低了。
“小声点。林盟主早就下令,这事不许再提。十年前就定了调子的事,提它做什么?”
络腮胡大汉摆了摆手,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胡须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嘴,打了个酒嗝,又接过话头。
“不过话说回来,祈家旧部青木门上个月也出事了。”
落明天的花生米停在半空。
“听说被仇家灭门了。”
络腮胡嚼着花生,说得轻描淡写。
“上上下下四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官府说是江湖仇杀,可谁知道呢?啧啧,十年了,祈家的事还没完呢。”
落明天将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睛。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手腕上的剑穗从袖口滑出,暗红色的流苏在暮色中晃动。
“青木门。“一个声音从旁边的角落里传来,是个一直没开口的疤脸汉子。他的声音沙哑,被烟熏坏了嗓子。”那是祈家的旧部之一。当年祈家最得力的附属门派,全门上下都对祈家死心塌地。祈家倒了,他们硬撑了十年,到头来还是没撑住。”
瘦高个嘁了一声。
“撑什么撑。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看落家的铁刀寨。早早就投靠了义气盟,现在日子过得滋润着呢。听说铁刀寨的寨主去年还娶了第七房姨太太,摆了三天的流水席。”
疤脸汉子抬起眼,视线在瘦高个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他端起茶碗,不再说话。
落明天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视线与祈新起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跟着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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