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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这话是谁说的 第七章这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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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这话是谁说的
陆明喜刚咬下第一口饼,便看见了她弟弟。
陆明骁站在街对面,身旁跟着个高个少年。两人原本正往前走,瞧见她,陆明骁先是一喜,随即看向她身边的陈让,眼睛更亮了。
“陈大哥!”
陆明喜把饼咽下去。
她好不容易出了宫,挑完宅子,正想与陈让找个地方吃饭。
陆明骁已经穿过街来。
“姐,你们也在这里。”
“你不是瞧见我们才过来的?”
“我说正巧。”
他笑嘻嘻地接了一句,将身旁的少年往前一让。
“你认得的,卢绍。”
陆明喜自然认得。
卢绍的父亲从前在她爹麾下做过事,两家来往过几回。他比陆明骁年长两岁,人比记忆中高了许多,穿一件半旧的褐色衣裳,站得很直。
只是见了她,忽然有些不知该怎么称呼。
“陆……殿下。”
他躬身行礼。
陆明喜让他起身,问:“你几时来的雍州?”
“昨日。随家里一起来的,暂住在东城叔父家。”
“你娘也来了?”
“来了。说过几日递帖,去拜见娘娘。”
几个人站在路边,往来的车马不时从旁经过。陈让将两匹马牵到不碍事的地方,交给随从,回头道:“找个地方坐下说。”
陆明骁立即朝前一指。
“那家好,我方才看见里头上炙羊肉了。”
陆明喜看看他。
“你午饭还没吃?”
“等卢绍呢。”
他说着,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陈让偏头问她:“想吃羊肉么?”
她原想说什么都成,话到嘴边,却改成了:“想吃。我要窗边的位子。”
“好。”
陆明骁听见,忙往店门里喊:“楼上可还有临窗的座?”
他动作快,片刻便问好了地方,回头朝他们招手。
陆明喜跟着进去,登楼时轻轻扯了一下陈让的衣袖。
他侧过脸。
她压低声音。
“你不觉得,他今日格外殷勤?”
陈让朝前面看了一眼。
“有事求我。”
陆明喜扬眉。
他笑了笑,没有继续说。
楼上的雅间不大,开着两扇窗,能看见底下的街。陆明骁让陈让先坐,自己殷勤地提壶倒茶,倒完一盏,又给姐姐添上。
陆明喜看着面前的茶盏,没碰。
“说吧。”
陆明骁手一顿。
“说什么?”
“你再不说,等菜上来,我可要专心吃饭了。”
卢绍坐在旁边,耳朵已经红了。
陆明骁将茶壶放下,终于道:“也没什么大事。卢绍想跟着陈大哥。”
陈让看向卢绍。
“想投军?”
卢绍点头。
“我从小便练骑射,家父也教过些拳脚。去年本想报名,母亲不放心,拦了几回。如今到了雍州,想正经谋个去处。”
他说得有些急,掌心贴在膝头,指尖绷着。
陈让问:“你父亲知道?”
“知道。他说这事得我自己想清楚。”
陆明骁插话:“他骑马比我还好。那回在河滩上——”
说到这里,他猛地停住。
陆明喜抬眼。
“哪回?”
“就是……前些日子。”
她慢慢点头,没再追问。
陆明骁赶紧转向陈让。
“你如今正领着城北的兵,让他过去,岂不正好?”
陈让没有应下,只问卢绍:“你想进哪一营?”
卢绍张了张嘴,先看了陆明骁一眼。
这一下,陆明喜便察觉出不对。
陆明骁却还没察觉,接得很快。
“跟在你身边便好。你那队亲兵里,给他留个地方。”
屋里静了一瞬。
陈让仍坐在那里,手边的茶没有动。
“这话是谁说的?”
陆明骁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想,你带着他,总比到旁处好些。”
“你已经同他应下了?”
陆明骁没出声。
卢绍连忙道:“也没有。只是说到了雍州,可以来求见将军。”
他替朋友接了话,目光却落了下去。
陆明喜看向弟弟。
陆明骁盯着茶壶,耳根渐渐涨红。
陈让没有再追问他,转而对卢绍道:“我身边的亲兵,都是从军中选上来的。骑射之外,还要看随队做事如何。你没入过营,眼下不能直接编进去。”
卢绍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
“城北新营正在补人。若你当真愿意,明日可以去营门外问募兵的去处。先录名,再验骑射,合不合用,自有人看。”
卢绍抬起头。
“我可以去?”
“可以。带齐籍贯凭据,不必拿我的名帖。”
陆明骁有些急了。
“可他——”
陈让看向他。
他顿住。
那目光并不凶,陈让甚至没有沉下脸。可陆明骁与他对视片刻,到底没把余下的话说出来。
恰在此时,小二敲门送菜。
门一开,炙羊肉的香气涌了进来。小二将盘子放好,又送上一碟拌菜,笑着说汤还得稍候。
陆明喜往旁边挪了挪茶盏,给他腾地方。
等人出去,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肉。
火候正好,外皮焦香。
她将盘子往中间推了些。
“趁热吃。”
陆明骁不动。
卢绍也没动。
陈让拿起筷子,问卢绍:“你平日在什么地方练马?”
卢绍愣了一下,才答:“家里有一小块地,有时也去城外。弓是在后院练的。”
“跑起来射过没有?”
“试过,准头差。”
“马是什么性子?”
说到熟悉的事,卢绍渐渐能答得顺畅。起初还拘谨,后来提起自家那匹爱咬缰绳的马,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
陈让听着,偶尔问一句,并没有隔着饭桌考他。
陆明喜慢慢吃着东西,见卢绍也拿起了筷子,便将那碟拌菜往他面前推过去。
陆明骁却一直没动几口。
他方才叫得最响的那盘羊肉,就摆在跟前。
卢绍吃了半碗饭,忽然放下筷子。
“将军,我若进了新营,以后还有机会到您身边么?”
陈让道:“有。要看你做得如何,也要看届时有没有空缺。”
卢绍认真点头。
“我去试。”
陆明骁抬起眼。
卢绍转向他,笑了一下。
“总得先进去,才知道我那点本事够不够。”
那笑并不勉强,陆明骁却越发坐不住。
他放下筷子,起身道:“我下去催汤。”
陆明喜看着他出了门。
卢绍的笑也淡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他是一片好意。”
陈让点头。
“我知道。”
“先前我们在家里说起出路,他便说,等到了雍州,替我寻您。我也想得太容易了。”
卢绍顿了顿,伸手碰了一下茶盏。
“其实能见着将军,问清该往哪里去,已经很好。”
陈让没有接那些客套话,只与他说了营门的位置,又问了他家中安顿得如何。
陆明喜听了一会儿,放下筷子。
“我去看看汤。”
她出了雅间,顺着楼梯走下去。
陆明骁并没到灶房催人。
他站在楼梯转角的窗边,半个肩膀抵着墙,看街上一个挑担的货郎走过去。手里捏着只不知何时拿来的小纸包,边角已经揉皱了。
陆明喜走到他旁边。
“汤呢?”
“就来。”
她也朝外看了看。
货郎担子上挂着彩绳和小风车,走一步,便晃一下。
陆明骁忽然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方才挺可笑的?”
“你方才倒茶的时候,我就知道这顿饭吃不安稳。”
“姐。”
她转过头。
少年脸上那点故作轻松已经撑不住了。他比她高,却偏偏低着头,额前一绺头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
“我先前同他说得太满了。”
陆明喜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个纸包又捏了一下。
“他从家里过来,还给我带了东西。说若能成,往后在营里见着我,一定先叫我一声陆公子。”
“什么东西?”
陆明骁摊开手。
纸包里是几颗裹糖的炒豆,有一颗糖壳已经碎了。
陆明喜认得,是家乡街口那家铺子卖的。陆明骁从前上学时总买,兜里常常藏着一把,被先生发现过两回。
她拈起一颗。
豆子已经有些返潮,咬下去却仍是熟悉的甜味。
陆明骁低声道:“我不是想显摆。”
停了一会儿,他又道:“也有一点。”
陆明喜偏过脸,忍住了笑。
他有些恼。
“你笑便笑吧。”
她又拿了一颗豆子。
“他说要投军,你想让他跟着熟人。这个我听懂了。”
陆明骁看向她。
“可我不知道,你那时究竟是怎么应的。你得自己同他说。”
他嘴唇动了动。
“我说,我去同陈大哥讲一声,准成。”
陆明喜叹了口气。
楼下有人提着食盒进门,掌柜高声迎客。热汤的香气从灶房那边飘出来,混着一点葱油味。
陆明骁闷闷道:“我总不能现在上去,让他知道我根本没问过。”
陆明喜抬眼看他。
他自己也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少年抹了一把脸,将剩下的豆子重新包好。
“他知道,是不是?”
陆明喜点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卢绍站在上面,手里还拿着一盏茶。
看见姐弟两个,他停住了。
“我以为你……怕你不舒服,拿了点热水。”
陆明骁脸上迅速红起来。
陆明喜往旁边让了半步。
两个少年隔着几级台阶望着彼此,谁都没先动。
最后还是陆明骁开了口。
“那件事,我还没问陈大哥,就同你说了。”
卢绍看着他。
“我方才听出来了。”
“我本来以为——”
陆明骁说到一半,停下来,重重吐了口气。
“反正是我话说早了。你若生气,就说。”
卢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
“是有一点。”
陆明骁的肩膀僵住。
“我昨晚回去,还同我爹说,让他不必再替我问。”卢绍道,“他问我,是不是将军亲口应的。我说,虽没亲口应,也差不多了。”
楼梯边安静下来。
陆明喜靠在窗旁,没有插话。
陆明骁过了半晌才道:“那我同你回去说。”
卢绍抬头。
“同我爹?”
“嗯。我去说清楚。”
卢绍没立刻答。
陆明骁又道:“今日就去。”
两个人对望片刻,卢绍点了一下头。
“先吃饭吧。你方才什么也没吃。”
陆明骁伸手接过那盏茶。
茶水在杯沿晃了晃,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皱起脸,没好意思吐,又硬咽下去。
陆明喜实在没忍住,笑了。
陆明骁朝她瞪过来。
“你还吃我的豆子!”
“你自己递在这里的。”
“我没递。”
卢绍看看他们,终于也笑了一下。
等三个人回到雅间,汤果然已经上来了。
陈让替他们留了菜,见人进来,只道:“坐下吃。再凉就不好吃了。”
陆明骁坐回去,埋头吃了半碗饭。
屋中重新有了说话声。
卢绍问起雍州哪家铺子能修弓,陆明骁知道一家,抢着说了,又补上一句:“能不能修你的那张,我不敢说。得拿过去问。”
陆明喜端着汤碗,朝陈让看了一眼。
陈让也正看她。
两人目光相碰,她唇边便有了笑。他没笑出声,只将盛汤的勺子往她手边挪了挪。
饭吃完,陆明骁抢先下楼结账。
陆明喜原想拦,手抬了一下,又放回去。
他摸了半晌荷包,眉头越皱越紧。掌柜报过价,正客客气气地等着。
陆明喜慢慢走到旁边。
“够不够?”
陆明骁抬头,嘴硬道:“够。”
她没说话。
他又倒出几枚铜钱,凑在一处,数了两遍,终于凑够了,荷包也瘪了。
陆明喜忍着笑。
“那我不替你添。”
“本来就没让你添。”
出了店门,他与卢绍一同往东城去。走出几步,又折回来,站到陈让面前。
“陈大哥,明日我能去看看操练么?”
陈让问:“你明日几时有课?”
“午后。”
“那你先去问过陛下。他许你来,我便让人接你。”
陆明骁点头。
这次没再拍胸脯。
等两人走远,陆明喜站在檐下,看着弟弟那道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陈让在身边问:“心疼了?”
“有一点。看他下楼那副样子,我差点又想替他说两句。”
“他肯自己回去说,已经很好。”
“卢绍也好。带着气,还给他端茶。”
她说着,笑了一下。
“小时候我弟弟摔破膝盖,也是他背回来的。我娘骂人,他就站在旁边,连说三遍是路滑。”
陈让听着,没催她走。
街上日头偏过来,檐下的人影慢慢缩短。陆明喜想起自己方才在饭桌上见到的他,忽然转过脸。
“你今日倒像个将军了。”
陈让垂眼。
“我平日像什么?”
“平日?”
她故意想了一会儿。
“像替我爹牵马的人。”
陈让笑出声。
她又添了一句:“还会替我挑屋子,找漏风的窗。”
“饭也没请成。”
陆明喜想起弟弟那个瘪荷包,终于笑弯了眼。
陈让朝街的另一边抬了抬下巴。
“那边还有卖甜汤的。可还吃得下?”
“吃得下。”
她答得太快,自己先笑了。
两人牵着马往前走。街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竹器的门前挂着细密的篮筐,绸缎铺外晾着新染的布,风一吹,整幅颜色便轻轻起伏。
经过一家卖绦带的小铺,陆明喜忽然停下来。
陈让顺着她的目光看。
“要买?”
“我的香球还没换绳。”
她将缰绳交给随从,走到摊前挑了半晌。最后选中一条细细的石青色绦带,亲手穿过银扣,试着打结。
绳结打得不大齐整。
她拆开,重新来了一遍,仍有一边长些。
陈让在旁边看着。
“给我。”
陆明喜把香球放到他手里。
他低头,手指绕过绦带,几下便结好了,又将两边长短理齐,递还给她。
她没接。
陈让抬眼。
陆明喜朝他腰间看了一下。
“挂上吧。”
“给我?”
“借你戴几日。”
陈让挑眉。
她理直气壮道:“我从阿骁那里赢回来的,你也出了力。”
“我那局输了。”
“所以只能借,不能送。”
陈让笑着低下头,将香球系在革带上。
银球不大,挂在他腰间,随着动作轻轻一晃。他平日只佩刀和随身所用之物,如今添了这么一件精巧东西,倒也不难看。
陆明喜端详片刻,很满意。
“回头遇着阿骁,让他瞧瞧。”
“他今日荷包都空了,你还惦记着气他。”
“过两日他就又有精神了。”
陈让伸手碰了碰香球,唇边的笑还没落下。
陆明喜拿过自己的缰绳,正要往前走,却听他问:
“里面是什么香?”
“原先配了桂花的,后来阿骁换了。我一直没重新装。”
陈让的手停在银扣上。
两人对视一眼。
他还是打开了。
银球里没有香。
只有半粒糖壳裂开的炒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