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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议亲的信
陶秀娘看见陈让手里的信,先瞧了女儿一眼。
陆明喜已经规规矩矩坐下了。
她连马鞭都交给了阿杏,双手放在膝上,仿佛方才催着人先说喜事、后看家规的姑娘与自己毫无干系。
“你母亲写的?”
“是。”
陈让将信递过去,待陶秀娘示意,才在下首落座。
陆明骁抱着那叠纸跟进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脚步慢下来,显然很想留下。
陶秀娘朝他伸手。
他立刻把家规往身后藏了藏。
“现在知道藏了?”陶秀娘道,“拿去给先生看。今日的课还没补完,别只顾着往这里钻。”
“娘,家里有客——”
“你陈大哥算哪门子的客?”
这话陆明骁倒是爱听,只是人仍站着没动。
陆明喜朝他使了个眼色。
他看看姐姐绷得格外端正的脸,又看看陈让,忽然像是懂了什么,抱着纸往外退。临出门时,还特意把两扇门带上了。
门轴吱呀一响。
陆明喜的耳根跟着热起来。
陶秀娘没有理会儿子这点多余的殷勤,展开信,慢慢看完,才抬头问陈让:“这是你母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信是我请家母写的。”
他说得清楚,也没有往陆明喜那边看。
陶秀娘把信折回原样。
“你父亲知道么?”
“知道。他临行前交代,先将两家眷属平安接到雍州,再登门议亲。家母想着,路上总有些日子,该先让伯母知道我的打算。”
“你倒比你父亲急。”
陈让笑了笑,认了。
陆明喜忍不住用鞋尖蹭了一下脚边的地毡。她想转头看他,又觉得自己此刻实在不好看得太明白,只得去看母亲手里的信。
信纸上写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瞧见。
陶秀娘却把信搁到了案边,问起了别的。
“这次入京,你还要住营里?”
“先随部归营,等候调令。听陛下的意思,往后多半会留在京畿。”
“只是多半?”
“军令未下,我不能说定。”
陶秀娘点点头。
陈让又道:“营中有番值,若遇操练、调防,也得留宿。这些事情,往后都会提前告诉明喜。”
陆明喜这回终于转过头来。
他坐得端正,身上已没有甲,腰间的刀也在进门前交给了亲兵。袖口压在腕上,露出一截常年晒着的肤色。
母亲问得仔细,他便答得仔细。没有把话说满,也没拿她听不懂的军中章程敷衍过去。
陶秀娘看着他,神色渐渐缓和下来。
“我与你母亲都是跟着你们父亲过来的,知道是什么日子。”她顿了顿,“只是明喜自小爱往外跑,心里有什么也藏不住。你忙归忙,有话总要与她说。”
“我记下了。”
“她也有不讲理的时候。”
“娘。”
陶秀娘看向女儿。
陆明喜抿了抿嘴,最后只说:“我也知道他有正事。”
陈让的唇角动了一下。
她立即瞧见,给了他一眼。
陶秀娘将两人的神情看在眼里,把信推到手边,又取出陆振山送来的那封家书。
“这门亲事,从前便说过。我与你父亲心里都有数。只是如今你们一个受封公主,一个做了世子,入京之后,该有的礼数还得有。”
陆明喜想起自己信末那句话。
“爹又说了,等到京里再议。”
“你看见了?”
“嗯。”
陶秀娘端起茶,喝了一口。
“所以这几日先收拾行李。到了雍州,两家长辈见了面,再把日子与其他事情说清楚。”
陆明喜有些失望。
倒也谈不上为什么失望。她明明知道父亲还在雍州,两家不可能当日就将所有事情办完,可陈让拿出那封信时,她还是忍不住想着,也许今日能多定下一件。
陈让开口道:“伯母,我想先给家父去一封信。”
陶秀娘放下茶盏。
“告诉他,我与明喜都愿意。”
他说到这里,才望向她。
陆明喜被这道目光看得心口发热,却没有避开,只朝母亲点了点头。
“我也想给爹写信。”
陶秀娘看了她一会儿,叹道:“方才还坐得这么稳。”
陆明喜站起来,挨过去替母亲添茶。
“您不是说,有话总要说么?”
“这时候倒听进去了。”
她把茶盏放好,趁机去拿那封议亲的信。
陶秀娘按住信角。
陆明喜的手停在半途。
母女二人对视片刻,陶秀娘到底笑了,将信递给她。
“看吧。都快把纸看出洞了。”
信不长。
陈夫人的字秀丽整齐,先问陆家一路安好,提起旧日相处,又说陈让此次归来,亲事也该郑重议一议。末尾还写着,自己正在收拾几箱多年未动的东西,若有缺少的车马,再与陶秀娘商量。
陆明喜看了两遍,才慢慢折好。
信里没有她想象中那些让人面红耳热的话,可“愿结两姓之好”几个字,她记住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管事禀报,邹大人请陈将军到前院,有沿途交接的公文需要核对。
陈让起身。
陶秀娘也有几位来客要见,临走前叫住女儿:“你若要去陈家,替我给你伯母带句话,明日午后我去看她。行李不急着装车,先把要带的东西列出来。”
陆明喜愣了一下。
“我没说要去。”
“那便叫人去传。”
陶秀娘说完就走了。
陆明喜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反驳的话。
陈让已经到了门边。
她叫住他。
“陈伯母今日忙不忙?”
陈让回过头,眼底带笑。
“应当没忙到不能见你。”
前院比方才更热闹。
州里来的官员与几位乡中长辈都候着,见陈让出来,纷纷起身。陆明喜没有跟过去,在廊下等了一会儿,便瞧见有人捧着帖子上前,笑着说了几句道贺的话。
陈让原本在听,听到后半截,神色略正了些。
“亲事尚未正式议定,诸位不必先贺。眼下迎接家眷入京的差事要紧,沿途驿舍与护卫的事,还得劳烦各位。”
那人连忙应声。
邹大人将一份公文展开,几个人便围过去看。
陆明喜隔着半个院子,只听见几个地名。陈让伸手指向其中一处,问了一句,对面官员答得含糊,他便继续问,直到对方说清道路能否通车,才点了头。
她等了一阵,见他没有空闲,便转身去找阿杏。
“不等陈将军了?”阿杏问。
“他忙他的。”
她将那封看过的信还给母亲身边的人,又取了自己早先备好的两匣东西。一匣是本地新晒的果干,另一匣放着几支银簪,原本便是替陈夫人留的样式。
陈夫人喜欢这些精巧东西,与她颇能说到一处。
前阵子她还想着,等哪日陈家得了归期的准信,便送过去。
如今人回来了,倒正好。
“带上这个。”她把盒子交给阿杏,“我们去陈家。”
阿杏应了,走到院门口,又有些迟疑。
“殿下,乘哪辆车?”
陆明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前院停着新送来的车驾,车帷厚实,铜饰擦得明亮,左右已有随行的人守着。
她原本打算骑马。
刚才那匹青骢才试了两圈,眼下正有些舍不得离鞍。可正门外还有不少人,街上也不知什么情形,她想了一会儿,还是道:“让门上备平日那辆。只去陈家,不必把这些都搬出去。”
阿杏忙去传话。
车才备好,陈让也从前厅出来了。
“你们已经核对完了?”陆明喜问。
“先核对了能定的几处,其余的叫人去探。我回去取一份沿途驻军的文书。”
他说完,接过亲兵递来的缰绳。
陆明喜站在车旁看他,心里有点高兴,又不愿叫自己显得太高兴,只道:“正好同路。”
“嗯,正好。”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平常,陆明喜却总觉得他听懂了母亲先前那句“叫人去传”。
她索性上了车。
正门一开,外头竟围了不少人。
有送帖的,有抬着礼物候着的,还有隔街站着看热闹的。陆家门前的石狮子旁挤了几名孩童,一个踮着脚往里望,另一个还在小声问公主是不是要穿金衣裳。
车内没有穿金衣裳的陆明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陈让已经上马,先让护卫分开门前的人,又叮嘱车夫缓行。
车轮压过门槛时,她掀起帘角,恰好看见那个问衣裳的孩子。
对方也看见了她,立刻瞪大眼睛,拽住身边人的衣袖。
“就是陆家姐姐!”
陆明喜认出他是隔壁巷子里卖糖饼那家的小儿子,朝他笑了一下。
孩子还想往前跑,被身边大人一把拉住。
帘子放下后,外头仍有细碎的说话声。
阿杏抱着礼匣坐在对面,小声道:“往日殿下出门,他们也没有这样瞧。”
陆明喜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掀开一点帘子。
陈让骑在车侧,听见响动,偏头看她。
“怎么?”
“他们都知道了?”
“今日有使臣入城,瞒不住。”
她朝身后望了一眼。车已转过街口,陆家的门楼看不见了,跟着看热闹的人也少了。
陈让略微收慢马步,与车窗齐平。
“嫌闷?”
“还好。”
她其实很想再问几句,问他们往后是不是都要这样出门,问进了宫是不是也会有许多人站着看。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另一句。
“方才那个孩子说,公主要穿金衣裳。”
陈让看了看她。
“你想穿?”
“夏日太热,冬日太凉,走路还沉。”
“那便算了。”
她忍不住笑起来,放下帘子时,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也淡了些。
陈家离陆家不远。
两家的门房早就认得她,今日却显得格外忙乱。有人去通报,有人来迎车,陆明喜刚下车,便看见陈夫人已经走到廊下。
“伯母。”
她快步上前,陈夫人却先向她行了礼。
陆明喜连忙伸手去扶。
“您这是做什么?”
陈夫人握住她的手,笑道:“今日该向殿下贺喜。”
陆明喜的手悬了一瞬,才重新握稳。
她也认真向长辈见了礼,又道:“我也该向您贺喜。”
陈夫人瞧着她,笑意更深,牵着她往里走。
“好了,进去说。你带的什么,方才在门口就瞧见了。”
“果干,还有几支簪子。上月替您留的。”
“我就知道你记得。”
两人进了屋,陈夫人将她按到自己身旁坐下,打开盒子,一支一支看簪子。陆明喜替她挑出其中一支,指着簪头细小的花纹,说换一颗珠子也好看。
陈夫人听得认真,叫人拿来镜子,当场试了一支。
陆明喜站在她身后看了看。
“这一支就好。”
“你也这么说?”陈夫人扶着簪子,“前头给你母亲写信,我还想着问她,到了京里再找人打一套。如今倒省了。”
陈让进来时,便见她们已经围着妆镜说起了衣料。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陈夫人从镜子里看见儿子,问:“你站着做什么?”
“拿文书。”
“在书房,找我做什么?”
陈让点头,转身要走。
陆明喜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夫人这才想起什么,叫住他。
“东西拿了也别急着走。饭还没用,一会儿就在这里吃。”
“前院还有——”
“叫他们一并用饭。再大的事,也没有不吃饭的道理。”
陈让只得应下。
等他出去,陈夫人放下镜子,转头看陆明喜,语气却放轻了些。
“他总是这样,做起事来便忘了时候。”
陆明喜替她把取下来的旧簪收好。
“今日确实忙。”
“我知道。”陈夫人笑了一下,“他一早到家,问了安,又要去你们府上。我都没来得及细看,如今坐下吃顿饭,总还能好好瞧一瞧。”
陆明喜的动作慢下来。
她也没来得及好好问过他,这一年多都过了些什么日子。早上听见他回来,紧接着便是诏书、册封、家信,直到方才在后院说上话,她也只问了手上的一道疤。
“往后在京里,离得便近了。”她说。
陈夫人点点头,握了握她的手。
饭菜上得很快。
陈让从书房出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陈夫人直接叫人接过去,放到旁边案上。
“吃完再看。”
他坐下来,接过饭碗。
陆明喜坐在斜对面,见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慢慢挑菜,饭送进嘴里便咽得快,心里便知道了些。他在外头赶路时,大约连这一桌饭菜都等不得齐全。
她没有劝,只把离自己近的一碟菜往他那边挪了挪。
陈让看见了,抬眼朝她笑了一下。
陈夫人问起路上的事情。
哪些地方已经安稳,旧日几位相识的将领如今驻在哪里,谁家也要随着迁入雍州。陈让说得不多,却都答得清楚,偶尔提起一个旧识,还能说出对方近来闹的小笑话。
陆明喜听着,也渐渐插得上话。
这顿饭比她预想的吃得久。
临走前,陈夫人让人给她装了两包点心,又将她送到门边。
“你母亲既说明日来,我便等她。行李的事先不忙,明日我们一处商量。”
陆明喜应了,走下台阶,又回头道:“伯母,您的信我看过了。”
陈夫人望着她,没有催问。
她的脸有些热,还是把话说完了。
“我愿意的。”
陈夫人笑了,伸手替她将被风吹到肩前的发带拨回去。
“好。那我明日便有话与你母亲说了。”
回陆家的路上,陈让仍骑马送她。
陆明喜从车窗里看了他好几回,他终于将马靠近些。
“有话就说。”
“你都听见了?”
“哪一句?”
她不作声了。
陈让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才道:“门口那一句,听见了。”
陆明喜把帘子放下。
他却在外头笑了一声,声音隔着车帷传进来,听得清清楚楚。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又把帘子掀开。
“我要给我爹写信。”
“我也要写。”
“今日能送走么?”
“军中的回报傍晚发。若赶得上,可以随驿递一同送去。”
“那你别走,借我用一会儿笔。”
陈让有些好笑:“你家没有笔?”
“有。”她道,“你不是也要写?”
回到陆家,前院的来客已经散去大半。
陶秀娘仍在处理随行的事情,阿杏将陈夫人的话转达了,便去书房取纸。陆明喜坐在窗边,先把父亲的来信重新看了一遍,再铺开一张新纸。
她原本想好了许多话。
告诉父亲,新马很好,骑着也稳;母亲收到信,一整日忙得没坐下几回;弟弟仍旧在想法子躲课,家里的桂花开得正好。
写到末尾,她却握着笔停了片刻。
陈让坐在另一张案边,已经写了半页。她看过去,瞧不清内容,只看见他落笔很稳。
窗外阿杏催了一声,说驿卒已经在前院等着。
陆明喜低下头,在纸上添了一行:
陈让今日来议亲,我已经答应了。
她看了看,又写:
您到时候问我,我也是这个意思。
最后几个字写完,她自己先笑了。
陈让抬起头。
“写什么了?”
她将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给我爹看的。”
“好。”
他果然没有再问。
陆明喜吹干墨迹,仔细折好,写上封面,交给阿杏。等自己的信被拿走,她才走到陈让案边。
“你写好了没有?”
“快了。”
他面前有两封信,一封写给父亲,另一封单独放着,纸上是郑重的称谓。
陆明喜看见自己的名字。
她往前凑了一点,陈让没有挡,反而将灯往纸边挪开,免得灯座遮住她的目光。
那封信里写了归途平安,随后便是求娶之意。他字句写得认真,几处她以为他会随手带过的地方,也都仔细写明。
陆明喜看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够郑重么?”陈让问。
她点了点头,又觉得只点头不够,轻声道:“够。”
阿杏从外头回来,看见两人都站在案边,便在门口停住。
“殿下,驿卒问,还有没有别的信了?”
陆明喜将最后一只信封拿过来,递到陈让手边。
“有。”
她看着他把信装好,封住,自己接了过去。
“这一封也送。别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