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漾余生》小小岑七

18、第十八章 高烧 课间操刚散

　　课间操刚散，操场上的人还没完全回笼。高三圆梦楼背阴那面墙底下，阳光从楼缝里斜切进来，在墙面上划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里的浮尘慢慢打着转。墙面上趴着一只蛾子，翅膀合拢，灰褐色的斑纹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磷光，边缘微微卷曲，看起来刚羽化不久，翅膀还没完全展开。
　　林小满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蹲下去，右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是早上装面包用的。
　　她把袋口撑开，手腕放低，袋子慢慢靠近那只蛾子。蛾子没有动，触角轻轻摆了一下。她手腕一翻，袋口扣在墙面上，蛾子被罩进去，翅膀扑腾了两下，鳞粉在袋壁上蹭出几道浅灰色的印子。
　　她捏紧袋口站起来，把袋子举到眼前看了看。蛾子在袋子里转了两圈，停在内壁上，翅膀一开一合。她把袋子口折了两折，捏在手里，转身往教学楼走。
　　教室里开了空调，教室里暖烘烘的。蒋言已经回来了，校队训练服还没换，深蓝色的背心贴在背上，肩膀和腰侧洇出两片深色的汗渍。他瘫在椅子上，两条长腿伸到李明轩的课桌底下，鞋尖抵着课桌的桌腿。
　　右手捏着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了，他仰着头往嘴里灌，喉结上下滚动，水从瓶口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流过颈侧，滴在训练服的领口上。
　　林小满从后门溜进来，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踩在地面上只发出很细微的摩擦声。她走到蒋言座位旁边，侧着身，用身体挡住后排几个人的视线，左手捏着塑料袋的封口，右手托着袋底，把袋子口朝下，轻轻搁在蒋言摊开的物理课本上。袋子里的蛾子被这么一颠，翅膀扑了两下，在里面转了个圈，停在那页课本的公式旁边。
　　蒋言还在仰头喝水。矿泉水瓶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他咽下最后一口，把瓶子从嘴边移开，瓶口还挂着一滴水珠，顺着瓶身淌下来，滴在桌面上。他低头，目光落在课本上。
　　塑料袋里的蛾子正趴在那道带电粒子偏转的公式上面，翅膀慢慢张开又合拢，触角在袋壁上轻轻扫了一下。袋壁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鳞粉，粉末的边缘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啊——！！！”
　　蒋言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了音。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大，椅子被他往后一蹬，椅背砸在后面那张课桌的桌沿上，又弹开，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一下子窜上窗台，连滚带爬的跑到教室后面，后背抵住教室后墙，贴墙站着。
　　他脸色发白，嘴唇上的血色褪了大半，眼睛盯着桌上那袋蛾子，瞳孔缩了一下，喉结又滚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紧：“谁快拿走！快拿走！”
　　李明轩扑哧一下笑出声，脸埋在胳膊弯里，肩膀抖了两下，又抬起头，整张脸涨得通红，眼角渗出一点水光，右手攥着拳头捶桌面，捶得课桌咚咚响，喘着气嘲笑：“蒋言！你打球撞飞人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一只蛾子把你吓成这样！”
　　前排几个女生也转过头来看。有人捂着嘴，有人用课本挡着半张脸，笑声从课本后面漏出来，闷闷的，压不住。靠窗那个男生把笔搁在桌上，转过身，伸长脖子往蒋言桌上那袋蛾子看，看完又去看蒋言，嘴角咧开，虎牙露出来半截。
　　林小满在斜后方站着，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放袋子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
　　沈知安笑够了，才大发慈悲的走过去替蒋言拎起林小满的“宠物”，扔出窗外，“好了，你的天敌消失了。”
　　又转头对林小满说：“你可别把我们主力吓病了，咱们班篮球赛还指着他。”
　　林小满偏过头，冲蒋言吐了一下舌头，做了个鬼脸：“蒋言同学，我是真没想到你怕这个。”
　　蒋言连称林小满是女中豪杰，连连求饶，才心惊胆战的回到座位坐下。
　　李明轩笑够了，趴在桌上缓气，肩膀还偶尔抽一下。沈知安回了自己的座位，胳膊肘碰了碰陆予声，陆予声没抬头，但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操场的行道树叶子已经掉光了，深秋的夜风卷着银杏叶掠过宿舍楼，陆予声已经习惯周末也不回家了。十七岁的少年很轴，认定的事情总是不容易改变。
　　张成宇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他侧身挤进去，顺手把门带上。宿舍里空着，陆予声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又去操场了？”他自言自语，看了眼门边的钟，已经十点半。
　　他扯了件外套披上，拉链没拉，攥着两边的衣襟裹紧，踩着走廊尽头的台阶下去。夜风灌进来，迎面扑在脸上，鼻尖一凉。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领口竖起来，下摆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操场上的灯关了大半，只留靠主席台那两盏还亮着，光从高处打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梯形亮区，亮区边缘的跑道线被照成浅灰色。
　　张成宇眯着眼扫了一圈，看到西侧双杠那里有个人影，蹲在地上，背对着灯光。双杠的铁管上结了一层薄霜，在暗光里泛着微弱的白。
　　他踩着结霜的草坪走过去。
　　草叶已经被冻硬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脚底传来干涩的触感。
　　他走到双杠旁边，陆予声没有抬头，单薄的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的T恤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肩胛骨的轮廓透出来，薄薄的。
　　发梢往下滴水，挂在额前，顺着眉骨往下淌，分了几道，一道沿着鼻梁侧面滑到嘴角，一道从颧骨往下落在下巴上。
　　陆予声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按在纸面上，笔尖滑过手腕内侧，在皮肤上拉出一道墨蓝色的线，墨水渗进皮肤纹理里，边缘晕开一小片。
　　张成宇冲过去，膝盖磕在双杠的铁柱上，金属震颤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他蹲下去，手探向陆予声的额头。指腹贴上去的瞬间，掌心被烫了一下，热度从皮肤底下往外涌。陆予声偏了一下头想躲开，没躲掉。
　　“不用管我。”陆予声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头重脚轻的向前栽去。
　　张成宇惊呼一声，将人背在背上，往校医室走去。巨大的责任感支撑着张成宇，让他一会儿也没休息，背着陆予声穿过大半个校区，敲响校医室的门。
　　校医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白灯光。张成宇用肩膀顶开门，侧身挤进去。
　　值班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在脑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本杂志，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她放下杂志站起来，走到床边，拍了拍床单让张成宇把人放下来。
　　陆予声躺下去的时候，额头上的汗在枕套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校医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眉头皱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体温枪，对着耳廓按下去，屏幕跳出来的数字她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拨电话。
　　“三十九度五。”她挂掉电话，走回床边，拿了一条湿毛巾敷在陆予声额头上，“打急救了，十分钟到。你能联系到他家里人吗？高烧烧成这个样子最好有家属陪同。”
　　张成宇靠在墙边，两手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托人的姿势，微微蜷着，他看着床上陆予声烧得泛红的脸，想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名字，都没法用。
　　陆予声的家里情况他多少知道一些，父亲喝多了会动手，继母连话都不跟他多说，这个时间打过去，接电话的人会不会来是一回事，来了之后会是好事还是坏事又是另一回事。
　　陆予声的眼睛睁开了一下，又闭上。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像蚊子哼哼。
　　张成宇凑过去听，听见他说：“……我自己去……不用叫……”尾音收在喉咙里，被一阵咳嗽截断了。
　　他侧过头咳了两声，肩膀缩起来又松开，咳完之后额头上的汗更多了，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鬓角里。
　　张成宇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死马当活马医吧。
　　沈知安正坐在沈知微房间的椅子上。沈知微趴在书桌上，笔尖悬在练习册的空白处，侧头耍无赖。沈知安侧着身，左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手指点了点那个顶点坐标的位置，正要开口说话，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接起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去拿沈知微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公式。
　　听筒里传来张成宇带着喘息的声音。
　　“沈知安，陆予声发高烧，我们马上去医院，但我联系不上他家里人，你能不能过来帮个忙？”
　　沈知安手里的笔停了。沈知微仰起头看着他，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嘴还张着。
　　“哪家医院？”他说着已经往门口走了。
　　沈知微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去哪”，他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走到玄关时他才发现外套没拿，门后挂钩上那件薄外套已经被风吹得贴在门板上，他没来得及穿，拉开门出去。
　　夜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又迈开步子跑起来了。
　　他跑了两条街，衣摆被雨打湿了贴在腰上，风灌进领口，冷意从锁骨往下蔓延。医院的灯在雨幕里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晕，他在急诊门口停了一下，推开门，热风从里面涌出来，扑在湿冷的脸上。
　　急诊室里，护士正在给陆予声扎针。
　　沈知安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按住陆予声的手。掌心里全是汗，潮热的，指腹贴上去能感觉到皮肤底下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磕在他指尖上。
　　“怎么回事？”他偏过头问张成宇。
　　张成宇站在床头，两手垂在身侧，把在操场双杠边上找到陆予声的事说了一遍，沈知安听着，目光没有从陆予声脸上移开。陆予声闭着眼，睫毛压着，颧骨上烧出两片不均匀的红，从颧骨往耳根蔓延。
　　护士把针头固定好，在胶布上又按了一下，起身的时候看了沈知安一眼：“退热针打完，半小时后再量一次体温。看着点输液瓶，到底了按铃。”她推着车出去了，车轮碾过地面，声响越来越远。
　　张成宇跟着出去拿药，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