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上霜》阅舟

38、第三十八章 数独 沈雨涵做完

　　数独本在抽屉最里面躺了快两个星期。

　　沈雨涵从那天晚上撕掉一页之后就没有再翻开过。每天下班回家，她坐在书桌前，看见数独本放在桌角，但她的手伸过去的时候总会停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她做了很多年的数独，每天晚上不填几个数字就睡不着。但那件事之后，她翻开数独本，看见空白的格子，脑子里想的不是候选数字，是许烟晚说的那句“那就别做了”。她就合上了。

　　两个星期。她每天看看数独本，然后打开电脑看卷宗，或者直接躺床上看手机看到睡着。小周有一次问她“沈律最近不做数独了”，她说“最近忙”。小周没有追问。但沈雨涵知道小周看出来了。跟了她两年的人，什么都看得出来。

　　第十四天晚上，她翻开数独本。

　　那天她下班早。许建军财产纠纷案的补充材料写完了，赵明远那边暂时没有新动作。她回到家才七点多，换了家居服，坐在书桌前。窗外天还没全黑。她看着数独本，封面上的黑白摄影照片——欧洲某城市的石板路。她翻开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其实没有书签了。上次她把整张纸撕掉扔垃圾桶的时候，书签也一起扔了。她翻到新的一页。空白。干干净净的。没有铅笔痕迹，没有擦痕，没有破洞。就一张空白的数独题。

　　她拿起铅笔。看了一眼全局。中高难度，候选数字不多，需要几步排除才能找到突破口。她开始填。第一个空格填了“7”。第二个填了“2”。第三个填了“9”。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她填得很慢，每填一个数字都反复确认。填了十几个之后她停了一下。手没有抖。脑子里的候选数字排列得很清楚。她继续填。第二十个。第二十一个。第二十五个。填到中间的时候她卡了一下。左下角有个九宫格里，两个空格有相同的候选数字。她扫了一遍行列排除条件，找到了唯一的解。填进去。继续。

　　她填到最后一个空格的时候，手停住了。

　　最后一个空格。中下区域。她扫了一遍行、列、九宫格。所有条件都指向同一个答案。答案是唯一的。她应该填那个数字。但她没有填。她把铅笔移开。在那个空格旁边，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许烟晚。

　　铅笔字很轻。灰色的痕迹浮在纸面上，很淡。她看着这三个字。然后她把铅笔移回那个空格。在空格里填了正确的数字。数独完成了。整张棋盘，每一个九宫格，每一条行列，都没有冲突。唯一的解。她做完了。她在最后一个空格旁边写了许烟晚的名字。然后她把数独做完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她看着那张完成的数独。棋盘的最后一个空格里是一个数字。旁边空白处是一个名字。许烟晚。

　　沈雨涵看着这张纸。然后她笑了。很轻的笑。嘴角弯了一下。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她做完了数独。也许是因为她在数独上写了许烟晚的名字。也许是因为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一点都不矛盾。她拿起橡皮，在“许烟晚”三个字上面蹭了一下。但只蹭了一下她就停住了。她没有擦。她把橡皮放下。看着那三个字。和那个填了数字的空格。她合上数独本。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她出门了。晚上八点多。她开车到城东的花鸟市场。市场快关门了，大部分摊位在收摊。她快步走进去，找了一个还在营业的花摊。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在把剩下的花往箱子里装。沈雨涵走过去。“有栀子花吗？”

　　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有。最后几盆了。”她指了指角落。三盆栀子花放在那里，叶子有点蔫，但还有花苞。白色的花苞，小小的，还没开。沈雨涵蹲下来看了看。她挑了一盆。花苞最多的一盆。摊主用报纸把花盆包了一下递给她。“三十。”

　　沈雨涵付了钱，抱着花盆回到车上。她把花盆放在副驾驶座上，系上安全带。花盆不大，陶土材质，深棕色的。她发动引擎，开回公寓。路上栀子花的叶子在空调出风口里微微晃。她看了一眼花盆。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第二天早上，她抱着那盆栀子花走进律所。

　　小周正在前台整理邮件，看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花盆上。“沈律，你什么时候养花了？”

　　“昨天。”

　　“栀子花？”

　　“嗯。”

　　小周凑过来看了看。“花苞不少。养好了能开好几朵。”她伸手想摸一下叶子，又收回来。“放哪儿？”

　　沈雨涵往办公室走。“窗台。”

　　她走进办公室，把花盆放在窗台上。窗台朝南，上午的阳光正好照进来。她把花盆转了转，让花苞最多的一面对着自己。然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窗台上多了一盆栀子花。绿色的叶子，白色的花苞，在阳光里很安静。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小周进来送文件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盆花。“沈律，你怎么突然想起养花了？”

　　“好看。”

　　小周把文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沈律，你最近是不是心情好点了？”

　　沈雨涵抬头看她。“怎么这么问？”

　　“说不上来。”小周推了推眼镜，“你最近没以前那么冷了。”

　　沈雨涵看着她。“我以前很冷？”

　　“也不是冷。”小周赶紧解释，“就是……你以前很少笑。最近好像多了点。”

　　沈雨涵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栀子花。“可能是因为花。”

　　小周笑了一下。“那这花养得值。”她转身出去了。

　　沈雨涵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台上的栀子花。阳光慢慢移动，从窗台移到桌面。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栀子花的照片。然后她打开微信，翻到许烟晚的对话框。她把照片发过去。配了两个字。“开了。”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屏幕。许烟晚没有立刻回。过了几分钟，一条消息弹出来。也是两个字。“好看。”

　　沈雨涵看着这两个字。然后她打字：“放办公室窗台了。”

　　许烟晚回：“嗯。”

　　沈雨涵看着那个“嗯”字。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但她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到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白色的花苞还没有开。但看着它，沈雨涵觉得办公室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花。是别的。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那种东西和赵明远无关，和许建军无关，和开庭无关。只和那盆花有关。和那盆花是从哪里来的有关。和她今天早上抱着花盆走进律所时的心情有关。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在食堂碰到陆祯。陆祯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脸。“你今天心情不错。”

　　“有吗？”

　　“有。”陆祯夹了一筷子菜，“你嘴角在往上翘。”

　　沈雨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嘴角。她没觉得。但陆祯这么说，也许是真的。她放下筷子。“我买了盆栀子花。”

　　陆祯看着她。“放哪儿？”

　　“办公室窗台。”

　　陆祯嚼了两下饭，咽下去。“许烟晚窗台上也有一盆栀子花。”

　　“嗯。”

　　陆祯看着她。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追问。吃完之后她放下筷子。“沈雨涵。”

　　“嗯。”

　　“你给许烟晚发照片了？”

　　“发了。”

　　陆祯看着她。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的。和平时那种冷冰冰的表情不一样。“行。”

　　“行什么？”

　　“没什么。”陆祯端起餐盘站起来，“我回去上班了。下午有庭。”

　　她走了。沈雨涵坐在食堂里，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但她记得许烟晚碰她手背时的触感。很轻的。凉的。一触即离。她把手指放在手背上。那个位置。然后她站起来，端起餐盘，送回回收处。回到办公室，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窗台上的栀子花。阳光正好。花苞比早上大了一点。她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花苞。很轻的。和许烟晚碰她手背时一样轻。

　　下午的办公室里，沈雨涵在写材料。键盘声很规律。窗台上的栀子花安安静静地待着。她写了三页，保存。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许烟晚发了一条消息。

　　“花苞好像大了一点。”

　　许烟晚回得很快：“你盯着看当然觉得大了。”

　　沈雨涵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打字：“你窗台上那盆呢？”

　　许烟晚回：“开了三朵。还有几个花苞。”

　　沈雨涵：“你那盆养了多久？”

　　许烟晚：“三年。”

　　沈雨涵看着这两个字。三年。那盆栀子花在许烟晚的窗台上养了三年。三年里许烟晚一个人给它浇水，一个人看它开花，一个人看它谢。她打了三个字。

　　“养得好。”

　　许烟晚回：“嗯。它好养。不用怎么管。”

　　沈雨涵看着这条消息。她想起许烟晚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那盆栀子花在窗台上养了三年。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离婚、官司、那些医疗记录、那些深夜的消息。许烟晚每天给那盆花浇水。每天看它开花。每天一个人。沈雨涵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她看着窗台上那盆栀子花。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以后我帮你浇。”

　　声音很轻。办公室里没有人听见。窗台上的栀子花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白色的花苞还没有开。但沈雨涵觉得，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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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之后沈雨涵没有直接回家。她开车去了城东老小区。她没有上楼。她把车停在小区外面那条支路上，梧桐树下面。熄了火。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灯亮着。窗帘没有拉。许烟晚的身影在窗前晃了一下。她在浇花。沈雨涵能看见她端着一个小水壶，在窗台边站着。她浇得很慢，一盆一盆地浇。先浇栀子花，再浇旁边几盆绿植。沈雨涵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身影。她没有发消息，没有按喇叭，没有下车。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四楼那扇窗户。许烟晚浇完了花，把水壶放下。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往楼下看了一眼。沈雨涵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自己的车。但许烟晚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离开了窗前。窗帘拉上了。四楼的窗户变成一个暖黄色的矩形。

　　沈雨涵坐在车里。手放在方向盘上。她想起今天早上在办公室窗台上放的那盆栀子花。想起花苞在阳光里安安静静的样子。想起许烟晚说“养得好”。想起那盆养了三年的栀子花。她发动了引擎。车驶出支路，汇入主路。她开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挡风玻璃。她打开车载广播。电台在放一首钢琴曲。她听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许烟晚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路过你楼下。”

　　许烟晚回得很快：“我知道。”

　　沈雨涵看着这三个字。她知道。她看见我了。沈雨涵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嘴角弯着。很轻的弧度。和许烟晚嘴角的那个弧度一样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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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城东老小区四楼。

　　许烟晚坐在旧木桌旁边，手机放在桌上。她刚才回了沈雨涵的消息。回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楼下那条支路上，沈雨涵的车已经不在那里了。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刚才她在浇花的时候往楼下看了一眼，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梧桐树下面。她没有下去。也没有发消息。她只是浇完了花，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让沈雨涵看见她。她知道沈雨涵在看她。那种被看着的感觉很奇怪。不难受。像有人在外面等着她。安安静静的。不催她。

　　许烟晚把手放在窗玻璃上。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她想起今天沈雨涵发来的那张栀子花照片。办公室窗台。花苞。她说“放办公室窗台了”。她把那盆花放在了她每天工作的地方。许烟晚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收回手。走到桌前，打开铁盒。那张被撕掉一半的照片还在。那封没拆的信还在。几方叠好的手帕还在。她拿起一方手帕。展开。空白。她看着它。然后她又把它叠好。三折六面，边角对齐。她把叠好的手帕放回铁盒。然后她合上盖子。她把铁盒放在桌上。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关了灯。她躺到床上。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白色的花瓣在微光里泛着浅浅的轮廓。三朵开着。还有几个花苞。明天还会开。后天也会。她翻了个身。手放在枕头下面。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