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上霜》阅舟

22、第二十二章 加密 沈雨涵建模

　　沈雨涵决定查许建军，是在接到许烟晚电话的第二天。

　　那天晚上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东西。左边是许建军案的归档卷宗，厚厚一摞，已经贴好了标签准备送档案室。右边是一张白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词。许建军。资产。公司。转移。她在写这几个词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赵明远那天在餐厅里说过的话。赵明远说“许烟晚背景不简单”。一个在法庭上全盘认输的人，有什么“不简单”的？许烟晚唯一不简单的，就是她藏了一套用假名买的公寓和一本《证券分析》。但赵明远害怕的显然不是这些。他害怕沈雨涵继续查下去。他在怕什么？

　　沈雨涵把归档卷宗拉过来，翻到许建军提交的财产申报材料。离婚诉讼中，双方都需要申报财产。许建军申报的内容很干净——一套自住房产，一辆开了八年的车，银行存款不到六位数，没有股票基金，没有公司股权。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工作二十年，名下只有这些。而许烟晚那套全款公寓，是七年前买的，挂在周明名下。

　　沈雨涵打开电脑，调出她在处理案件时顺手保存的许建军个人信息。身份证号，工作单位，社保缴纳记录。她把这些信息输入一个她常用的公开企业信息查询平台。许建军名下没有任何公司。但她记得陆祯说过，许建军实际控制着一些东西，只是挂在别人名下。她换了个思路。查许建军的亲属。他母亲，他弟弟。

　　许建军母亲的社保记录显示她多年来一直是家庭主妇，没有工作。但工商信息里，她名下有一家注册在城东的建材公司，注册时间是十二年前。公司注册资本三百万，实缴三百万。许建军母亲哪里来的三百万？一个家庭主妇，没有收入来源，名下有一家实缴三百万的公司。沈雨涵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家公司的名称和注册号。

　　她继续查。许建军弟弟名下有两家餐饮公司，注册时间分别是五年前和三年前。两家公司的注册资本加起来五百万。许建军弟弟的职业栏写着“自由职业”。又一个没有收入来源的人，名下有几百万注册资金的公司。

　　沈雨涵靠在椅背上。这些公司像俄罗斯套娃一样，一个套一个。表面上看，许建军名下什么都没有。但实际上，他的家族用母亲和弟弟的名字，控制着至少三家实体企业。这些企业的经营流水、利润、资产，全部不在许建军的离婚财产申报范围内。如果这些企业产生的收益最终流向了许建军，而他在诉讼中刻意隐瞒了这些收益，那就是隐匿夫妻共同财产。

　　她打开浏览器，搜索这几家公司的工商变更记录、股权质押信息、涉诉信息。大部分结果很干净，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她在一家本地法院的裁判文书网上找到了一条不起眼的记录。许建军弟弟名下那家餐饮公司，去年有一笔民间借贷纠纷，原告撤诉了。撤诉裁定书里没有太多信息，但沈雨涵注意到原告的代理律师是赵明远。

　　赵明远。又是赵明远。

　　沈雨涵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左边写“许建军”，右边写“赵明远”，中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代理关系”。然后她从“许建军”出发，画了三条线，分别指向“母亲公司”“弟弟公司”“弟弟公司2”。再从这三家公司出发，各画了一条线，汇总到一个点上。那个点她写了两个字：“资金”。

　　她需要看这些公司的银行流水。

　　沈雨涵知道这一步已经远远超出了合法代理的范围。许建军是她的当事人，她不应该私下调查当事人的财务状况。但许建军已经不是她的当事人了。判决已经下达，委托关系在判决生效后已经终止。她现在做的不是律师调查，是私人调查。在法律上，她没有权限调取任何人的银行流水。但她可以分析公开信息，用数学建模的方法找出可疑的资金流向。

　　她从桌上拿起数独本，翻到空白页。然后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简化的资金流向模型。三家公司的注册资金，加上许建军本人的收入，加上许建军的消费记录。她用铅笔在纸上画着箭头和节点，像在做一道复杂的数独。每一个数字都需要满足若干个条件，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要符合逻辑。她在纸上写了十几行算式，有些被她划掉了，有些打了问号。

　　凌晨一点。办公室里只剩阅读灯的光。她的桌上摊着许烟晚的医疗记录打印件，旁边是数独本上的资金模型。两份东西摆在一起，一边是过去十年的身体创伤，一边是过去十年的资金暗流。沈雨涵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许烟晚一个人走了十年。许建军在这十年里用母亲和弟弟的名字建了三家公司。这两件事放在同一张桌上，像一道她还没做完的数独。

　　她继续翻查公开信息。企业信息平台上，公司的年度报告需要公示部分财务数据。大部分公司选择不公示，但有几年的年报里，许建军弟弟那家餐饮公司公示了资产总额和营业收入。沈雨涵把数据抄下来。资产总额逐年增长，营业收入也不错。但公示的净利润很低，低到几乎为零。一家营收不错的餐饮公司，净利润接近零。这意味着大量成本被做高了，或者利润被转移了。无论哪一种，钱都去了别的地方。

　　沈雨涵在模型上标记了一个红点。然后她查到了一条关键信息。这家餐饮公司在三年前有一笔对外投资，投资对象是城东一家新成立的商务咨询公司。投资金额八十万。这家咨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叫周明。

　　周明。

　　沈雨涵盯着这两个字。周明。那个不存在的人。那套公寓的登记业主。那家心理诊所的名义法人。现在他又成了一家商务咨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许建军弟弟的餐饮公司向周明的咨询公司投资八十万。然后这笔钱去了哪里？

　　她继续查。咨询公司的公开信息极少，注册资本只有十万，员工人数一栏写的是“1”。但它的注册地址，和许建军母亲名下那家建材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同一栋写字楼里，不同楼层。沈雨涵把这两个地址抄在一起。然后她意识到，这栋写字楼里可能还有更多关联公司。她开始逐一查询该写字楼的所有注册企业。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她从几十家企业中筛出了五家。这五家企业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法定代表人或者股东，都与许建军的亲属网络有交叉。

　　沈雨涵在数独本上新画了一张图。这次是一个更大的网络。节点和节点之间用铅笔线连着，密密麻麻。她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铅笔断了。她看着这张图，觉得它像一道她做过的最复杂的数独。所有的数字都藏在明面上，但解法需要把所有线索串起来。

　　凌晨两点半。她打开银行转账的查询界面。这是她通过一个非公开渠道获取的信息，来源她不想深究，陆祯帮她搭的线。她输入许建军弟弟的餐饮公司账号。流水很长，她开始逐条筛查。大部分是正常的经营往来。但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三年前，餐饮公司向周明的咨询公司转账八十万。这和她之前查到的对外投资金额完全一致。然后她继续往后翻。同一周，咨询公司向另一个账号转账七十五万。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号。账号主人的名字——赵明远。

　　沈雨涵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赵明远。七十五万。三年前。她算了一下时间。三年前，许建军和许烟晚还没有开始离婚诉讼。但赵明远当时已经是许建军弟弟公司的代理律师。那笔七十五万的转账，发生在赵明远代理那起民间借贷纠纷的六个月之前。也就是说，在赵明远正式成为许建军家族的法律代理人之前，他已经收到了一笔来自许建军家族关联公司的七十五万。

　　这笔钱的用途是什么？法律咨询费？不太可能。七十五万对于一起普通民间借贷纠纷来说太高了。预付款？预付什么？预付三年后那场离婚诉讼的代理费？如果是这样，那就意味着许建军在三年前就已经在准备离婚诉讼了。而赵明远从三年前开始，就是这盘棋的一部分。

　　沈雨涵把这条转账记录截图保存。然后她继续翻查其他转账。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又找到了三笔类似的资金流转。金额不等，路径不同，但最终都指向了赵明远的个人账户或者他控制的其他账号。这些转账的时间跨度从五年前到两年前，总额加起来超过两百万。

　　她把所有转账记录整理成一张表。时间，金额，转出方，转入方，中间经过的账户。表格做得很精确，每一列都对齐。然后她把这张表和那张资金流向图放在一起。桌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数独本、医疗记录打印件、资金模型图、转账记录表。沈雨涵坐在这些东西中间，像一个在案发现场搜集了所有物证的侦探。

　　凌晨四点。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远处有几栋楼的窗户亮着灯，不知道是谁也在熬夜。她看着桌上那堆东西。许烟晚的医疗记录在最左边，资金流向图在最右边。左边是一个女人十年里用身体记录下来的创伤。右边是一个男人十年里用金钱搭建起来的堡垒。这两样东西通过赵明远这个名字连在一起。许建军用钱买通了赵明远。赵明远帮许建军打官司。许建军在法庭上提交证据证明许烟晚有过错。那些证据被赵明远整理、包装、提交。而许烟晚坐在被告席上，什么都不知道。

　　沈雨涵把最后一张转账记录截好图，保存到加密文件夹里。那个叫“许”的文件夹现在有了新的内容。除了许烟晚的资料，还有许建军的资金流向。她把文件夹里的文档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她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名字叫“许建军”。但她想了一下，把子文件夹的名字改成了“证据”。

　　她把所有的资金记录、公司关联图、转账截图全部放进“证据”文件夹里。然后她把这个文件夹和之前那些关于许烟晚的文档放在一起。文件夹的父级目录还是那个字——许。这个“许”字现在包含了两层含义。许烟晚的许。许建军的许。两个姓许的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在法庭上认输，一个在暗处布局。而她沈雨涵，曾经站在许建军那边。现在她把两个人的东西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她不知道自己最终会站在哪边。

　　她关上电脑，把桌上的纸质材料收进公文包。数独本、医疗记录、资金模型图，全部收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边开始发白了，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慢慢显出轮廓。她站在窗前，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昨晚她没有回家。她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查了一整夜。做了一整夜的表。现在她的眼睛很涩，脑子很沉，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清醒。

　　她拿起手机，给陆祯发了一条消息。

　　“查到了。赵明远收了许建军家两百多万。时间跨度五年。第一笔在离婚诉讼提起前三年。”

　　陆祯回得很快：“你确定？”

　　“确定。截图和流水都在。”

　　陆祯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回了一条：“沈雨涵，你现在手里拿的东西，可以掀翻整个案子。”

　　沈雨涵看着这条消息。她低头看了一眼公文包。那些材料在里面。转账记录、资金模型、公司关联图。还有许烟晚的医疗记录。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可以证明许建军隐匿财产、串通律师、伪造证据。可以推翻已经下达的判决。可以重新起诉。可以让许建军输。可以让许烟晚赢。

　　她打字：“我知道。”

　　陆祯回：“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雨涵站在窗前，看着天边越来越亮。她想起许烟晚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可以退出。”她想起自己说的“我不退”。她想起许烟晚在法庭上说“我只是害怕”。她想起那方手帕。想起那盆栀子花。想起那本《证券分析》。想起那个叫“许晚”的假名字。想起一切。

　　她打了三个字。

　　“再说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她回到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加密文件夹里那个叫“证据”的子文件夹安安静静地待着。她看着它。然后她打开数独本，翻到今天的题。困难级别。她拿起铅笔，开始填。第一个空格，她填了“6”。第二个，填了“9”。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她做得很慢，但很稳。每一个数字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线。她坐在光里，做着数独。公文包放在脚边，里面装着可以掀翻一切的证据。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用。但她知道，这些证据在那里。等着她。

　　等着某一天，她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