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上霜》阅舟

17、第十七章夜谈 陶佳瑶深夜

　　判决下达后的第三天，陶佳瑶的店重新开张了。

　　那天早上她五点就起了床，把新买的收音机放在柜台上，把补好的碗碟摆回架子，把被砸坏的那张桌子搬到了后厨当操作台。新桌子是前一天下午从旧货市场拉回来的，比原来那张小了一圈，但木料厚实，颜色也搭。她蹲在地上把桌腿调平，用抹布擦了三遍，擦到桌面能照出人影。

　　六点半，第一锅汤熬上了。骨头在锅里翻滚，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带着浓郁的香气。她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围裙系得紧，马尾扎得高。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她拿勺子撇去浮沫，动作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七点，第一批客人来了。附近工地的几个大哥，一人一碗牛肉面加蛋。陶佳瑶在后厨下面、捞面、浇汤、撒葱花。锅铲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来，面馆里恢复了日常的热闹。收音机里播着早间新闻，声音调得不大，刚好盖过灶台的噪音。

　　中午生意也不错。附近写字楼的白领来了一批，老城区的邻居来了几个，还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专门过来，说“瑶瑶，听说你店被砸了，我来看看你”。陶佳瑶给她下了一碗素面，没收钱。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别怕”，她笑着说“不怕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下午两点，店里空了。陶佳瑶在灶台前收拾，手机响了。她擦了手接起来，是她妈。她犹豫了一下才按了接听。

　　“瑶瑶。”

　　“妈。”

　　“吃饭了吗？”

　　“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陶佳瑶等着。她知道她妈打电话来不会只是问吃饭。

　　“瑶瑶，你二姑昨天来家里了。”她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她跟我说，你表哥的判决下来了。赢了。”

　　陶佳瑶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嗯。”

　　“你二姑说……你表哥要办个庆功宴。让你也去。”

　　“我不去。”

　　“瑶瑶——”

　　“妈。”陶佳瑶的声音很平，“你回去告诉二姑，庆功宴我不去。许建军赢了官司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她妈叹了口气。“瑶瑶，你非要跟家里闹成这样吗？你二姑说，只要你这次去，以后家里的事——”

　　“妈，”陶佳瑶打断她，“你信表哥打老婆吗？”

　　她妈没说话。

　　“你信吗？”陶佳瑶又问了一遍。

　　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呼吸声，但没有回答。陶佳瑶等着。一秒，两秒，三秒。她妈始终没有说“信”或“不信”。陶佳瑶闭上眼睛。“妈，我知道了。挂了。”

　　她挂了电话。手机放在灶台上，屏幕暗下去。她站在那里，看着灶台上那个新买的收音机，正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清。她的手撑在灶台边缘，手指收拢，指节泛白。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继续收拾灶台。

　　抹布在灶面上来回擦。一遍，两遍，三遍。灶面早就干净了，她还在擦。锅里的余温透过灶台传上来，热热的。她擦了很久，直到手机又响了。

　　她以为是她妈。拿起来一看，是陆祯。

　　“喂。”

　　“在店里？”陆祯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特别。

　　“在。”

　　“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陶佳瑶把抹布搭在锅沿上，“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不上班？”

　　“刚开完一个庭。”陆祯顿了一下，“判决书你看到了？”

　　陶佳瑶知道她说的是许建军的离婚判决。她想起刚才她妈电话里说的“赢了”。她靠在灶台上，一只手撑着头。“没看。不想看。”

　　“嗯。”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电话里能听见陆祯那边办公室的背景声，有人走动，有人说话。陶佳瑶听着那些声音，觉得离自己很远。她的店里只有收音机的歌和灶台的余温。

　　“陆祯。”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陶佳瑶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问出这句话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问过别人“我是不是做错了”。她从来都是自己做决定，自己扛后果。但今天，她挂了妈的电话，站在空荡荡的店里，忽然觉得撑不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对的还是错的。她只知道家里不要她了，表哥恨她，二姑骂她白眼狼。她为了一个许烟晚，把整个家族都得罪了。值得吗？

　　电话那头，陆祯的声音响起来。“你没错。”

　　两个字。很平。没有犹豫。

　　陶佳瑶的鼻子酸了一下。她用力眨了几下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保护一个被伤害的人。”陆祯说，“错的是包庇的人。不是你。”

　　陶佳瑶握着手机，靠在灶台上。她的手指攥着手机壳的边缘。陆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平常一样冷静，一样简短，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煽情的句子。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像钉在墙上的钉子。陶佳瑶听着，眼眶热了起来。

　　“陆法官，”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安慰人的样子好别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陆祯说：“挂了。”

　　“别——”陶佳瑶脱口而出。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她平时绝对不会露出来的东西。

　　电话那头没有挂。陆祯还在。

　　陶佳瑶攥着手机，把脸偏开，对着灶台旁边的墙壁。墙壁上贴着白色的瓷砖，瓷砖缝里有一点点油渍。她看着那道油渍，深吸了一口气。“你别挂。就……别挂。”

　　“嗯。”陆祯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但这次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对话之间的停顿，现在的沉默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陶佳瑶听着陆祯那边的背景声。有人在远处说话，有人关了门，然后背景声变小了。陆祯应该是拿着手机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你在哪儿？”陶佳瑶问。

　　“办公室。”

　　“你同事走了？”

　　“嗯。就我一个。”

　　陶佳瑶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陆祯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深色西装，白色衬衫，头发一丝不乱，背挺直，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桌面上的文件摆得整整齐齐。她一定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才接的电话。因为那边刚才有人走动，现在没有了。

　　“陆祯。”

　　“嗯。”

　　“你今天来吃面吗？”

　　“来。”

　　“今天没有牛肉面。汤还没熬够火候。”

　　“阳春面就行。”

　　陶佳瑶握着手机，嘴角弯了一下。她靠在灶台上，手撑着台面，灶台的余温从指尖传上来。“不放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陆祯说：“放。今天放。”

　　陶佳瑶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扩到整张脸上，露出虎牙。眼眶还是热的，鼻尖还是红的。但她在笑。“陆法官，你终于肯吃葱了？”

　　“偶尔换一下。”

　　“行。”陶佳瑶直起身，把马尾甩到背后，“阳春面，放葱。六点来。”

　　“六点。”

　　电话挂了。陶佳瑶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看着那个新买的收音机。老歌放完了，电台开始播广告。她伸手把收音机关了，店里安静下来。她站在灶台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点火。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她从冰箱里拿出面团，放在案板上。案板上的面粉还在，切口还整齐。她把手插进面粉里，开始揉。

　　面团在她手里变形，折叠，压平，再折叠。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比刚才有力了一些。锅里的水开了，白色的蒸汽升上来，填满了整个后厨。她揉着面，嘴角还挂着那个笑。灶上的火苗在蒸汽里发着幽幽的蓝光。她甩了甩马尾，大声朝外面喊了一声：“面好了——”

　　声音很亮。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通电话里，陆祯说“你没错”。那三个字没有解决问题。她妈还是会不接她电话，二姑还是会骂她，表哥还是会恨她。但那些事忽然变得没那么重了。因为有人知道她做的是对的。那个人每天来吃面，不放葱，今天终于肯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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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点，陆祯准时推开了面馆的门。

　　风铃响了一声。她穿着那件深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头发一丝不乱。陶佳瑶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她，笑了一下。“坐吧。面马上好。”

　　陆祯在靠墙的老位置坐下来。她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抽出两张纸巾，把桌面又擦了一遍。陶佳瑶端着一碗面出来的时候看见这个动作，翻了个白眼。“我擦过了。”

　　“再擦一遍。”

　　“洁癖。”

　　“习惯。”

　　陶佳瑶把面碗放在陆祯面前。阳春面，汤色清亮，面条上撒着翠绿的葱花。陆祯低头看了一眼。葱花是新鲜的，切得均匀，撒得也均匀。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她又挑了一筷子。

　　陶佳瑶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她吃。“怎么样？”

　　陆祯咽下嘴里的面。“还行。”

　　“还行？”陶佳瑶凑近了一点，“你再说一遍？我的面只是‘还行’？”

　　陆祯看了她一眼，继续吃面。吃了几口之后，她放下筷子。“今天的面比平时好吃。”

　　陶佳瑶靠在椅背上，脸上那个笑慢慢绽开。“陆法官，你终于学会说人话了。”

　　“我一直会。”

　　“你以前从来不说。”

　　“以前没找到机会。”

　　陶佳瑶看着她。陆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冷冷的、淡淡的。但她的耳朵尖微微红了。陶佳瑶看见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站起来，绕到柜台后面。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陆祯面前。

　　是一双新筷子。竹制的，一头雕着小花。

　　“给你的。”陶佳瑶说，“你每次来都用一次性筷子，不环保。”

　　陆祯看着那双筷子。她拿起来翻看了一下。竹子的质地很轻，雕花很简单，是几朵小梅花。她把筷子放在碗边，看着陶佳瑶。“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我店里只有你一个客人，每次都用一次性筷子。”陶佳瑶靠在柜台上，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麻烦。”

　　陆祯看着那双筷子。她没有说谢谢。但她把那双筷子拿起来，用纸巾又擦了一遍，然后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陶佳瑶看着她这个动作，嘴角又弯了一下。

　　面吃完了。陆祯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她侧过身，站在门口，看着陶佳瑶。“明天中午，我过来。”

　　“明天可能没有牛肉面。”

　　“有什么吃什么。”

　　陶佳瑶靠在柜台上，看着她。“陆法官，你这个人真的很别扭。”

　　“我知道。”

　　“知道自己别扭还继续别扭，就更别扭了。”

　　陆祯看着她。然后她说：“那我明天不来。”

　　陶佳瑶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别。你来。阳春面也行。不放葱也行。”

　　陆祯推门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陶佳瑶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陆祯走过街道的背影。深色西装，白色衬衫。她走到街角，右转，消失在人流里。

　　陶佳瑶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个空了的碗。碗边放着那双新筷子留下的纸巾。她把纸巾收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摸到那些假花瓣。她还留着。红色的花瓣，纸做的，轻飘飘的。她攥了攥它们，然后松开。

　　她走到后厨，重新点火，烧水。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她站在灶台前，手插在面粉里，开始揉面。灶台上的收音机换了新的，正在放着新闻。她的马尾在背后晃来晃去，面团在手里变形、折叠、压平。锅里的水开了，白色的蒸汽升上来，弥漫在整个后厨。她揉着面，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嘴角一直微微弯着。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但什么都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