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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别旧   城市里 ...

  •   城市里那套小公寓渐渐空置下来。画稿、颜料、堆叠的画册,大半都被搬去了山上的别墅。都市车马喧嚣,霓虹人流,季真已经越来越提不起兴致。从前为了生计来回奔走,约稿、见客户,在拥挤都市里讨生活,如今年岁渐长,心性慢慢沉定,反倒更贪恋山林间缓慢松弛的时辰。

      于是他待在山上的日子,一年比一年更长。

      山间的日子没有明确的时间表。不必追赶早高峰,不用赶着对接画稿审核,天光便是时辰。

      白日里多半是安安静静的。

      院子里晒着暖阳,木桌上摊开画板,季真坐在藤椅上作画。他下笔比年轻时慢了许多,抬手落笔之间,能看见指节淡淡的纹路。有些线条要反复斟酌,一笔落下,便要静坐许久。鬓角几缕白发混在黑发之中,和身旁槐山君鬓边的霜色遥遥相应。

      远远望去,便像一对相伴大半生,一同走向暮年的普通人。

      槐山君多半就在不远处。有时侍弄院中草木,给花株浇上山间引来的泉水;有时就靠着廊柱站着,安安静静看季真画画。不轻易上前打扰,只在山风骤然吹过来的时候,无声走过来,抬手替他拢一拢被风吹乱的外套,把吹到画纸上的落叶轻轻拣开。

      山风穿过林木,沙沙作响。

      季真画得久了,肩膀会发酸。他放下炭笔,向后靠在椅背上,轻轻揉着肩颈。

      槐山君便走至他身后,掌心带着山林清浅的草木凉意,力道沉稳地替他按揉肩背。指尖掠过他鬓角的白发,动作轻缓。

      “坐太久了。”槐山君的声音很低,溶在风里。

      季真闭着眼,微微仰头,任由那股舒缓的力道散开肩背的僵硬。

      “在山上,总觉得日子过得快,一晃神,半天就过去了。”

      画累了,他便搁下笔,坐在廊下晒一会太阳。偶尔翻一翻早年的画稿,纸张已经微微泛黄,纸上还留着从前在城市公寓里画下的痕迹。那些奔波、焦灼、苦苦寻觅的年岁,隔着遥遥时光回望,已经像别人的故事。

      他现在很少主动下山。城里的邀约大多婉言推掉,热闹的饭局、同行聚会,能不去便不去。俗世的纷扰于他,已经成了身外之物。仿佛只想把余下的光阴,尽数留在此地。

      午后无事,两人会沿着屋后的林间小路慢慢散步。

      季真步子也不复从前轻快,走一段便要稍稍停歇,扶着路边树干喘上几口。槐山君便陪着他放慢脚步,不疾不徐,顺着他的节奏,绝不往前多走一步。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路上遇见散落的松果、掉落的花枝,季真偶尔会弯腰拾起,攥在手心,回去就随手压进书页。

      一路没有太多话语,大多时候只是并肩走着,听风过树梢的声响。

      待到日头西斜,才慢慢折返家中。

      傍晚,暮色漫上山头。屋子里点起一盏暖黄的灯。

      煮一壶热茶,水汽袅袅升腾。茶叶是山中自采晒干的,滋味清淡。季真坐在桌边翻看旧画,偶尔抬头,便能看见槐山君的侧脸。

      槐山君的模样始终在悄然跟着季真一同变化。季真脸上纹路更深几分,他眼尾的褶皱便也随之浅浅加重;季真又新添几缕白发,他鬓间的银霜也便同步蔓延。时时刻刻,都与身侧这人的年岁痕迹对齐。

      季真常常望着他,看得微微出神。

      槐山君察觉到他的目光,便转过脸来看他,不说话,只是安静与他对视。

      “就这样,挺好。”季真轻声说,像是说给槐山君听,又像是自语。

      槐山君微微颔首。

      “嗯,挺好。”

      夜色慢慢浸满窗棂。夜深之后,山中气温降得快。屋内灯火柔和,屋外虫鸣阵阵。大多时候不需要多说什么,一个眼神,一个伸手的触碰,便足够。

      隔上两三个月,季真依旧会收拾简单行李,独自下山一趟。回去看望家中的父母。

      山下城市依旧车水马龙,每次回去,都能看见母亲又苍老几分,鬓间白发愈来愈密,行动也日渐迟缓。父亲的眉眼间也添了浓重倦意,精力大不如从前,做什么事都慢上不少。

      短暂陪他们吃几顿饭,聊几句家常。说说山上的天气,说说院里的草木。看见双亲安好,他便又转身,驱车重回山上。

      夜色沉沉落满山间别墅。窗户外,是漫无边际的沉沉山林。屋内灯火温和,两个人守着一室安静。

      日子就这样缓缓向前流淌。

      后来父亲先一步故去。没有过多痛苦,一场寻常的别离。父亲离世之后,城里便只剩母亲一人。往后的年月里,季真便时常往返山林与城市,常常回城探望。大多时候槐山君会与他同行,只是多数时候,槐山君并不露面,安静待在季真的小公寓,待季真探视完一同返回山上。

      岁月推移,母亲年岁日高,被病痛长久纠缠。到最后,□□的折磨一日重过一日,药物已经很难再抹平那份煎熬。

      夜里在山中别墅,季真接到护工打来的电话,放下手机之后久久沉默。

      槐山君看在眼里,主动开口。

      “我同你进城去看看她。”

      季真抬眼看他,他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进城之后病房气氛沉郁。母亲已经陷入弥留,被病痛反复撕扯,即使昏沉,眉头依旧紧紧蹙着。

      母亲在半昏半醒之间,终于看见站在季真身侧的那个人。

      槐山君没有上前触碰,也没有言语,淡淡的山林气息缓缓在病床边漫开。钻骨的剧痛一点点从母亲身上退散,紧绷的眉眼慢慢舒展,身体终于归于松弛。

      母亲的目光落在季真身上,又慢慢移到槐山君脸上。

      她问不出什么奇异的来由,也没有力气再追问前尘种种。只是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孩子,不是孤身一人。

      她轻轻动了动唇。

      “……多谢。”

      眼底浮起一点浅淡、彻底放下的笑意。

      她就这么,在两人的陪伴下,安然阖眼,安静离开了。

      季真轻轻握住母亲渐渐冷下去的手,肩膀微微绷紧。没有哭声,一室寂然。

      槐山君静静立在他身侧,抬手,轻轻覆上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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