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山君》斑斓叶

15、录影 隔天周

　　隔天周日，季真全天没有课。

　　不用追赶清晨的早课，不用背着画袋奔波画室。这完整、松弛的一日时光，完完全全属于他和槐山君。

　　晨光穿透阳台外老树枝叶，碎金似的落进客厅，落在干净的地板上。简单吃过早饭，季真拿出提前备好的新手机，机身干净轻薄，是他特意为槐山君挑选的款式。

　　“我教你用这个。”

　　季真坐在槐山君身侧，手把手教他解锁屏幕、点开软件，先存好自己的号码，细细讲解拨号、通话的用法。槐山君垂眸看着掌心冰凉光滑的屏幕，指尖轻缓触碰，动作带着初遇现代器物的审慎。

　　“试着给我打一通。”季真退到阳台，留出空间让他自己尝试。

　　槐山君依照方才所学，指尖轻点屏幕拨号。他握着手机，手腕微微悬着，还不习惯这样小小的物件贴向耳边。

　　片刻后，屋内铃声清脆响起。季真接起电话，温柔的声音透过小小的听筒清晰传来，稳稳落进耳畔。

　　方寸器物，竟能隔空载人声。

　　槐山君微微怔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奇，将手机凑近耳边，安静听着那头的动静，低声重复：“是你的声音。”

　　季真隔着风笑：“以后我不在家，你想找我，随时可以打电话。”

　　他折返回来，点开短信框，示意他打字回复。可下一瞬，他看见槐山君目光落在满屏的简体字上，带着些许茫然。

　　“怎么了？”季真轻声问。

　　槐山君指尖轻点屏幕字迹，语气平静，“字，与山里，不同。”

　　季真这才猛然想起。

　　槐山君历经千万年岁月，见过山林古碑、隐士书卷，熟识繁体古字，却从未接触过现代简体汉字。看不懂文字，再正常不过。

　　他立刻点开语音功能：“没关系，不用打字。我们发语音就好。”

　　他手把手教槐山君长按语音、发送消息，又细心打开手机的屏幕朗读功能。

　　“我发文字给你，手机会自动读给你听。你想回复我，直接说话就行。”

　　槐山君认真看着他的动作，默默记在心里。试着长按屏幕，低沉清寂的嗓音录入手机，短短一句“知道”发送出去。他盯着聊天框里跳出的语音条，眼底藏着一丝新鲜的好奇。

　　季真又教他怎么用相机功能拍照和录像。

　　“你来试试。”

　　季真没后退，反而往他身边靠近了些，几乎是面对着镜头站着。他微微偏头，让窗边的老树光影落在脸侧，眼底带笑。

　　槐山君慢慢将镜头对准他，手指轻轻按下快门。

　　镜头里，季真的笑容清晰而明亮。

　　“还有录像。”季真又道。

　　槐山君点开录像模式。手机屏幕很近地映着季真的脸，连眼尾的笑意都清清楚楚。

　　季真看着镜头，忽然有一点不好意思。

　　他顿了顿，还是开口，声音轻而软：

　　“开始录了吗……嗯……说什么好呢？”

　　他想了想，对着镜头笑了起来：

　　“槐山君，今天记得想我了吗？”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觉得傻，耳根微微发热，笑着偏开头，露出一点藏不住的羞涩。

　　录像随即停下。

　　槐山君点开回放。屏幕里的季真又笑了一次，那句温柔的问话也重新响起。他安静看着，指尖停在屏幕上，没有说话。

　　季真站在旁边，还有一点难为情：“是不是很傻？”

　　槐山君摇摇头，看着他，很慢地说：

　　“喜欢。”

　　他把手机轻轻合上，像是把那一句问话，连同那个笑容，都妥帖收在了里面。

　　教完录像，季真领着槐山君在屋子里简单走了一圈。只是粗略演示其余几件家电，指一指饮水机、空气净化器的开关在哪里。

　　“这些你先记好开和关就可以。复杂的用法先不要乱试，等我在家的时候再慢慢教你。”

　　槐山君的目光落在那台方方正正的空气净化器上，又看向饮水机，眉头轻轻蹙起。

　　“脏？”

　　季真顿住。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是。”季真叹口气，“人把它们弄脏了。”

　　槐山君望着机器，没有再追问。只是神色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两人重新回到客厅沙发。季真怕槐山君独自在家无聊，特意添置了崭新的电视。他拿起遥控器，教槐山君开启电视，示范怎样切换频道。屏幕骤然亮起，画面飞速更迭，新闻、剧集一闪而过，嘈杂的人声顺着扬声器漫开来。

　　槐山君坐着看了不一会儿，眉尖极轻地蹙了一下，把视线移开了。

　　“看不惯？”季真问。

　　“吵。乱。”槐山君如实作答。

　　季真略一思索，起身走到一旁那间兼做画室的书房，抱了一摞书出来放到茶几上。里面有植物图谱，图画居多的绘本，也有几本图刊、风景类的杂志，摊开来任由槐山君挑选。

　　槐山君俯身，低头翻看起来。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描摹的草木与飞鸟，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纸上的生灵。

　　季真问：“这些喜欢吗？”

　　槐山君点了一下头：“嗯。”

　　“那以后我多给你买这类画本书。往后我放学回来，每天抽一小会儿，慢慢教你认简体字，不急。”季真在一旁坐下。

　　窗外的风穿过枝叶，在地板投下晃动的光影。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书页轻轻翻动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