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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一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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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张张捡起散落的表单,指尖抚过纸上潦草的字迹,纸张边缘被李文摔在桌上时磕出褶皱。白炽灯的光落在纸面,把那些空白栏位照得刺眼,就像摊开在我面前,她强行塞过来的麻烦。护士站的喧嚣慢慢复原,监护仪滴滴的声响、走廊里家属问询的声音、治疗室推治疗车的滚轮声重新交织在一起,仿佛刚才那场当众的羞辱,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可掌心残留的钝痛,还有耳边还在回荡的那些刻薄话语,时时刻刻提醒我,一切真实发生。
我没有立刻动笔,只是把表单整齐叠好,放在工作台的边角,没有碰里面任何一行需要填写的数据。余光瞥见李文靠在护士站外侧的窗台边,正拿出手机,手指轻快地滑动,偶尔抬眼朝我这边瞟过来,看见我在收拾纸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她大概笃定,就算我嘴上拒绝,最后迫于压力,还是会乖乖帮她做完所有工作。在她眼里,我这个四十岁、没有编制、性格一向温和的老员工,根本没有拒绝的底气。
同期进来的实习生小周端着体温枪走过来,路过李文身边的时候,李文抬了抬下巴,低声跟她说了几句。小周下意识转头看向我的工位,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低下头,快步走向病房,没有过来搭一句话。职场里的风向向来转得很快,护士长偏爱李文这件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不起眼的老员工,去得罪一个刚刚讨得上司欢心的新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在这里工作久了,大家默认的生存法则。
没过多久,护士长拿着一叠新的医嘱单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目光扫过护士站,一眼就看见了靠在窗台玩手机的李文,语气柔和地开口:“李文,休息好了吗?3床的病人等会儿要测餐后血糖,你过去一趟。”
李文立刻收起手机,脸上瞬间换上乖巧懂事的笑容,快步迎上去:“好的护士长,我马上就去。对了,刚刚利禄姐好像不太高兴,我也不想跟前辈起争执,本来想着我的台账如果她有空可以搭把手,要是她实在不方便,那就算啦,我慢慢赶。”
这话讲得极有水平,没有半句指责,却轻飘飘地把矛盾引到我身上,暗示我不愿协作、不好相处。
护士长眉头微微一皱,转头看向我:“利禄,新人上手慢,你经验足,能搭把手就帮一把。科室讲究团队协作,不要分得那么清楚,一点小事僵持着,影响整体工作进度。”
我抬眼,声音平稳,没有起伏:“护士长,我手上分管七个床位,一会儿要去给7床换药,11床需要定时压疮护理,还有四份交班记录需要核对。我手头工作已经排满,没有多余时间承接李文的台账。每个人分管的工作,按岗位职责,应该自行完成。”
“你看,我说利禄姐不愿意帮忙吧。”李文轻轻叹了口气,摆出委屈无奈的模样,“我也理解,前辈有前辈的事情,那我只能挤时间自己做了,就是怕忙中出错,耽误病人的记录。”
“李文你也别压力太大。”护士长安抚她一句,再次看向我,语气加重几分,“利禄,十五年的老员工,格局放开一点。新人刚来,困难多,适当分担不是坏事。”
“分担可以,但不该是强制接管他人全部工作。”我依旧保持平静,“如果科室安排帮扶带教,有书面的带教任务单,我服从安排。现在没有任何安排,只是私人把本职工作转嫁过来,我不能接手。一旦记录出现差错,责任划分不清,最后影响病历,连累科室。”
护士长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她本来想拿团队协作压我,却没想到我没有情绪化争执,而是拿病历安全、责任划分说事。医院最看重医疗文书,这一点,她没法直接否定我。她沉默几秒,脸色算不上好看:“行了,工作各自上心,都不要出错。李文,你的工作优先自己完成,实在有难题再来找我沟通。”
说完她拿着医嘱单转身离开。李文站在原地,脸上乖巧的笑容僵住了一瞬,显然没料到护士长没有强行逼我妥协。她很快调整神色,看向我这边,眼神里多了一层阴翳。她缓步走到我的工位旁,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利禄姐,可以啊,还懂得拿规定压人。不过你别以为这样就完事了,咱们来日方长。”
“各司其职而已。”我低头整理手里的换药包,没有抬头看她。
“各司其职?”李文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现在硬气,无非是这点小事护士长不会为难你。但科室里大大小小的机会、评优、排班,全都在领导手里。我想在护士长面前提几句你的情况,太简单了。你一个没编制的人,非要跟我硬碰硬,值得吗?”
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把纱布、碘伏按顺序放进托盘,淡淡回应:“工作上,我按规章制度做事。私下的评价,我控制不了,但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值几个钱?”李文歪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年轻人那种毫无顾忌的势利,“你在这个科室熬十五年,老老实实,问心无愧,结果呢?编制没拿到,岗位原地不动,年纪一年比一年大。利禄姐,现实一点,这个世界不是你守规矩就能拿到好处。懂得讨领导喜欢,才是本事。”
她说完,不等我回话,转身拿着血糖试纸走向病房,脚步轻快。我望着她的背影,心底一片澄明。她不是单纯年少不懂事,她很清楚职场的规则,只是选择用投机、踩低别人的方式往上走。她认定编制是悬在我头顶的枷锁,认定我害怕领导的负面评价,所以拿这个来要挟我。
她不知道,我早已不再把这份合同工岗位当成人生唯一的归宿。白天在这里,我做好分内护理工作,每一次操作、每一条记录全部留痕,保护自己不被无端追责。深夜回到出租屋,便是属于我的另一段人生。书桌摊开备考的书本,文档里静静躺着正在打磨的文字,那是我悄悄铺好的另一条出路。我不是惧怕失去这份工作才隐忍,我只是不想在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被一场无意义的职场纷争打乱节奏。
小周测完血糖从病房回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顿片刻,小声说了一句:“利禄姐,刚刚李文跟我说,让我留意你填写的所有记录,有一点小问题就告诉她。”说完她局促地攥紧体温枪,匆匆走开。
我心里了然,李文已经开始布局,找人盯着我的工作,想抓住任何微小疏漏,拿来当做攻击我的把柄。哪怕是病历里一个无伤大雅的标点偏差,在她的渲染之下,都可以变成我工作态度不认真的证据。
我拿出随身的小本子,翻开空白一页,简单记下刚刚这段对话,时间、人物、原话,简洁清晰。这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遇到权责模糊、容易产生纠纷的事情,随手留存记录。不是为了此刻争辩,而是为了日后,万一矛盾持续发酵,我手里有可以还原事实的凭据。
下午两点,病房呼叫铃此起彼伏响起来。12床老年患者突发呛咳,血氧短暂下降,我立刻推着抢救车过去,开放气道、吸氧、吸痰,整套动作沉稳熟练。忙活十几分钟,患者体征平稳,家属连连道谢。等我处理完回到护士站,看见李文正站在护士长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飘向12床病房方向。
等护士长离开,李文走到我面前,挑眉开口:“刚才12床呛咳,你处理的时候,有没有及时上报医生?”
“呛咳发生第一时间呼叫值班医生,记录写在护理单上,医生已经到场评估签字。”我擦干净手上的手套,平静回答。
“是吗?”李文故作怀疑,“我远远看着,好像医生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万一家属投诉抢救不及时,这个责任可是要落在你头上的。利禄姐,你年纪大了,反应慢,这种抢救的事情,还是小心一点。”
“抢救流程严格按照护理规范执行,时间节点全部记录。”我看着她,“如果你对流程有疑问,可以直接去查看护理记录,也可以找值班医生核实。”
“我也就是好心提醒你。”李文摊摊手,语气轻飘飘,“毕竟出了事,谁都担不起。我只是不想科室出麻烦。”
她嘴上说着好心提醒,话里全是暗示,暗暗给我埋下隐患。一旦后续患者有任何状况,她今天这番话,就会变成“早就提醒过利禄操作有问题”的说辞。
我没有继续和她拉扯,拿起治疗盘准备去给患者换药。李文在我身后轻声说:“利禄姐,你防备心这么重,活得不累吗?其实你稍微识趣一点,帮我分担一点活,我也不会处处留意你的工作。大家和平相处不好吗?”
“和平相处的前提,是互相尊重。”我脚步没有停,声音平稳传过去,“尊重不是单方面的妥协和忍让。”
整个下午,李文不断制造细碎的摩擦。一会儿说我摆放药品的顺序不符合她的习惯,一会儿又在公共区域随口提一句,老员工做事固执,不愿意接受年轻人新的工作思路。她不会爆发激烈争吵,而是用这种潜移默化的方式,一点点塑造我的负面形象。她很懂,真正伤人的未必是当众的大吼大叫,是一次次零碎的闲话,慢慢改变所有人对你的印象。
临近下班,科室的人陆续收拾东西。李文走到护士站门口,回头看向我,扬声说道:“利禄姐,明天早上晨会,护士长会讨论近期病历质量的问题。你多留心,别出什么岔子。”
听起来是善意提醒,实则是警告。她已经打算在晨会上,借着病历质量的话题,隐晦地向领导反映所谓我的问题。
我收拾好自己的物品,锁好工作台抽屉,走出医院大门。傍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走身上消毒水的味道。马路边路灯次第亮起,行人来来往往。白天护士站里那些刻薄的话语、暗藏的算计、冷眼旁观的人群,仿佛被暮色隔在身后。
我走到公交站台,掏出手机,点开文档,开始整理今天所有事件的记录,对话、时间、场景,一一写清楚。一字一句,冷静客观,不带多余情绪。
公交车缓缓驶来,我上车落座,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李文以为,这间小小的内科病房,就是我人生全部的战场。她以为靠着讨好领导、暗中构陷,就能把我死死压在底层。
她不知道,我的战场不止于此。
白日,我守着白衣,在方寸护士站里步步谨慎,收集证据,守住底线,不动声色避开她挖下的一个个陷阱。夜里,在台灯之下,我在书本与文字之中,铺展另一条向上攀登的道路。
今日她在晨会上准备抛出的发难,只是接下来无数交锋里的其中一环。她会不断试探、不断挖坑,想尽办法挑出我的错处,想要把我挤走,想要踩下老员工,凸显自己能干。
但她不会明白,所有暗中施加的刁难,所有当众落下的羞辱,都会变成我向上走的力量。我不急着此刻反击,口舌之争短暂痛快,却改变不了格局。真正的翻盘,需要时间沉淀,需要一步一步积攒实力。
等到那一日,我站在更高的位置,手握话语权,再来清算今日所有的刁难。
公交车继续向前行驶,夜色慢慢铺满整座城市。我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屏幕,心底清楚,这场漫长的对峙,才刚刚拉开序幕。明天晨会,李文一定会当众抛出说辞,制造新的冲突。而我,早已做好准备,冷静接下她所有的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