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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停深港,心起微澜 初见,彼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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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是慢慢沉下来的。
窗外缠绵的雨势渐弱,细碎雨丝化作朦胧水雾,温柔笼住整条老城深巷。青石板路积着浅浅水洼,倒映昏黄初亮的街灯,光影摇晃,温柔得不像话。
工作室的木门合上之后,那缕独属于山海的清冽气息,却迟迟没有散尽。
陆知晏站在原地静立许久。
屋内安安静静,只有老式挂钟秒针轻转的细微声响,滴答、滴答,敲碎一室沉寂,也轻轻敲在他纷乱的心绪上。
八年空白,被沈砚辞短短一场造访,彻底打乱。
从前日复一日平静无波的生活,像一潭常年静止的深水,无人惊扰,无风无浪。可方才那人踏雨而来,携一身海风与岁月风尘,轻轻一掷,便在他心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陆知晏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他素来擅长收拢情绪,习惯将所有波澜藏于心底,面上永远是一副清淡平和的模样。可这一次,心绪翻涌得厉害,连带着方才稳如磐石的指尖,都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颤。
他转身走到置物架前。
原木色架子靠窗避光,通风阴凉,是存放老旧纸品最合适的位置。那只受潮的旧木盒安安静静立在层板中央,盒盖合拢,锁住了一盒子含盐的旧信,也锁住了一整段浮沉沧桑的过往。
陆知晏垂眸望着木盒。
祖父半生奔海,岁岁漂泊,以纸笔寄相思,字字句句皆是归途执念。可山海辽阔,风浪无情,到最后,留存世间的只剩一箱被海水泡烂的家书,和满腔无从诉说的遗憾。
人这一生,好像总在错过。
错过归期,错过朝夕,错过年少恰逢其时的心动。
就像他和沈砚辞。
少年盛夏的相遇太过仓促,像烟火一瞬绽放,明亮惊艳,随后坠入漫长无边的黑暗与沉寂。八年岁月,春秋迭代,他以为此生再无交集,却没想过,兜兜转转,他们终究重逢于潮声不息的老城。
陆知晏收回目光,转身重回案前。
他强迫自己沉下心,落回未完成的修复工作里。
镊子轻夹细薄宣纸条,毛刷蘸取配比温和的试剂,动作依旧稳、轻、细,是经年累月打磨出的娴熟章法。修复旧物最需静心,半点浮躁不得,他靠着这份枯燥安稳的工作,困住自己许多年。
可今日,往日百试百灵的静心法门,却彻底失了效。
视线落在泛黄纸页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全是方才沈砚辞的模样。
男人沉静温柔的眉眼,经海风淬炼过的沉稳气质,落在他身上克制缱绻的目光,还有那句轻得落在雨里的“好久不见”。
字字句句,历历在目。
陆知晏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沈砚辞变了很多。
褪去少年青涩,长成了沉稳可靠的模样,内敛、温柔、隐忍,浑身是历经世事的从容。可偏偏,看向他的眼神,藏着从未改变的柔软与熟稔。
可他又清晰记得,方才两人相对而立的全程。
客气、疏离、分寸得当。
是久别重逢的陌生人该有的模样。
没有逾矩的亲近,没有刻意的打探,连问候都温柔克制,恰到好处,不远不近。
这样的距离,最安全,也最生分。
陆知晏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微涩。
也好。
八年隔阂,岁月迢迢,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年少的心动本就是无根浮萍,时隔经年,早该随风散去,不必揪着过往不放,更不必奢求重逢之后能有什么例外。
夜色彻底漫落。
巷外的街灯尽数亮起,暖黄光线透过木窗格,在地面铺出斑驳错落的光影。雨彻底停了,晚风穿巷而来,携着雨后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吹散了满屋潮湿。
手机安静搁置在桌角,屏幕始终漆黑。
方才交换的微信,没有消息,没有问候,干干净净的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头像。
沈砚辞的主页空空荡荡。
没有朋友圈,没有动态,没有任何生活痕迹,像他漂泊无依的人生,四处奔波,居无定所,留不下半点安稳烟火。
陆知晏指尖轻点屏幕,静静看了几秒,终究锁屏放下。
他起身收拾桌面工具,准备结束一日的工作。
镊子、毛刷、宣纸、浆糊一一归位,案前整洁如初。唯独那只旧木盒,静静立在架上,成了这间安静小屋,唯一的变数与例外。
推开工作室的侧窗。
晚风扑面而来,带着近海独有的湿润凉意。
远处的大海隐在沉沉夜色里,看不见浪潮翻涌的模样,却能听见连绵不绝的潮声,低低沉沉,往复循环,贯穿整座小城的朝暮日夜。
这潮声,他听了整整八年。
从前只觉安静治愈,可今夜听来,却莫名多了几分缱绻与绵长,缠缠绕绕,落在心头,挥之不去。
巷口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伴着风铃轻响。
是隔壁花店的林穗。
女孩撑着收起的雨伞,提着一小束新鲜的白色小雏菊,熟门熟路地走到窗边,眉眼弯弯,带着惯有的明媚笑意:“晏晏,下班啦?”
陆知晏转头,眼底敛去所有纷乱,恢复往日清淡温和的模样,轻轻点头:“嗯。”
林穗是这老巷里唯一的鲜活暖意。
性格开朗通透,心思细腻通透,知晓他性子安静孤僻,从不过度打扰,只在闲暇时送来一束鲜花、几句闲谈,是他孤寂岁月里难得的温柔慰藉。
“今天梅雨季闷了一天,好不容易放晴了。”林穗把雏菊递给他,随口闲聊,“我刚才看见有个很高的男人从你店里出来,气质特别好,看着不像咱们老街的人,是新的客人吗?”
陆知晏指尖接过花束,清浅花香漫入鼻尖,温温柔柔的。
他垂眸看着纯白花瓣,轻声应声:“嗯,老熟人。”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轻带过所有经年纠葛。
林穗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好奇,却不多追问,只是笑着感慨:“难怪气质这么出众,看着就很沉稳。我远远看他回头望了你店里好几眼呢,舍不得走的样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
陆知晏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晚风倏然吹乱额前碎发,心底刚刚压下去的涟漪,再次轰然漾开。
他抬头望向沉沉夜色,望向远处看不见的海岸线,眸色轻轻微动。
原来不是他一人心绪难平。
原来那个人,也在转身离去的瞬间,频频回望。
林穗看着他清淡却微微失神的侧脸,眼底了然一笑,轻声道:“难得见你有旧熟人来,挺好的。”
“你这屋子太静了,常年只有纸页和旧时光,偶尔有人来热闹一下,也不至于太孤单。”
陆知晏默然不语。
孤单吗?
从前从不觉得。
日复一日的安静工作,岁岁年年的安稳独处,他早已习惯,甚至依赖这份无人打扰的平静。
可自沈砚辞踏雨而来的那一刻起。
他好像,突然就懂了孤单。
是无人等待的晨昏,是无人惦念的岁月,是八年空空荡荡、无人相逢的人间。
林穗没有多留,叮嘱他早点休息,便转身回了隔壁花店。
巷口归于安静。
陆知晏将那束雏菊插进窗边的白瓷瓶里。
素白花朵,清浅香气,为满是旧时光的小屋,添了一抹鲜活温柔的暖意。
他倚在窗边,静静听着远处不息的潮声。
夜色温柔,晚风绵长。
八年沉寂,风停深巷。
唯独这一刻,他沉寂多年的心湖,为一人,悄然起了微澜。
他忽然轻轻想。
或许这一场迟来八年的重逢,从来都不是偶然。
是风起山海,是潮落归岸,是他等了岁岁年年的故人,终于踏浪而归,奔赴他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