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渡晚潮》晚叙辰

24、潮落待归期 重逢，海边

　　一夜冷雨停歇，天光缓缓穿透云层，漫过滨海老城的屋檐。

　　推开工作室木门的时候，潮湿清新的海风扑面而来，混着雨后泥土与青石板独有的气息。巷子里积下浅浅水洼，倒映着天边淡金色的朝阳，昨夜狂风暴雨的痕迹，一点点被清晨的安静抚平。

　　陆知晏如常走进屋内。

　　昨夜那条来自深海的讯息，像一颗温润石子，沉沉落进心底。一夜辗转，睡得并不安稳，闭上眼，脑海里总会浮现茫茫大海，风浪翻涌，一叶科考船孤零零漂浮在万顷碧波之间。

　　他将门窗全部推开，微凉晨风穿堂而过，拂过一排排存放旧书信的木柜。

　　往日里，他一踏入工作室，心神便能迅速沉静下来，整个人完完全全沉浸在旧物修复之中。可如今，心底总悬着一丝念想，无论做什么，都免不了分神。

　　洗手，换上干净的素色围裙，将毛刷、镊子、托裱宣纸一一摆放整齐。

　　今天手上待修复的，是一封历经海水浸泡的老情书。信纸大半腐烂发脆，墨水被海水浸得晕开，大半字句模糊残缺，只余下寥寥几行，还能勉强辨认。时隔半个世纪，写下这封信的人，收信的人，早已湮没在岁月洪流里，唯有这一张残破信纸，跨越山海留存至今。

　　陆知晏坐于工作台前，低头凝神，拿起最细的狼毫毛刷，小心翼翼拂去纸面上沉淀的尘垢。

　　他这一生，修复过无数封信件。

　　别人的爱恨，别人的遗憾，别人的思念，经由他的双手，一点点补全残缺，重现原貌。他可以修补破损的纸页，可以复原褪色的字迹，可唯独面对自己心底的那段感情，却手足无措，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少年时代匆匆相逢，而后一别八年。

　　漫长岁月，两个人各自沿着人生轨迹独行，满身伤痕，习惯封闭内心。重逢之后，一点点向对方卸下坚硬外壳，每往前踏出一小步，都需要积攒莫大的勇气。

　　阳光慢慢爬升，越过墙头，斜斜落进工作室，在地板投下长短错落的光影。

　　一整个上午，陆知晏时而低头修信，时而失神望向巷口，望向巷尽头那一片隐约可见的海面。他在心里默默对照沈砚辞曾经和他说起过的航行日程，一遍一遍暗自推算归期。

　　十几天。

　　说长不长，说短却也绝不短暂。

　　他忍不住去想，待到科考船靠岸的那一日，会是怎样一幅光景。沈砚辞踏下甲板，风尘仆仆，带着一身大海风霜，再度踏回这座小城。一想到即将到来的重逢，心底便交织着期待与惶恐，既盼着相见，又隐隐忐忑，害怕八年的鸿沟，不会轻易消弭。

　　正午时分，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路过行人的谈笑，远远传进屋内。

　　陆知晏放下手里工具，搬一把木椅子坐到门口。

　　暖阳落在肩头，暖意融融。他微微眯起眼，听远处海潮一阵阵拍打堤岸，潮声悠悠，亘古不变。千百年来，这片大海送走无数远行之人，也迎接无数漂泊归客。

　　不知静坐了多久，搁在木桌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陆知晏的心，又是轻轻一动。

　　他快步走回屋内，拿起手机。

　　这一次信号比起昨夜稳定许多，消息篇幅更长。沈砚辞说海上风浪已经彻底平息，海面恢复平静，科考任务进度顺利，按照计划，十余天后便可返航入港。

　　停顿片刻，下面多出一行字，字迹仿佛斟酌了许久才敲下：

　　陆知晏，等我回来，可以见一面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辞藻，却重得压人心尖。

　　陆知晏指尖轻轻抵在冰凉屏幕上，久久没有动作。

　　耳边仿佛能够听见窗外潮水哗哗作响，世间一切喧嚣，都在这一刻悄然退远，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沉稳又微微加速的心跳。

　　这么久以来，所有克制的心动，藏于心底的惦念，隔着茫茫大海遥遥相望的牵挂，在此刻全部翻涌上来。

　　他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指尖落在屏幕上，一字一顿，缓缓敲下回复。

　　好，我等你。

　　发送出去的那一刻，陆知晏长长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海风徐徐吹起他鬓边几缕黑发，望向远方一望无际的碧海。

　　潮起会有潮落，远行终有归期。

　　他们隔着一片汪洋遥遥相守，静待海浪将那个漂泊之人，平安带回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