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只间余单人 海上信号中 ...
-
沈砚辞出海的第三天。
滨海老城彻底入秋。
连日海风浩荡,天色清冷淡薄,往日温柔的潮气褪去,只剩下凛冽又干净的秋风,穿巷而过,卷起满地梧桐碎叶。
工作室恢复了长久以来的孤寂。
没有窗边静坐的人影,没有低缓的呼吸声,没有偶尔响起的轻声问询。偌大的屋子,只剩台灯光亮、旧信纸香,还有陆知晏一个人的动静。
他的作息依旧规律,甚至比从前更刻板。
天亮起身,入夜收工,日复一日埋首在残破纸页之间。
只是安静久了,心底总会空出一块位置,空荡荡的,被海风填满,微凉不落痛,却时时刻刻都在。
这几日手机始终沉寂。
彻底断联。
陆知晏早已做好心理建设,远洋航行本就是如此,驶入深海区域后,基站信号完全覆盖不到,与世隔绝是常态。
他不焦躁,不慌乱。
只是会习惯性隔一段时间,点亮一次手机屏幕。
屏幕干净空白,没有任何消息推送。
曾经热闹短暂的二十天相处,像一场温柔短暂的梦。梦醒之后,依旧是他一个人守着旧巷、旧屋、旧时光。
午后闲暇,陆知晏整理书柜。
指尖扫过一沓沓修复完毕的信件,最后停留在沈家那叠完整的家书之上。
这是他们相遇的开端。
一箱被海水泡烂、几乎作废的旧信,让两个错过八年的人,重新撞进彼此的生命里。
他轻轻抽出最末一封。
字迹苍老温柔,是沈砚辞祖父年轻时写下的,写给岸上等候的妻子,字句朴素,字字深情:海风浪大,归期虽晚,我必归来。
前人的等待,终得圆满。
可轮到他们,却是山海相隔,前路未定。
陆知晏指尖轻轻摩挲平整纸页,眼底落着一层浅淡的怅然。
他忽然懂得沈砚辞骨子里的漂泊与沉默了。
从小看着祖辈离别、等待、远航,听着海浪长大,大海刻在他骨血里,既是归宿,也是牢笼。
他天生习惯别离,习惯孤身,习惯不盼归期。
而自己,困在原地太久,太渴求安稳,太惧怕离散。
傍晚时分,巷口吹过一阵大风,风铃剧烈摇晃,叮叮当当响了许久。
风声落幕,工作室再度归于死寂。
陆知晏坐在窗边,望着空荡荡的巷口。
从前他独惯了,享受这份清净岁月,可自从沈砚辞来过之后,这份孤独就变了味道。
不是难熬,只是冷清。
夜里,老城落了一场细碎小雨。
雨打窗棂,沙沙轻响,像极了当初两人雨夜抢修手稿的那晚。
只是今夜无人并肩,无人共撑一伞,无人在慌乱之余,安静陪他坐至夜深。
陆知晏伏案静坐,看着窗外雨雾朦胧的街巷。
他心底很清楚。
他们才刚刚靠近,刚刚剥开彼此坚硬的外壳,刚刚愿意袒露一丝柔软,就被迫分开。
心动藏得太深,告白未曾落地,关系悬在半空,不上不下,隔着一片茫茫远海。
可他不怨。
成年人的相遇本就难得,八年重逢已是万幸。
夜深人静,他拿起手机,习惯性点开空白的聊天框。
没有消息可以发,也知道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只是轻轻敲下一句话,没有发送,静静看了几秒,又逐一删除。
——我在等你归潮。
窗外潮声不息,雨夜绵长。
一城灯火阑珊,一室纸页安然。
陆知晏收起所有杂念,重新低头看向手中的旧信。
他继续修复世间所有残破遗憾。
静待属于自己的那一场,遥遥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