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暮色踏潮来 一起去海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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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将老城的屋檐染成一层暖橘色。
巷子里的蝉鸣慢慢淡下去，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漫进工作室，吹得窗沿挂着的旧布帘轻轻晃动。陆知晏伏在工作台前，指尖捏着细巧的修复笔，正处理一张边缘已经朽烂的信纸。
这一页是沈砚辞祖父中年写回家的信，纸页被海水浸泡过后，纤维已经发脆，不少字迹融成一团模糊的墨痕，只能一点点比对残存笔画，尽量还原原本的字句。
沈砚辞没有打扰他，就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手里翻着已经初步整理好的信件复印件。
屋里很静，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声响，还有远处一阵阵传来的潮声。
偶尔陆知晏会停下来，抬手揉一揉酸胀的后颈，沈砚辞便会默默递过一杯温水，不多言语，只安安静静陪着。
距离出海只剩九天。
日子过得飞快，每一分相伴的时光，都显得格外珍贵。
等到陆知晏把这一页信纸托裱完毕，放下工具时，窗外的落日已经沉到海平线附近。漫天晚霞铺展开，橘红、粉紫层层叠叠，把整片海面染得绚烂滚烫。
“天色不早了。”陆知晏抬眼看向窗外，轻声说道。
沈砚辞合上手中的复印件，站起身：“要不要去海边走走？”
陆知晏愣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他平日里很少主动去海边。纵然生在滨海老城，他多数时间都守在这间工作室，与旧信旧物为伴。海边的浪潮固然好看，可潮起潮落，总带着一种世事无常的意味，常常会勾起心底那些沉埋的旧事。
可此刻，他愿意同沈砚辞一同去看一看。
两人简单收拾好工作台，锁上工作室的木门，沿着老巷慢慢往外走。
青石板路面被夕阳铺得暖洋洋，街边的铺子陆续拉下卷帘，零星的住户飘出饭菜的香气。老巷尽头，便是滨海的堤岸。
越靠近海边，海风就越强劲，带着海水独有的咸腥扑面而来。
夕阳悬在海平面，半沉半浮，粼粼波光铺满整片大海，浪涛一层接着一层，拍打在礁石之上，溅起细碎雪白的浪花。
堤岸上没什么游人，只有零星几个散步的本地人。
两人并肩沿着防波堤慢慢踱步，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晚霞落在两人的肩头，把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缓缓挪动。
“你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吗？”陆知晏侧过头问。
“小时候偶尔会。”沈砚辞望着翻涌的海面，声音被海风揉得轻轻的，“祖父出海归来的时候，我会来这里等。可大多数时候，等来的只有茫茫大海。”
他年少的时候，也像千千万万等待出海亲人的孩子一样，守在这片海岸，望着海的尽头，盼着归船。
只是很多次，盼来的只有漫长的等待。
陆知晏沉默地听着，心里泛起一阵涩意。
原来沈砚辞的孤独，从少年时代就已经开始。
“那时候我总以为，大海是无情的。”沈砚辞继续说道，“它带走亲人，把人隔在遥远的彼岸。长大之后投身海洋研究，才慢慢明白，大海本身没有对错，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律，潮来潮往。”
“只是人，要承受离别与等待。”
晚风掠过，吹乱陆知晏额前的碎发。他望着漫天绚烂的落日，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
“我修复过太多家书。”陆知晏缓缓开口，“信里面写满平安，写思念，写归期。可很多信寄到的时候，写信的人已经回不来了。”
“人总是习惯把念想写在纸上，可纸张抵挡不住风浪，也抵挡不住岁月。”
沈砚辞转头看向他。
暮色之中，陆知晏的侧脸柔和安静，眉眼间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悲悯。他日日与这些遗憾打交道，见惯了世间来不及的道别，所以比谁都懂得珍惜，也比谁都害怕重蹈覆辙。
“所以我才不想我们变成那样。”沈砚辞的声音低沉，海风将字句送到陆知晏耳边，“我不想把所有的心意，只留在一纸书信上。”
陆知晏的心跳微微一滞。
他抬眼，撞进沈砚辞深邃的眼眸。晚霞的余晖映在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落日的光，也盛满了沉甸甸的心意。
距离那么近，呼吸几乎可以相闻。
周遭只有浪潮轰鸣，落日一点点往下沉，海天之间的霞光渐渐褪去，开始晕染出深蓝。
陆知晏下意识微微往后退了半步，心底泛起一丝慌乱。
不是抗拒，是本能的胆怯。
过往的伤痕还在，他习惯了退缩，习惯把自己包裹起来。明明心里已经生出汹涌的悸动，可依旧不敢全然交付。
沈砚辞敏锐捕捉到他这细微的后撤，没有往前逼近，只是停下脚步，保持住距离。
他懂陆知晏的顾虑。
八年错过，又即将面临长久的别离，陆知晏不敢轻易奔赴一段感情，是情理之中。他不愿逼迫，不愿让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愫，被惶恐碾碎。
“是我唐突了。”沈砚辞低声道。
陆知晏轻轻摇头，指尖攥着衣角，低声道：“不是。只是……我还没有准备好。”
他坦诚自己的不安。
“我很怕，好不容易靠近，又要面对分开。”
沈砚辞望着他，眼底没有丝毫责备，只有理解。
“我明白。”他语气平静，“我不会逼你。出海之前，我们不必急着定下什么。”
“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害怕离别，就把我推开。”
落日彻底沉入海平面之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消散。天色迅速暗下来，海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堤岸。
潮水依旧一波波涌上来，拍打礁石，暮色漫过整片海岸。
海风吹得人浑身微凉。
陆知晏站在原地，心里百感交集。
沈砚辞的温柔，是尊重，是克制，是愿意等他慢慢卸下防备。可这份等待的背后，又横亘着即将到来的远洋，横亘着遥遥无期的归期。
“天色晚了，该回去了。”陆知晏收敛纷乱心绪，轻声说道。
两人不再多说，并肩往回走。
归途的老巷已经安静，家家户户窗户透出暖黄灯火。
一路无话，可那份缠绕在两人之间的情愫，并没有消散。它藏在暮色潮声里，藏在并肩行走的影子里，藏在彼此心底，悄悄生长。
回到工作室门口，沈砚辞停下脚步。
“我明天再过来。”他看向陆知晏。
“好。”陆知晏点头。
沈砚辞转身，走入沉沉夜色，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
陆知晏独自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耳边依旧回荡着大海的涛声。
还有八天。
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可前路依旧布满未知，离别近在眼前，他们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不敢轻易迈步。
夜色沉沉，晚潮声声。
心事如同涨起的海水，悄悄漫过心底的堤岸。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暮色踏潮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