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下百草书》叙念棠

16、好一个厚颜无耻之人！ 三皇子劝诫

　　日子一天天缓缓滑过。于沈泠砚而言，今日与昨日好像没什么两样，只天气一日凉过一日。晋北郡的秋来得急，风里已经带上刺骨的寒意。

　　前些日子北静王妃赏下的一批绫罗秋衣，她翻来翻去，挑拣了许久，只留下两三件素净的。今日她便穿了一件月牙色小袄，衣缘绣着几朵金丝银线错落交织的秋海棠，下搭一层轻软的烟色纱裙，头上依旧只簪着那支常伴她的青玉石簪，没有别的珠翠。

　　沈泠砚照旧挎上药箱，去北静王妃院里面诊。诊过脉象，又同苏令娴说了几句贴心话，见王妃精神尚可，她便告辞，沿着府里曲折的回廊，走回自己暂住的小院。

　　踏进屋中，秋风顺着敞开的门扇往里灌，寒意浸人。沈泠砚伸手，正要合上房门，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宽大的手猛地从侧后方伸出来，牢牢捂住了她的口鼻。

　　沈泠砚浑身骤然一颤，惊得血液都像冻住了，眼睛猛地睁大，手脚一瞬间发僵。

　　她正要挣扎，耳边压来一道极熟悉、低沉的男声。

　　“是我——”

　　只见那人一身玄青长绸袍，脸上只半掩了一块黑绸缎。不等她缓过神，他抬手一把扯下蒙面的布。

　　是萧景玄。

　　那一瞬悬在嗓子眼的惊怖骤然松了，沈泠砚腿一软，险些直直瘫倒。惊魂未定之余，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往后退了一步，眉头紧紧蹙起，又气又后怕：

　　“殿下！大白天的，你这是做什么？险些把我吓死。”

　　萧景玄全然没接她这句抱怨，神色沉得厉害，一双眼牢牢锁住她。

　　“城里局势已经很凶险。跟我走，坐我的车马离开这里。”

　　沈泠砚怔怔望着他，一时没回过神。

　　“我为什么要跟殿下走？我与殿下非亲非故。”

　　“你倒还有理了。”萧景玄眉峰拧起，语气又急又闷，压着一股焦灼的怒火，“当初我答应你，让你回来找你弟弟。你呢？反倒一头扎进萧松那只老狐狸的后院，在这儿瞎忙活，还跟他们走得那样近，真是嫌命活得太长了。”

　　沈泠砚也来了气，下巴微微一抬，不卑不亢地回他：“我是个医者，遇上病人便要诊治。殿下难道以为，我喜欢做那般供人取乐的伶人，专门跳舞奏乐给殿下观赏吗？”

　　萧景玄闻言，抬步朝前逼近一步。

　　他本就身形颀长高大，这一靠近，极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沈泠砚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脊几乎贴上身后刚合上的门板。

　　他垂眸睥睨着她，语气带着强势的笃定：“当初是我将你买下，你的身契至今还在我手中。我只允你回来寻弟，何曾说过，你从此便与我两清、不再是我的人？你这段日子倒是过得恣意潇洒，险些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沈泠砚当场怔住，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辩驳。
　　良久，她才带着几分委屈与愠涩开口：“殿下当初放我归来，我原以为，殿下是允了我彻底自由。”

　　“自由？”萧景玄低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凉薄现实：

　　“你以为乱世浮沉，你一介弱女子，何来真正的自由？能不被乱世战火、铁马金戈碾碎，便已是天大的侥幸。”

　　这番话堵得沈泠砚心口闷火翻涌，气郁至极，偏偏字字属实，让她无从反驳。

　　电光石火间，她骤然想起一事，眼底亮起一丝倔强的光亮，抬眸直视着他：“殿下曾许诺我三桩心愿，我如今还差最后一桩未曾许下。我现在便想好我的最后一个心愿了。”

　　萧景玄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居高临下地冷冷睥睨着她，静待她言语。

　　“我的最后一个心愿”，沈泠砚咬着唇，字字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只求殿下予我真正的自由，彻底放过我。你我从此两不相欠、相安无事，就当从未相识一场。”

　　此话落地，萧景玄面色骤然沉寒，一声冷哼自喉间溢出，戾气骤生。

　　“荒唐。这算什么心愿？”

　　他目光锐利如锋，死死锁着她，语气偏执又强硬：

　　“你何曾见过熟透的果子，能重新塞回枝头？降生世间的孩儿，能退回母腹之中？世间从无这般匪夷所思的道理。当日我买下你，你这辈子，便是我的人——”

　　言罢，他又向前迈半步，接连着腹诽沉声道，语气中似在数落着她历来的罪状：

　　“你不思安分守己、恪守妇道，不想着如何讨我欢心、争我宠爱，反倒日日忤逆我、疏远我，在别家后院折腾来折腾去的，你究竟在胡闹些什么？”

　　这番蛮横无理的言辞，瞬间点燃了沈泠砚心底积压已久的怒火，她只觉得眼泪都要被他激将出来了——

　　她愠怒至极，全然忘了尊卑礼数，也不再尊称他一声殿下，眉眼满是震愤与不耐：

　　“你这人当真是厚颜无耻至极！我可没将自己卖给你，要人服侍你找凝香阁老鸨去！谁要费尽心思研习如何侍奉你、讨好你？你未免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只觉他这番偏执说辞恶心至极，沈泠砚浑身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只见她抬手拂了一拂身上那件镶着金丝暗纹的月牙色小袄，娇俏的背影止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沈泠砚怒极了，只直接别过脸不再看他，转身便要迈步离开，不愿再与他纠缠半分。

　　可下一瞬，一只有力的大手骤然伸出，死死攥住了她纤细的胳膊，力道紧实，不容她挣脱半分。

　　“放开我！”沈泠砚奋力挣扎，眉眼通红，又气又急。

　　萧景玄全然无视她的挣扎，面色冷厉，身体往前探，正要开口反驳——

　　倏而，两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两枚漆黑的暗器穿透窗纸，带着破空锐势，朝着萧景玄飞来。

　　变故突生，萧景玄反应极快——只见他猛地侧身旋身，下意识伸手一揽，将身侧慌乱的沈泠砚紧紧护入怀中。

　　两枚飞镖堪堪擦着萧景玄的侧脸擦掠而过，深深钉入两人背后墙中。

　　骤然的贴近、亲密的相拥，让沈泠砚整个人一僵，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羞赧与愠怒交织，涌上心头。她拼命挣扎，想要推开他逃离这片暧昧又危险的怀抱。

　　萧景玄却牢牢扣着她，低头在她耳边压下一声沉厉的吩咐，语气不容置喙：“乖乖待在这里，不许乱动，哪里也不许去。”

　　话音落，萧景玄立刻松开她，身形一纵，转瞬便循着暗器袭来的方向追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