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下百草书》叙念棠

14、那一声泠儿 前半写了王

　　次日清晨，薄淡的晨光漫过王府层层飞檐，院中的桂叶沾着一点微凉的晨露，风一吹，便飘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淡香。

　　天光清和，晨曦初显却暖不了人心底透气的寒意。

　　沈泠砚一如往日，早早去往靖王妃的宫殿为其诊脉。她今日身着略厚实些的一袭月牙白男式棉袍，衣料素净雅致，剪裁利落，愈发衬得身形高挑清瘦。

　　她发间仅束一枚青玉小冠，玉质温润寻常，算不得稀世贵重，却简约干净，自带几分素雅端方。只是连日心绪煎熬，她眼下浮着两抹浅淡的乌青，面色略带几分苍白憔悴，血色不足。

　　踏入殿中，内室静谧清幽。靖王妃正坐于雕花梳妆台前理妆，两名侍女垂手恭立在侧，伺候左右。王妃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松松垂落腰间，尚且未梳发髻、未戴钗环冠饰，只着一身素雅常服，眉目恬淡温柔。

　　经沈泠砚连日悉心调理，缠绵的腹痛也日渐消减，王妃的气色早已褪去往日的苍白憔悴，恢复了些许往日温润透亮的好颜色。

　　沈泠砚敛下心神，端端正正行了男子礼数。而后上前，若前些日子一般取一方轻薄丝帕覆于王妃腕间，屏息凝神，细细搭脉端详。

　　片刻沉吟过后，她方才缓缓开口：“王妃脉象已然安稳许多，前期益气固元的调理已然奏效。病根虽未完全拔除，但已无性命之忧。”

　　靖王妃没有回头，依旧端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镜面望向沈泠砚，朝她露出一抹感激的笑意。镜中静王妃脸上虽未施粉黛，却美得如花儿般，她甜甜笑着，真真是一位温婉甜美的美人儿。

　　镜里容光渐好的王妃，倒反倒衬出沈泠砚那一身站得笔直也掩不住的憔悴神色。

　　沈泠砚移开目光，继续从容进言：“接下来，在下便为您开第二疗程的方子。服药之后，近日变少的落红或许会再度增多，还请王妃不必惊慌。那排出的多是体内淤积未清的胞胎残毒、陈旧淤血，颜色以暗红为主，不会再有鲜亮的血色，间或带一点细碎血污凝块，都属药力起效的正常征兆——”

　　话音未落，却被靖王妃温柔出声打断：“沈妹妹——”

　　这一声称呼使沈泠砚心头一热却一时失语，竟不知该如何应答，只怔怔地看着眼前人。

　　连静王妃也知道了……沈泠砚心里却是欲哭无泪。

　　下一刻，靖王妃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落玉，悦耳动听。

　　她主动上前，亲昵地挽住沈泠砚的手。

　　北静王妃苏令娴出身京城世家名门，是自小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沈泠砚摸着她的手，只感觉自己抚着块细腻无暇的的羊脂玉，带着丝丝沁人的微凉。

　　她眉眼弯弯，语气亲昵又温柔：“沈妹妹，往后在靖王府中，你不必再执着穿着男子衣裳。不过你若是偏爱此类装束，继续穿也无妨。只是我总觉得，姑娘着男装尚且这般清俊好看，若是换上女儿衣衫，定然是十分惊艳模样。”

　　沈泠砚再度失语，心绪纷乱无措。她垂落眼眸，纤长的眼睫轻轻微颤，有点不敢直视王妃温柔的目光，感觉会越说越乱，竟不知如何对她解释，只低眸凝望着脚下光洁莹润的白玉地砖。
　　沉吟良久，她故作镇定地主动摸了摸静王妃的手，再探了探王妃的脉象。

　　正色缓缓道：“王妃的手微凉。臣女思忖，现今虽脉象平稳，还是稳妥为上。不如再固本养气三日，暂缓开启第二疗程，且这固本益气之药也适合初秋饮用，可为王妃玉体祛寒滋养，后面的两个疗程方能效果更好……”

　　北静王妃苏婉婉听完沈泠砚叮嘱的第一疗程药方，温柔浅笑：

　　“都听沈妹妹的，我信你。”

　　她眼波盈盈，语气格外亲近，又轻声道：

　　“你总叫我王妃，太过生疏。我的身子是你治好的，往后私下里，你便唤我婉婉便是。”

　　沈泠砚心中微动，暗自感慨不已。

　　世人皆赞北静王与苏婉婉是天作之合的神仙眷侣，可唯有她这几日相处便知，王妃苏令娴纯良温柔、心性干净；北静王萧嵩看似雅致高亮、温润如玉，实则城府深沉、虚伪伪善，内里心思阴私龌龊。

　　两人看似登对，骨子里却全然是两类人。

　　苏婉婉见她礼数周全、执意守礼，也不再勉强，温柔一笑，转了话题：“那便随你。你在王府若住得不适，或是想吃什么、缺什么、想买什么，尽管吩咐下人，不必拘束，府中皆会为你备妥。”

　　二人正温声闲谈，殿外忽然传来侍女的通传：

　　“乳母江氏陪着景和郡主过来请安了。”

　　江氏年约三十，发髻梳得整齐圆润，耳上一对素净的白银耳坠。她肤色偏深，气色却很好，脸颊红红的，一笑露出一口像白糯米似的齐整牙齿，看着敦厚和善。

　　她怀里抱着的正是北静王的嫡女，朝廷册封的景和郡主，今年六岁。小姑娘身穿浅粉色的粉绫小袄，配着月白软纱裙，脖颈上上挂着个通透的玉如意。

　　小郡主脸蛋圆滚滚的，肌肤雪白，一双黑葡萄似的大圆眼睛滴溜溜转，小嘴娇嫩红润，像颗熟透的红浆果，活脱脱和她母亲苏令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原先北静王本打算半月内把这边毒香粉案子的事了结，就带王妃回府。谁料案情盘根错节，牵扯多方势力，归期一拖再拖。王妃苏令娴放心不下女儿，便派人回府，把阿景连同乳母江氏一起接了过来。

　　一进殿，景和看见母妃苏令娴便伸出小手，挣着要往母妃怀里扑。

　　苏令娴连忙伸手搂住女儿，然后手掌爱惜地轻抚着她的后背。

　　景和郡主窝在母妃怀中，抚着她头上缀着宝石的宝钏。她一双机灵的大眼睛一转，忽然留意到站在一旁身着男装的沈泠砚，她眼里带着几分惊奇，还有一点小小的狡黠，脆生生开口：

　　“母妃，阿景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哥哥！”

　　一句天真的童言，惹得屋里人全都笑起来。

　　沈泠砚也是被这个天真无邪的小郡主逗笑了。

　　殿内一时气氛轻快又融洽。

　　（二）

　　时序入秋，天气一日日转凉，微凉的秋风轻轻扫过庭院。

　　沈泠砚自小怕寒，身上便盖着一方素色披巾。

　　自静王妃中回来她早已换下今早那身月白男子长袍，穿回了自己素雅的女子常服。她发间斜插一支温润的青色和田玉钗，双耳缀着银丝绞制的小耳坠，垂着两颗小巧的翠色玉珠，整个人清淡又安稳。

　　沈泠砚倚坐在院中的藤椅上，微微闭目养神。

　　不多时，一道少年清瘦身影快步踏入院落。

　　沈泠砚闻声睁眼瞧见是阿禾，心头微微惊讶。她明明给了阿禾七日的查探期限，如今才不过第三日，他竟匆匆折返。

　　抬眸细看，阿禾面色中透着淡淡倦容，眼底布着几根的红血丝，想来这两日他昼夜奔波，一刻也未曾停歇。

　　阿禾快步上前，躬身低声道：“小姐，通天阁的明细与近况，属下皆已查探清楚。只是沈公子云，其中纠葛繁杂，三言两语难以说清，怕贸然转述，让您心生误会。改日他会亲自和您说明。”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是墨公子让我交予你的信物，您请收好。”

　　说罢，阿禾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封亲笔书信，还有一枚保存完好的荷包，双手恭敬奉上。

　　沈泠砚伸手接过，先将那枚荷包攥在掌心。

　　她柔软的指腹，细细摩挲着荷包上错落的绣纹。这是一枚月白色的旧荷包，上面绣着几枝荷花，针线稚嫩，纹路歪歪斜斜，针脚时密时疏，做工生涩又笨拙。

　　这是她离别那年的初夏，第一次学着做针线、亲手绣给他的物件。时隔多年，她早已淡忘，却没想到，他竟一直妥帖珍藏，完好如初。

　　指尖抚过浅浅针脚，沈泠砚心中不由得轻轻一叹……

　　万般情绪，尽数敛于心底。

　　沈泠砚指尖抚过荷包那些生涩的针脚，定了定神，将封印盖章的信件取出来展开。

　　内里静静躺着一张米色仿古宣纸，纸面带着淡淡的竹纹肌理，质地细腻温润，边角微微柔软，是质地极好的专用信笺。

　　纸上的字迹刚正俊逸，风骨分明。

　　这字迹比起从前那个她手把手教练字、初始写得歪歪扭扭的少年，实在好看得太多。可落笔的停顿、笔画转折里那些细微的习惯，她一眼就认得出来，确确实实是沈墨骁亲笔。

　　上次一别，竟已近三年。

　　她心里暗暗诧异，不曾想这三年里，他的字竟长进到如此程度。更让她心头微颤的，是开头的称呼——泠儿。

　　她心中泛疑：从前朝夕相伴的那两年，他从来只唤她阿姊、姐姐，甚至有时调皮捣蛋不遵长幼地大喊她大名：“沈泠砚”，从未这样唤她泠儿。

　　不过她想起往日相处细节，她觉得甚是温馨。

　　她嘴角不自知地扬起，长睫垂眸，缓缓念下：

　　泠儿：

　　自上次一别，倏忽近三载。

　　这几年我并未断了你的消息，也常常远远望见你。我并非不欲与你相认，只是世事复杂，身不由己，才不得不与你隔了一段距离，并非刻意避而不见。我日夜筹谋，只盼琐事了结，能到你身旁，与你安稳相聚，再不相离。

　　近来秋意渐深，你素来畏寒，千万好好保重自己，不必记挂我。我一切尚安。

　　我常在湖边立到夜深，望着天上明月，时圆时缺。每每望月，便不由得想起你。虽隔千里，牵挂却分毫未减。纸短情长，万千心事，一纸不能尽述万分之一的思念。

　　下月便是汝十九岁生辰。届时我必归来，与泠儿共度生辰，一并补上这两年的生辰礼数。待京中事毕，我自会当面与你细说前因种种。

　　泠儿切记：我在京都，已闻诸多不祥风声。北郡此番风波诡谲。阿墨只求姐姐，切勿涉足城中乱局，莫卷入各派纷争，但求自保，切莫逞强。诸事且待我归，再做定夺。

　　顺颂秋安
　　阿墨

　　沈泠砚捏着薄薄的素笺，指尖微微发沉。

　　是他的笔迹，又不全是记忆中那些稚嫩的字体——那一身凌厉刚劲是这三年风雨磨出来的，可字缝里藏着的那一点执拗，却终归还是当年那个少年——还有那一声亲切的“泠儿”，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久久萦绕她心头，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