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粘糖了 周末六人相 ...
-
傍晚的热风压得很低,窗外的蝉鸣拖得冗长,黏在暮色里散不开。
沉寂许久的六人小群,忽然被裴妄一条消息炸活。
【裴妄:周末都死宅在家?出来透气。】
【江驰:可以啊,周测刚结束,再不放松脑子要僵掉了。】
【林软软:好耶好耶!终于可以出去玩了!我们准备去哪呀?】
屏幕消息一条叠一条,少年人闲不住的躁动,隔着屏幕都漫得满溢。
有人刷商业街,有人提电玩城,裴妄打趣说去台球厅蹲一下午,吵吵闹闹半天,始终没个定数。
最后是林软软敲出一句软乎乎的话。
【林软软:要不就游乐场吧?好久没去了,人多热闹,感觉超治愈。】
消息发出去,群里瞬间统一。
【江驰:听你的。】
【裴妄:也行,幼稚归幼稚,凑个热闹。】
群氛围热热闹闹,唯独两个人迟迟沉默。
一个顾清舟,一个陆长明。
顾清舟拇指抵在手机屏幕上,反复停顿。
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敢。
游乐场的门票、街边小吃、随便一个游乐项目,都是一笔他需要掂量许久的开销。别人随口的一场周末消遣,于他而言,是需要攥紧手心、省吃俭用好几日的奢侈。
他从小就习惯避开这种群体性的热闹,习惯在所有人兴致勃勃的时候,找一个最体面的借口退场。
指尖删掉又重打,最后发出一句最稳妥、最不会让人追问的话。
【顾清舟:你们去吧,我在家刷题。】
消息刚发送不到两秒,私聊界面直接弹出裴妄的消息。
没有直白的请客,没有施舍般的大方,只有裴妄独有的、带着强势拉扯的温柔,裹在随性的字句里,让人推不开、躲不掉。
【裴妄:别拿刷题搪塞我。】
【裴妄:行程我全都弄好了。回头你对我软一点、听话一点,就当抵过了。】
裴妄在外人眼里永远是冷的。
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眉眼清冷淡漠,不扎堆、不闲聊,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禁欲壁垒。全校没人敢随意搭话,都觉得这位长得张扬的少年性格疏离、不好接近。
只有他们五个清楚。
这份冷淡只是外壳。
剥开那层清冷皮囊,里面是肆无忌惮的嘴贫、张扬跳脱的性子,还有独独对着顾清舟才会显露的、偏执又隐晦的占有欲。
他从不逼别人,唯独步步紧逼顾清舟。
别人的拒绝他从不在意,唯独顾清舟的每一次躲闪,他都要拆穿、拉住、不允许逃离。
顾清舟盯着屏幕那两行字,指节微微收紧,掌心泛白。
他最怕亏欠,最怕人情拉扯,最怕自己狼狈窘迫的一面暴露在人前。
可裴妄太懂他了。
懂他的自尊,懂他的躲闪,懂他所有藏在沉默里的自卑。
所以从不用直白的施舍刺痛他,只用这种交易式的拉扯,给他留足体面,也给自己留住靠近的理由。
僵持半分钟,顾清舟缓慢敲下一个字。
【顾清舟:好。】
群里很快看见他的回复,林软软立刻接话,语气软得温柔。
【林软软:太好了清舟!你好久都没跟我们一起出来玩了!】
【林软软:刷题不差这一天嘛,周末就该放松,我们一起热闹才有意思。】
【沈夜沉:对啊,一起去吧。】
沈夜沉刚刚一直安静看着群里的对话,没有插话。
他看着顾清舟那句“在家刷题”,心里莫名懂。
他和顾清舟不一样,却又有一点相似的压抑。
顾清舟是被家境困住。
而他,是被父亲严苛近乎刻板的管束困了十几年。
从小到大,他的周末永远是习题、补课、规整的作息。父亲向来不苟言笑,对他要求极致严格,不允许贪玩,不允许懈怠,几乎从不带他出门闲逛。
游乐场、逛街、同龄人肆意的周末出游,是他整个少年时期,极少触碰的东西。
他看着屏幕里“游乐场”三个字,心底悄悄浮起一点浅淡的、不敢外露的期待。
很轻,很克制,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值一提。
公寓里很静。
陆长明靠在沙发上,指尖随意搭着手机,慢悠悠扫完整条群聊记录。
他本性不喜嘈杂人流,不爱拥挤喧闹的公共场合。对他来说,最好的周末从来不是外出凑热闹,是这间名为暂栖的小公寓,是安安静静、只有他和沈夜沉两个人的松弛。
不用应付任何人,不用迁就热闹,就陪着身边人,耗完一整个闲散周末,就足够。
可他余光侧过去,落在书桌前的少年身上。
沈夜沉已经停下了笔,视线落在手机屏幕,睫毛轻轻垂着,安静得过分。
没有雀跃,没有直白的渴求,只有眼底一丝藏得极深、小心翼翼的向往。
那是常年被管束、极少被允许玩乐的孩子,独有的、克制的期待。
陆长明看得清晰。
他从不会让沈夜沉有任何落空。
指尖轻落,敲下回复。
【陆长明:可以。】
沈夜沉听见手机提示音,抬眼看向他,眉眼带着一点浅淡的意外。
“你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吗?”
陆长明垂眸,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刻意迁就的刻意感,没有沉重的牺牲感,只是随口陈述一件小事。
“偶尔一次,无妨。”
简单四个字,轻轻落定。
没有煽情,没有许诺,却足够让沈夜沉心口轻轻一软。
他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会顺着他的喜好。
父亲永远只会告诉他,学习为重,玩乐无用。
所有人都在逼他规整、逼他上进、逼他成熟。
唯独陆长明,会默许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孩子气的喜欢。
沈夜沉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手机边缘,耳尖微微发烫,小声应了一句。
“嗯。”
——
周六的阳光很好,不烈,温温软软铺在城市上空,风里带着初夏浅浅的暖意。
六人准时在游乐场正门汇合。
裴妄一身标志性的红黑穿搭,在往来人流里格外扎眼,张扬惹眼,是旁人一眼就能记住的模样。
他刚到,就径直往顾清舟身侧靠,胳膊虚虚搭在他肩头,动作随性,带着只有两人懂的黏缠。
顾清舟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避开那点亲昵触碰,动作淡,不抵触,却也不接纳。
裴妄低低笑了一声,没逼他,只偏头打趣。
“躲什么?我又不吃人。”
顾清舟没接话,视线落在地面,耳根微热。
江驰看着他俩日常拉扯,笑着开口:
“我本来打算直接包场的,清净省事,不用排队挤人。”
林软软立刻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语气软软的:
“哎呀别包场啦嘛!包场冷冷清清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就喜欢人多一点啊,热热闹闹的,这才是周末呀。”
江驰毫无底线纵容:“好,听你的,热闹最好。”
裴妄啧了一声,故作嫌弃:
“有钱人的矫情,包场多舒服,干干净净没人挤。”
嘴上吐槽,目光却隔几秒就飘回顾清舟身上,寸心没挪开过。
顾清舟听见,轻声补了句:“这样就挺好。”
不用亏欠,不用特殊,混在人群里,平平无奇,刚刚好。
一行人往里走,脚步慢悠悠的,氛围松弛得不像话。
自然而然分成两拨。
林软软习惯性牵住沈夜沉的手腕,又侧身靠近顾清舟,三个安静温柔的人凑成一小团,步子放得很缓。
“夜沉,你以前经常来游乐场吗?”林软软随口问。
沈夜沉轻轻摇头,声音很轻。
“很少。”
几乎没有。
他没细说背后的缘由,没提父亲刻板的管束,没提从小到大被压缩得干干净净的童年。
只是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藏着十几年的拘束。
林软软心思细,瞬间听出一点克制,温柔接话:
“那今天好好玩!我们把好玩的都玩一遍!”
“嗯。”沈夜沉弯了弯眼,笑意浅浅的。
“清舟你也是,”林软软转头看向身侧少年,“难得出来一次,别总想着刷题啦,放松放松。”
顾清舟轻轻颔首:“好。”
三个少年少女低声絮絮聊天,聊学校的小事,聊路边好看的小摊,聊待会儿想玩的项目。氛围柔软、熨帖,像相处多年、默契十足的挚友。
顾清舟紧绷了许久的脊背,一点点松下来。
不再时刻攥着自尊,不再时刻提着心防。
身后三个男生走得闲散。
江驰和裴妄插科打诨,句句嘴贫,少年气肆意张扬。
唯独陆长明话少,步子慢悠悠跟着,视线大半时间都落在前面沈夜沉的背影上。
看他轻轻笑,看他慢慢走路,看他难得松弛、不带半点紧绷的模样。
——
第一站是旋转木马。
悠扬的轻音乐缓缓流淌,彩色木马起起伏伏,一圈一圈慢悠悠转动,幼稚,却格外治愈。
林软软拉着沈夜沉选了相邻的两匹白马,回头招手:“清舟快来,我们三个一起!”
顾清舟顺从走过去,坐在侧边。
裴妄挑了离顾清舟最近的位置,江驰陪着林软软,六个人刚好散落一圈。
木马缓缓升起、落下,风轻轻扫过耳畔。
林软软笑得清亮,拿着手机不停拍照,时不时跟沈夜沉搭话。
“夜沉你看镜头!你笑起来超好看的!”
“你以前真的不来玩吗?太可惜啦!”
沈夜沉被她逗得笑意更深,眉眼舒展,是平日里在学校、在家人面前,极少出现的松弛模样。
他从小到大,很少有这样无所顾忌、不用紧绷、不用顾虑对错的时刻。
不用怕贪玩被训斥,不用怕松懈被指责,不用时时刻刻端着懂事规整的样子。
只是单纯的、少年人的开心。
风吹起他额前碎发,眼底浅浅盛着光亮,干净又温柔。
裴妄坐在不远处,木马起落间,目光牢牢锁着顾清舟。
偶尔开口打趣,句句带着试探和拉扯,顾清舟大多时候沉默,偶尔轻轻回一句,淡得很。
旁人看着是普通好友打闹,只有两人心知肚明,那份注视太过沉,太过黏,藏着化不开的执念。
陆长明坐在沈夜沉身侧,安静看着他。
看他眼底藏不住的雀跃,看他放松舒展的眉眼,看他难得卸下所有拘谨的模样。
他从来少见沈夜沉这样。
平日里的沈夜沉,安静、懂事、克制,习惯性压抑自己的喜好,习惯性顺从规矩,像被精心规训好的小孩。
只有在这种无人拘束的松弛时刻,才会悄悄泄出一点孩子气。
一圈旋转结束,木马缓缓停落。
几人陆续下来,脚步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不远处的路边摊飘着甜味,蓬松硕大的棉花糖堆在摊位上,粉的、白的、红的,像揉碎的云,软软一团,落在明媚日光里。
林软软眼睛一亮:“棉花糖!我们去买!”
她拉着两人跑过去,利落挑了三支。
粉色的递到沈夜沉手里,白色的递给顾清舟,自己留了一支浅橘色的。
“尝尝!超甜的!”
沈夜沉捏着细木棍,指尖轻轻碰着蓬松的糖丝,眼底带着一点新鲜的柔和。
他很少吃这些街边零嘴。
父亲向来不允许他吃这类甜食,觉得散漫、不自律、不成规矩。
今天没人管束,没人制止。
他低头,小口咬了一口。
清甜的味道漫满舌尖,软乎乎的,甜得恰到好处,一点不腻。
沈夜沉忍不住轻轻弯眼,小声说了句:“很甜。”
“对吧!”林软软笑得开心。
三人站在路边慢慢吃着,低声闲聊。
阳光落在发梢、肩头,温柔得不像话。
顾清舟小口抿着糖,甜味冲淡了心底积压许久的窘迫与局促。
他抬眼,看着身边笑意柔软的两人,心底难得升起一点安稳的暖意。
不远处栏杆边,三个男生静静等着。
裴妄捏着一支红色棉花糖,没怎么吃,漫不经心听江驰说话,余光始终拴在顾清舟身上,不曾挪开。
陆长明的目光,全程落在沈夜沉身上。
少年吃得认真,唇瓣轻轻抿动,细碎的白色糖丝沾在下唇边缘,浅浅一点,很淡,却显眼。
周遭人声鼎沸,游人笑声、设备轰鸣、街边叫卖声层层叠叠,热闹铺满整座园区。
所有人都在说笑、打闹、张望。
没有人注意角落不起眼的小动作。
陆长明微微倾身,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他没有说话,没有预兆,只是微微低头,舌尖轻轻擦过沈夜沉的下唇,把那点细碎的糖痕、浅浅的甜味,尽数卷走。
一瞬而已。
快得像错觉。
沈夜沉浑身瞬间僵住。
呼吸猛地一顿,手里的棉花糖险些捏不稳。
睫毛狠狠颤了好几下,眼底的笑意瞬间愣住,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慌乱与发烫。
陆长明直起身,神色依旧清淡平静,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垂眸看着愣住的少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平淡得像随口提醒一句小事。
“沾糖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
落在沈夜沉耳里,却烫得人心尖发颤。
他飞快低下头,耳尖从耳根一路红透,蔓延至颈侧。
指尖微微发紧,捏得棉花糖轻轻变形。
周遭依旧热闹,风依旧温柔,朋友的笑声依旧清晰。
所有人都沉浸在周末的松弛与快乐里。
林软软还在跟顾清舟聊着待会儿要玩的项目,语气轻快。
裴妄依旧看似散漫地和江驰搭话,视线却始终黏着那道清瘦身影。
没人察觉这短暂、隐秘、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亲昵。
沈夜沉垂着头,心口轻轻乱跳。
甜味还残留在舌尖,唇瓣带着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
他长到这么大,规规矩矩、克制隐忍,活在条条框框与严苛管束里,从未如此放肆、如此松弛、如此真切地拥有过一场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热闹。
今天的风、阳光、甜味、朋友、身边人。
所有温柔凑在一起,拼成他十几年人生里,难得的、毫无拘束的安稳与快乐。
热闹是真的,甜是真的,松弛也是真的。
只是热闹表层之下,每个人都藏着各自压在心底、不肯外露的东西。
顾清舟的窘迫与自尊,裴妄隐晦偏执的占有,沈夜沉常年被压抑的少年心性,陆长明不动声色、独予一人的偏爱。
全部被这场盛大温柔的人间热闹稳稳盖住。
无风无浪,无人知晓。
只有晚风轻轻掠过,悄悄渡走一身清甜,也渡走一堆无人说破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