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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还没见面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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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胜二年冬,腊月十七,夜。
长平王百里弘毅还在千里之外的藩地,大概正围着火炉读书,尚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在这一夜被翻了个个儿。满朝文武各有各的盘算,平津候府的门客们各怀心思地散去,宫中的丧幡一匹一匹挂起来,将整座皇城罩进一片惨白里。
而藏海推开厢房的门,点起案上那盏油灯,从书箱最底层抽出一卷泛黄的《礼记》,翻到"曲礼"那一篇,就着昏黄的灯火,一字一字地抄录起来。
纸是廉价的麻纸,墨是兑了水的松烟墨,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夜蚕啃食桑叶。
他抄到"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一行时,笔尖忽然顿住了。灯光映着他垂下的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青灰的阴影。
片刻后,他搁下笔,将那张抄了一半的纸仔细折好,塞进枕下。
他把碎玉掏出来,就着灯光端详了片刻。三年了,断口处已经被他反复摩挲得光润如初,仿佛从未碎裂过一样。
他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静静地躺下去,睁着眼听窗外的风声,听远处隐约的哭丧声和马蹄声,听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沉稳有力,像一颗被雪埋了十年的种子,终于在冻土底下,悄悄地,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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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长平王銮驾入京。
这一日漫天飞雪,朔风卷着霰粒扑在皇城朱红的宫墙上,将新挂的丧幡吹得猎猎作响。午门外百官列班,黑压压一片朝服立在雪地里,个个缩着脖子笼着袖,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风里。平津候庄芦隐站在班首,官帽上积了薄薄一层雪,他却浑不在意,只微眯着眼望那道缓缓洞开的宣武门。
藏海没有资格上朝。他揣着吏部的调令候在午门外的值房里,隔着半掩的窗扇,看见雪中一队人马逶迤而来。当先一骑扛着明黄龙旗,其后是一乘青呢暖轿,帘幕低垂,看不出里头坐着的人是什么模样。轿子四角垂着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声音细碎又清冷,像谁在雪地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那是百里弘毅。
十六岁的长平王,如今的大行皇帝唯一血脉相承的胞弟,被一封诏书从千里之外的蜀地召回来,踏进这座他从未住过的皇城,从此再也出不去。
藏海看着那顶轿子从窗前一晃而过,轿帘纹丝未动。他垂下眼,端起案上那碗姜茶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他想:那个少年,此刻在轿中该是什么神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那个少年的喜怒哀乐、生死荣辱,都跟他再分不开了。
当夜,永寿宫偏殿。
舒太妃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封信笺,信纸被她揉了又展、展了又揉,边角处已经起了毛边。灯下看她的脸,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犹存着当年的明艳,只是嘴角两道细纹是这几年在蜀地熬出来的,深得像刀刻的。
"他当真拒绝了?"她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颤。
侍立在一旁的嬷嬷姓刘,是跟她从蜀地一路跟到京城来的老人了。刘嬷嬷点了点头,压着嗓子道:"回娘娘,千真万确。那年乡试的榜单出来,娘娘看了欢喜,叫人带了聘书去江宁府寻那位藏解元,结果他连面都没见,只让房东太太传了一句话,说——"她迟疑了一下。
"说什么?"
"说'学生心向京城,无意远行,多谢太妃美意'。"
舒太妃闭了闭眼。
那年她才刚封了太妃不久,儿子百里弘毅不过十三岁,要去蜀地就藩,课业上缺一位正经的经师。她派人四处打听,听人说江南乡试出了一位少年解元,名唤藏海,文章写得极好,四书五经无一不通。她满心欢喜地写了聘书,开出了很优厚的束脩,结果那人连登门拜谢都不曾,只轻飘飘一句话便打发了。
彼时她虽要前往藩地,可到底是太妃之尊,被一个寒门学子这样拒绝,面上挂不住,心里更是不痛快。后来她另请了一位老秀才,学问虽也过得去,但终究不如她当初看上的那位解元。百里弘毅的功课耽搁了一年多,直到她后来又觅得一位致仕的翰林,才算找着了好先生。
"如今呢?"舒太妃睁开眼,信纸被她揉成了一个团,"如今他倒是巴巴地来了。我听说,是庄芦隐荐他进南书房的?"
刘嬷嬷点头:"回娘娘,吏部的调令已经下了,明日便入值。"
舒太妃冷笑了一声,将那团纸丢进脚边的炭盆里。纸团遇火猛地一卷,边缘焦黑卷曲,倏地亮了一下便化成了灰烬。火星溅起来,在她素色的袍角上落了一两点,她也不去拂。
"当初我盛情相邀,他嫌藩地偏远,不肯来。如今我儿坐了天下,他便赶着趟儿来攀附了。"她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粒子,"这样的人,亏得庄芦隐还当个宝。明日他进南书房,你替我传句话给弘毅,不,如今该叫陛下了。你传句话给陛下,就说那个姓藏的,叫他提防着些。"
刘嬷嬷应了声"是",又迟疑道:"娘娘,他在南书房就是底下打杂的,和翰林院那些饱学诗书的先生自是没的比,不值得娘娘费心。怕就怕陛下入宫之后,赵皇后那头……"
舒太妃面色一沉。
赵皇后。德胜帝的元配,算上太子妃的日子,拢共入主中宫十余年,膝下无子,如今先帝驾崩,她仍以太后的身份留在宫中,六宫之事依旧她说了算。今日百里弘毅的銮驾刚进宫门,赵皇后便派人传了口谕,说太妃位份虽尊,但毕竟久居藩地,不谙宫规,太后秦氏尚在,请舒太妃暂且住到寿安宫西偏殿去,日常起居由秦太后照管。
说得好听叫"照管",实则就是把人扣下了。舒太妃今日连儿子的面都没见着,母子二人隔着一道宫墙,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德胜帝原配赵皇后和仁宗皇帝的遗孀秦太后两重天。
"她这是要拿弘毅当傀儡。"舒太妃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刘嬷嬷能听见,"她的心思我还不明白?仁宗皇帝在时姓赵的就容不下我,如今大行皇帝去了,她更不会让我好过。她让弘毅认秦太后为嫡母,无非是要断了我跟弘毅的母子名分。"
刘嬷嬷的眼圈红了:"娘娘,那陛下他——"
"弘毅那孩子,看着温顺,骨子里倔。"舒太妃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绣边,"他会忍的,他知道现在只能忍。只是我担心他头一回上朝,头一回见那些人,会受不住。"
窗外风雪渐紧,呜呜地卷过殿脊,将檐角的铁马吹得叮咚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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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南书房。
藏海寅正时分便起了。他住在宫外值房里,摸黑净了面,换上一身簇新的靛蓝直裰,外罩一件石青色半臂,腰间束了素色革带,头上戴了顶小帽。对着铜盆里的水影照了照,把鬓角抿齐了,又反复抚了抚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这才推门出去。
宫里的路他不熟,好在领路的太监是个和气的中年人,姓曹,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跟他讲南书房的规矩:几时洒扫,几时掌灯,御案上的笔砚每日须换新的,天子读书时要备好温茶,茶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天子若搁了笔便要及时研墨,天子若皱眉便该换一卷书来……
"藏先生记着,"曹静贤压着嗓子说,"陛下年纪小,脾气却大。今儿头一遭来南书房,听说是赵皇后……哦不,如今是赵太后娘娘的意思,让您来给陛下讲几卷书。可舒太妃那边,好像不太高兴。"
藏海脚步未顿,只微微颔首:"多谢公公提点。"
南书房在乾清宫东侧,是一处三楹的轩敞屋子,窗明几净,四壁书架上排满了经史子集。藏海到时,小太监们已经在炭盆里添了新炭,铜炉上温着一壶水,案上铺好了宣纸,笔架上搁着几支新开的紫毫。他立在门口略略扫了一眼,见御案后头那把黄花梨圈椅空着,便退到一旁垂手站着,等那少年天子驾临。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外头响起脚步声,杂沓中带着几分凌乱。藏海抬起眼,便见一个少年被四五个太监簇拥着走了进来。
百里弘毅穿一身素白常服,腰间系着玄色丝绦,头上戴了玉冠。身量比藏海想象中要瘦小些。他面上犹带稚气,眉眼却生得极好,是个粉雕玉琢的精致模样,一双眼睛黑沉沉地望过来时,竟有几分老成的意思。只是那眼底分明汪着一团火,烧得眼尾微微泛红,下颌绷得紧紧的,嘴角向下抿着,像是忍了一路没哭出来。
藏海心头微微一紧,旋即垂下眼去,几个南书房的老先生纷纷躬身行礼,一一自报家门,轮到藏海,他只简单说了名字,"微臣藏海,叩见陛下。"
百里弘毅在门口站住了,目光直直地落在藏海身上,从头顶的发冠看到脚底的皂靴,一寸一寸地扫过去,不放过任何一处。殿里静得只有炭火噼啪的细响,几个太监大气不敢出,互相交换着眼色。
"你就是藏海?"百里弘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脆生生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臣是。"
"江宁府人?"
"是。"
"仁宗皇帝在时便考中了乡试解元?"
"是。"
百里弘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比窗外的雪还刺骨,嘴角向上扯了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他几步走到御案前,也不坐下,只绕到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藏海。其实他比藏海矮了大半个头,但站在台阶上,恰好跟藏海平齐。
"朕听母妃说起过你。"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年母妃与我要去蜀地就藩,想请你来做朕的师傅,聘书都写了,束脩也开了三倍,你连面都不肯露,打发人说'心向京城,无意远行'。怎么,如今朕到京城来了,你倒赶着趟儿来了?"
藏海垂着眼,面上神色不变:"陛下——"
"你闭嘴。"百里弘毅打断他,声音忽然高起来,带着些微的颤,"朕问你话,你听着就是。当年朕在蜀地,不过是个藩王,你瞧不上;如今朕坐了龙椅,你便巴巴地跑来跪舔。你这样的人,也好意思称'解元'?也好意思来南书房教朕读书?"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荡着,惊得炭盆里一只火星迸出来,溅在地毡上滋滋地响。几位翰林院的老先生还被藏海连累得跪着不敢起来,太监把头低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影子贴到墙上去。
藏海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双手拢在袖中,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半枚碎玉的断口。他的心跳得很稳,面上也没有半分被羞辱的恼色,只安安静静地垂着眼,等那少年把火气撒完。
百里弘毅喘了两口气,见藏海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火气更盛。他绕着藏海走了一圈,忽然冷笑一声:"你跪着。其他人都起来吧,连累众卿了。"
藏海微微一顿,旋即低下头去,跪得更板正了。地龙烧得暖,地毡厚实绵软,跪上去并不硌人,但他的姿态极规矩,腰背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上,下颌微收,一副标准的臣子觐见之姿。
百里弘毅又绕到他面前,低头打量了他片刻,忽然道:"跪得不恭顺。腰再弯些,头再低些,手搁在地上。"
藏海照做了。
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地毡,脊背弯成一个温驯的弧度,从百里弘毅的角度看过去,只看见他乌黑的发顶和垂落在肩侧的一截青竹似的脖颈。那姿态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顺从,顺从得近乎刻意,仿佛在说:你看,你要我怎样,我便怎样。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没了意思。他现在亲娘见不着,被人当唱戏的傀儡皇帝,如今只拿着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先生撒气,这算什么呢?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面,一屁股坐进那把黄花梨圈椅里,椅面比他想象中要硬,硌得他尾椎骨隐隐发疼。案上的宣纸平整如镜,砚台里墨汁已研好了,笔架上那几支紫毫尖尖的,像一排待命的兵。他伸手取了一本《论语》来,翻开第一页,看见"学而时习之"五个字,忽然想起母妃当年在蜀地灯下一字一字教他读书的样子,眼眶猛地一热。
他飞快地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揩了一下眼角。
"起来吧。"他说,声音闷闷的,"坐到那边去,朕要读书了。"
藏海从地毡上站起来,双膝因为久跪有些发麻,但他面上不显,只轻缓地走到侧首的小几旁坐下,从架上取了一卷《孟子》,翻开第一章,安静地等那少年开口。
百里弘毅却半天没出声。他盯着《论语》第一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昨夜被赵皇后的人带去寿安宫时,秦太后坐在上头,笑着对他说:"陛下既然入了宫,便该认哀家为嫡母。舒太妃久居藩地,于宫规礼仪不甚熟悉,陛下若跟着她学,恐为人所笑。"
他当时想说什么来着?他想说"我母妃哪里不懂宫规,她在宫里住了十年才去的蜀地",但他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赵皇后坐在秦太后下首,微笑地看着他,那笑容端庄得体,却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陛下。"藏海的声音忽然从侧边传来,不疾不徐的,"今日头一回来南书房,陛下想从哪一卷读起?"
百里弘毅回过神来,转头看他。那个方才被他折辱了一番的青衫年轻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几后,手中执着一卷书,面上既无怨怼也无谄媚,只微微偏着头等他答话。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眉目疏朗得像一幅留白极多的水墨,看不出半分深浅。
百里弘毅忽然有些后悔方才那些话了。人往高处走,人家寒窗十年,想在京城出人头地有什么错?
但他抿了抿嘴,没说出来,只恭恭敬敬打发了几位老先生自去休息,然后把《论语》往前推了推:"从这一卷。你讲。"
藏海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御案旁,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站定,也不看书,直接开口讲起了《尧曰篇》。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朗沉静,像一条冬日里解冻的溪流,不急不缓地淌过去。百里弘毅起初还梗着脖子不肯听,可讲着讲着,那些字句竟像长了脚似的钻进他耳朵里,钻进他脑子里,赶也赶不走。
他偷偷抬眼看了藏海一眼。
那人讲书时神色极专注,目光落在书案上,偶尔抬起眼来与他对视一瞬,又自然地带过去。烛光映在他的眼底,浅浅的两汪暖色,看不出半分算计和机心,是个正正经经的读书人。
百里弘毅想:莫要被他的外表迷惑了,不就是长得好看些吗?
不可以貌取人!
当年母妃就是凭容貌被仁宗皇帝看中,从秦淮河带入京城,如今母子俩的容貌和出身都成了笑柄。
他知道窗外雪还在下,母妃还在寿安宫西偏殿里被秦太后"照管"着,而他坐在这把硌人的黄花梨圈椅里,听着一个他曾折辱过的人给他讲书。
可是那个人讲得真好。
他听了整整一个时辰,中间忘了生母,忘了赵皇后,忘了秦太后,忘了朝堂上那些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老臣,忘了他连自己娶谁都不能做主的窘迫。他只听那些字句,像听一首很远很远的歌。
讲完了《尧曰篇》,藏海退后一步,躬身行礼:"陛下还要听什么?”
“《尧曰篇》太短,《宪问篇》你给我讲一讲。”
《尧曰篇》3章,藏海不看书能讲不算厉害,《宪问篇》共44章,百里弘毅不信藏海还能通篇背下,绘声绘色地给他讲书。”
结果,他还真的能。
百里弘毅听到后面已经打哈欠了,只看到藏海嘴巴一张一合,讲的什么完全听不进去。
这一讲,一直讲到日头西斜。皇帝下了早朝就来南书房听课,后面还有骑射六艺,用过晚膳还要去内阁听训,根本睡个中觉的闲暇都无。
下了课,藏海恭恭敬敬地又行礼,“今日辛苦了。臣明日再来。"
百里弘毅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南书房的门,消失在漫天飞雪里,忽然觉得那只方才被他狠狠揩过眼角的袖子,有点湿。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上那一片洇开的潮痕,抿着嘴,把那卷《论语》抱在怀里,靠进椅背里,闭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