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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年沉土 黄土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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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封坛那日,风很轻。
六人在老槐树下拱手作别,衣袂被秋风掀起,又落下。
没有人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乱世里的别离,回头一眼,便可能再迈不开脚步。
他们各自走入烟尘,走向属于自己的末路。
焚河之乱,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迅猛。
不过半载,藩镇铁骑踏破边关,州县望风而降。朝廷调兵遣将,却节节败退,皇城最终被围,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衍朝二百九十四年的国祚,就此断绝。
战火所过之处,城郭为墟,人烟断绝。昔日繁华的官道上,再不见商旅往来,只剩荒草疯长,鸦雀盘旋。
那六个曾在槐树下许过诺言的人,散入了这场滔天乱世。
苏望禾折返故土,守着被洪水冲毁的村庄,在饥荒中分发最后一点存粮,最终倒在了那片他心心念念的禾田边。
崔渡投身义军,想凭一己之力护一方百姓,城破那日,他持剑立于巷口,身中数箭而不倒。
晏归随流民南迁,途中疫病蔓延,他将仅有的草药让给了老人和孩子,自己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顾云阶隐入山林,想著一部记录乱世真相的史书,书稿未成,人已病逝于深山茅屋,墨迹未干。
江叙衡游走四方,行医济世,在一次瘟疫中染病,临终前还在为旁人诊脉。
裴栖崖守在老槐树下等了三年,等不到任何一个人归来,最终投身战火,不知所踪。
他们的名字,没有被写入新朝的史书。
他们的约定,没有被任何后人知晓。
世间再无那六人。
王朝更迭,如翻书页。
新朝立,旧朝灭。战火平息,山河重塑。
一百年过去了。
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干更粗了,树根处老树盘错的根系,悄无声息地环住了埋着酒坛的那方黄土,岁岁不离。地面上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无人知晓下面埋着什么。
两百年过去了。
城郊变成了村落,村落又变成了荒野。有人在附近开荒,犁铧碰到坚硬的东西,以为是石头,没有在意。
三百年、五百年、八百年。
人间几度兴衰,沧海几度桑田。
有人在槐树下歇脚,有人在槐树下避雨,有人在槐树下埋葬亲人。
没有人知道,那坛酒还在。
地底无光。
酒液在陶罐里静静沉睡着,一年,又一年。
起初,酒香还在,醇厚,温热,带着少年人掌心的温度。
后来,酒香一点点淡了,散了,被厚重的黄土吸尽,被漫长的岁月磨平。
陶罐吸足了千年的地气,坛壁上生出细密的裂纹。
酒液终于耗尽。
可坛中并非空无一物。
千年的时光里,六个名字被反复念诵——不是用声音,而是用执念。
苏望禾。崔渡。晏归。顾云阶。江叙衡。裴栖崖。
六个名字,六缕未能散去的少年意气,一份无人兑现的诺言,在黑暗中沉淀、凝聚、发酵。
万物有灵。
不是所有的灵都生于天地灵气。
有些灵,生于执念。
不知是哪一年的秋天。
地底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
陶罐,终于碎了。
黄土簌簌落下,填满了坛中的空隙。
可就在那一瞬间,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光影,从碎陶与黄土之间缓缓升起。
它没有形状,没有意识,只是一团微弱的光。
光里,有六个名字在闪烁。
苏望禾。崔渡。晏归。顾云阶。江叙衡。裴栖崖。
一遍,又一遍。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声呼唤。
光影在地底飘荡了很久,很久。
它开始懂得“等待”。
它开始懂得“约定”。
它开始懂得,自己存在的意义,是去赴一场约。
又是一年秋至。
老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铺满一地。
树根处的泥土,忽然松动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土里缓缓伸了出来。
指尖纤细,骨节分明,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惨白。
紧接着,是手臂,是肩膀,是一个清瘦的少年身形。
他从黄土中缓缓站起,身上没有沾染半点泥土。
白衣,黑发,眉目清冷。
周身没有温度,没有气息,没有活人的烟火气。
他站在老槐树下,茫然地望着四周。
天地辽阔,山河陌生。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今夕何年,不知道为何会从地底醒来。
他只知道,心底有六个名字,刻得极深,极痛。
苏望禾。崔渡。晏归。顾云阶。江叙衡。裴栖崖。
还有一个声音,在灵魂深处反复回响——
“待云开尘定,再与诸君把酒言欢。”
他低头,看见脚边碎裂的陶片,和一抔早已干涸的酒土。
风掠过,槐叶落在他的肩头。
他抬手,轻轻拈起那片叶子,动作生疏,像是第一次使用这双手。
“我……是谁?”
他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
没有人回答他。
老槐树沉默地立着,树干上的纹路,比千年前深了许多。交错虬结的老树根,勾住数片细碎陶片,盘绕封存于泥土深处。树根吸食着坛底残存的酒息,一股微弱渺远的生机,在树干深处沉沉蛰伏,陷入漫长的酣眠。
他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走向那片他全然陌生的人间。
去赴一场,被整个世间遗忘了千年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