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剑》橘子排骨

2、李玄机 付先生手持

　　付先生手持书卷，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中年男子，身型不高，甚至有些清瘦，身着半旧但浆洗得十分洁净的青色儒衫。
　　他面容温和，眼角有细细的笑纹，瞧见谢无奕，又瞧见他手里的包袱，眼中笑意加深。
　　他问道：“谢无奕，怎么想到来找我？”
　　谢无奕躬身行了一礼，回道：“先生，我去江边练剑，瞧见一只大鱼，便打下送来给您。”
　　包袱打开，露出一尾大鱼，那大鱼鳞甲片片，泛着银光。
　　付先生笑着道，“你倒是有心了。”
　　他回过头喊道：“玄机，玄机。”
　　“先生。”
　　一个少年走了出来。
　　他约莫十六七岁，与谢无奕年岁相仿，身形却已见清挺修长。
　　一头墨发未加冠，仅用一根乌木簪子随意束在脑后，几缕不服帖的散发垂在颈侧与额前，非但不显凌乱，反衬得他的五官精致，如同最上乘的玉石精心雕琢而成。
　　这实在是个世间难见的美少年！
　　付先生一见来人，笑着道：“玄机，你瞧这鱼，你可算是沾了我的福气了，谢无奕送来于我吃的。”
　　李玄机微微点头，又瞧见谢无奕，两人相视一眼。
　　付先生正笑眯眯盯着看，忽然想到什么，拍拍脑袋道：“恰好，你俩在此等我，我有东西给你们。”
　　李玄机知道先生的脾气，便蹲下将装大鱼的包袱又绑了起来。
　　谢无奕站在原地，好奇问了一句：“玄机师兄，你可悟出神通了？”
　　李玄机抬头望他，摇摇头，“时机未到。”
　　谢无奕知道这美人师兄李玄机向来沉默寡言，只能点头应和。
　　付先生立刻就出来了。
　　他手中是两枚玉石，玉石不大，掌心大小，上面刻着些什么，泛着碧绿幽光。
　　李玄机认出此物，“神符石？”
　　“不错。”
　　付先生道，“我收拾经典，恰好找到之前留下的两枚神符石。此物神奇，加上神符门造化，可以将小部分神通威能储存于符文中，威力不错，也不知道如何做的。”
　　他将一枚递向谢无奕：“你若想触发，用水浸透便行，实在没有，尿水也可以。”
　　谢无奕：“……学生明白。”
　　付先生为人随和，不拘小节，也爱说些玩笑，倒不稀奇。
　　付先生又说了一些神符石法门，原来这神符只需“养神”境界便可催使，两人各自收下。
　　付先生瞧见谢无奕收好神符石，提醒道：“你虽修剑法，可也得多读些书。所谓‘剑心文胆’，剑修与文修或许不同，但也有可借鉴之处。”
　　谢无奕点头道：“学生明白。”
　　“嗯，明白就好。你早些年便已入了养神境，可养神养神，重点在养，我也不求你坐禅念经，多读点书总是好事。”
　　谢无奕回道：“学生明白，我会去找胡景师弟，让他替我选两本书。”
　　“行。”
　　付先生挥挥手，又转头对李玄机撒娇道：“玄机，玄机，我现在就饿了，替我煮了那鱼吧，我要吃烤鱼。”
　　李玄机面无表情提起包裹往后厨去：“学生明白。”
　　付先生爱吃鱼，特别是白龙江里的特产“白腹”，为此他久居松阳小县，不愿回学宫。
　　附近数县若有读书种子、蒙童少年，缴足学费，均可入学院求学。
　　李玄机是四年前来的，他年长谢无奕一岁，谢无奕喊他玄机师兄，暗地里喊他美人师兄。
　　美人师兄长得好看，料理更是了得，最熟鱼类，剥鳞剔骨驾轻就熟。
　　他常伴付先生左右，为人随和冷静，又已经是凝神境修为，算得上大师兄。
　　付先生兴奋地搓搓手，“谢无奕你不急着回去吧？若是不急，去唤小书呆子来一起吃吧。这孩子再不出来透透气，读书都要读傻了。”
　　谢无奕点头应了声，便告了声辞，从庭院的一个侧门走了出去。
　　谢无奕穿过侧门，又走过一片过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低矮阁楼掩映在几株古松之后，檐下悬着的木匾上，“藏书”二字墨迹沉静。
　　谢无奕拾级而上，推开虚掩的阁门。
　　顿时一股陈年墨香与旧纸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其中似乎还隐隐混着一丝……滞闷。
　　谢无奕左右张望，却没见到胡景的身影。
　　他穿过一排排书架，目光扫过那些或崭新或残破的封皮，最终在某个角落，发现了一个“书堆”的异样。
　　谢无奕脚步一顿，快步上前。
　　拨开几本散落的《义理折衷》和《山河舆图考》，底下赫然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这个男孩个头不大，面容质朴，有些黑黑的，比谢无奕小个一两岁，此刻脸色苍白，双目紧闭。
　　谢无奕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伸指迅速探向胡景颈侧，又检查了一会，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立刻将人抱了出来，来到书阁外。
　　走出书阁，空气一下清新，那男孩眉头也稍稍舒展。
　　“阿景，又在胡闹，若先生看到，不得罚你七日不能读书。”
　　就在这时，胡景苍白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谢无奕动作一顿，俯身去听。
　　“饿……”
　　谢无奕：“……”
　　他默默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小包，展开，里面是晾晒得干硬却香气扎实的肉脯。
　　他习武之身，又要练剑，所以随身会带些肉脯肉干。
　　他轻笑一声，将肉脯凑到胡景鼻端一晃。
　　仿佛触动了什么，胡景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一线，那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可在肉脯香气下，迅速聚焦。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过肉脯，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还嘟囔着什么。
　　谢无奕听清了。
　　这书呆子嘴里念着的是束脩。
　　“……束脩者，十条肉脯也。至圣有云：‘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故此肉脯，乃礼敬师长、求学问道之资也……”
　　谢无奕拍了拍这师弟的小脑袋。
　　“读书也不能忘了吃饭喝水，连先生都唤你‘小书呆子’。”
　　胡景仔细吃完这些肉脯，又捡着掉落在身上的肉屑，最后舔了舔舌头作罢。
　　“阿兄，阁内尽是书卷，书前不能饮食。可惜，若不是被书柜绊倒，我早就顺利出来，吃得肚皮浑圆，哪会爬不出来。”
　　谢无奕没好气道：“这些古板规矩也就你在守着，先生有时都边读书边吃饭。”
　　胡景摇摇头道：“那不一样。先生已然知礼明理，我现在什么都不懂，肯定得守规矩。”
　　谢无奕望着这个比他小不了多少的小书呆子，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
　　私下里他对阿景照顾最多。
　　阿景身世可怜，是个孤儿。
　　小时候有个胡姓的阿姆见他可怜，便领养回家，取了名字，胡景。
　　六岁那年，胡阿姆给人做饭烧锅，晕倒在炉前，救醒过来，却发现是个绝症，挨了半年，终究过了命。
　　村里人瞧他聪慧，想送他去红叶寺做个小沙弥，却被他拒绝。
　　六岁的阿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能养活自己。
　　他还太小，可他过目不忘，竟凭着学来的一些字本，替人写信赚钱，讨了个生计。
　　村子里人舍不得这样灵通的娃娃吃苦，硬是凑了钱财，送来这松阳学院。
　　这一呆就是八年。
　　对阿景来说，读书是最欢喜的事情。
　　谢无奕也对他极好，他唤他阿景，而胡景则喊他阿兄。
　　他也就算是有了个毫无血缘异父异母的亲弟弟。
　　胡景站起身来，领着谢无奕去汲水处，顺便问道：“阿兄，你怎么想到来找我？”
　　谢无奕将刚刚付先生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胡景打了一桶水，清洗双手，点头道：“不错。先生所言书中也有记载。”
　　“天地有灵，蕴化神通。神通之下有三境，唤作感神境、养神境、凝神境。”
　　他语调平缓，如同诵读经文。
　　“感神者，初窥门径，神念如丝，能察常人所不察，微光、细声、气息流转，皆可入心。如《灵枢述异》篇所言：‘神机初动，感乎杳冥’。”
　　“养神者，神念渐丰，如溪汇川，可御物存思，滋养魂魄，延展感知。古籍有载，‘神以养固，思能御微’。”
　　“凝神者，神念凝聚，化虚为实，一念动而外物随，或可显化诸般妙用。然此境玄奥，各派论述不一，《坐忘论》与《凝真篇》见解便有歧异……”
　　谢无奕有些无语，“你读的什么书？怎么知道这些详细？”
　　胡景用布巾慢慢擦干手指，缓缓道：“阿兄小瞧了学院先生藏书。这神通之论，亦是天地道理之一种，至圣先贤、各家学派自有辩经释义。只是其中术语驳杂，义理幽深，彼此矛盾处亦多，我看得似懂非懂，实在不知道在说什么。”
　　谢无奕点点头，正想再问些什么，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