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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教诲 陆砚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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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突然停住动作,总感觉有人窥视他。四周扫视一圈发现没有人,陆砚稍微安心,应该是自己精神紧张了。
陆砚看向虽是寒冬,百花肃然,但池中仍怒放的青莲。
瘦小的身影小心地踏下池畔的小径,勾着树干伸长了手想摘折一枝含苞的青莲,无奈却总是差了一截。小小的身子踮长了脚尖,勾向莲茎,陡地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了结着薄冰的水池里。
霍昭野在暗处冷眼瞧着池里挣扎的身影,并抬手示意武玄不需要出手相救,他倒想看看他何时才会呼声求救。
但令他讶然的是。池中的身影自始至终都没有喊出声响,挣扎挥舞的双手显示出他想活下去的决心,却又愚蠢地不肯张嘴呼救。
他暗想:犯得着为了一朵青莲而送了小命吗?
苦苦挣扎的双手好不容易攀住了池边大树的垂藤,在爬出莲池后,瘦小的身影上佈满了水底的烂泥与枯叶,冰寒的池水冻得他肤色呈现灰白,小手却仍紧捉着一朵青莲。
小小身子趴在池边剧烈地喘气,在接触到寒冷的空气后,他的身子抖得更加厉害了。
陆砚手握着青莲,他走向满是藤蔓的围墙角落。他拨开密厚的枯藤,却又突地收回手低声轻呼,只见瘦弱青白的手掌被刺勾出了多处血痕。
他无声地皱起细眉,拿出手帕缠在手上,咬着牙继续拨开满是刺的藤草。
爬过狗洞,他快步地走向荒野,而且愈走愈急,甚至开始奔跑起来。霍昭野因他奇异的行为而好奇地跟在他身后。
像是害怕有人追赶似的,他不停地跑,来到一个土坟前才停下脚步,抱着肚子喘息。
因剧烈的奔跑,他灰白的脸色稍稍泛起一丝嫣红,口里不停地呼出白雾,略略休息了一下。
在止住剧烈的喘息后,他一言不发地跪下身,仔细地用手拔除土坟上的杂草枯枝,粗简的石碑已模糊得有些认不出字。
他挽起袖子努力地擦着石碑,这个可怜的女人短暂的一生充满不幸。
“娘,今天是你祭日,我来看你了。”声音因寒冷而微小。
老仆说,娘亲生前最喜欢青莲,池里的也是她当年帮移种的花儿,只是后来却变成了大夫人的,她连碰都不能碰一下。
真不公平,错的是陆豪天,大家怪的都是娘亲。
原本已稍稍暖和的身子,因停止活动,又开始冰冷。怕被人发现陆砚咬咬牙,转身朝陆府的方向奔去。
他依旧爬着墙洞回到陆宅后的花园,再拨藤蔓遮住破洞。
回到房间,他脱下一直滴水的衣裳,拉起旧灰干瘪的棉被躺下,眼前一阵黑雾袭来,整个人陷入冷热交替的昏迷中。
黑夜中,一双深邃如星的眸子自始至终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昨日连夜的大风雪,让霍家主等人继续停留在陆府,无法启程,这让陆豪天欣喜万分,认为是今年开春的好预兆,想必陆家今年一定是祥云罩顶。
风雪未停,在厅中烹茶品茗的众人都不觉丝毫寒意,反倒悠闲地欣赏窗外白雪纷飞的美景。
一名老仆屈身在程思耳边低声说了些话,程思蹙了蹙眉,先和众人告罪一声,领着老仆走到厅外。
霍昭野敛眉啜着香茗,倾听着厅外二人的对话。
在这种安闲无趣的时刻,程思的变脸让他微微勾起了好奇心。
“伤风!”程思蓄意压低的声音有着明显的不耐。
“大过年的,没缺他穿,也没他吃,还能得伤风这存心是触我们霉头嘛别理他,没多久他自己会好了。”大过年的就得了伤风,像他娘一样是个病痨鬼。
“可是。“”老仆迟疑地说:“病得很重,已经两日没动过饭菜,也没下过床了,唤他也唤不醒夫人要不要替请个大夫来看看。”
他是个负责送饭菜的老仆,陆砚那院子也只有他会去,夫人连个打理生活琐事的婢女也没有派给。
看着一身华丽的夫人,老仆微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口气。
若不是真病得不轻,怎么唤都没回应,他也不敢来烦扰夫人。
“不必了。”程思想了想,回绝了。
虽然霍昭野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可以想见她的脸上必是扭曲厌恶的神色。
“这么大的风雪,又是大过年的,上哪儿去请大夫。”唤不醒就算了,反正那种贱命也没那么容易就死的。
“你下去吧,咱们家现在有重要的客人在,别拿这种小事来烦我。”她挥手斥退老仆。
老仆伛偻着身子,无奈地退下,心里则盘算着,是不是该到溪岸边去摘采些草药。
程思回大厅里,在转身的同时,心里忧虑着那孩子她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于绝情了。
念头才起,陆依薇便撒娇地扑到她怀里,使得那微弱的恻隐之心又立刻消失无踪了。
看着陆依薇红嫩的脸颊,程思由心底涌起慈爱,露出笑容,“依薇,怎么又不扣好衣裳这样会伤寒的。”说着,伸手替她扣上精致的蝴蝶盘扣,又唤仆人取来白狐围巾替她围上。
陆依薇细致娇美的小脸蛋,在雪白貂毛的围绕下,更显红润可爱。
众人不禁纷纷夸赞陆依薇的美貌,陆家夫妻也骄傲得笑弯了眼,好一副天伦和乐图。
霍昭野则冷眼看着这和乐融融的一家人,心里浮现出前夜看到的那抹瘦弱身影。
因为无聊,也因为那抹坚毅的瘦弱身影,霍昭野借故退出烹茶宴,漫步到偏僻的后院小楼。
他示意武玄停在小楼外,自己缓步推开斑驳的房门。
冷峭的黑眸环视四周,小楼的墙体由青砖堆砌而成,历经岁月的侵蚀,砖块表面的棱角早已被磨平,墙皮也有多处剥落,露出内里陈旧的砖石,风一吹,还会有细碎的墙灰簌簌落下。
简陋的小楼内还算干净,却显得极为寒酸。
刺骨的寒风自窗缝中吹进来,放在床畔的小暖炉根本无法提供什么暖意。
躺在薄瘪棉被下的青白小脸,透着异样的嫣红,显示出他正发着高烧。
霍昭野看了他一眼,他前夜看到的人就是陆家刻意漠视的庶子──陆砚,这是他之前让武玄去打听到的名字。
好奇心满足了,他转身就想走,他没多余的善心救人,一直认为人各有命。
就在霍昭野起身欲离去时,手掌一顿,低头一看,原来是被他的发丝缠住了。
指间柔滑如丝的冰凉触感,让他有些讶异,这个小孩难得的拥有一头秀发。
清秀,却不及俊美,尤其不良的发育和青白的病容让他更显瘦弱。
他解开指间的发丝,手掌无意间触及他的脸庞,陆砚似有所感,下意识地往那温热的掌心靠去。
“娘我好想你。”
或许是他语气中的脆弱让霍昭野柔和了眸子,好心地没收回搁在他颊边的手。
紧闭的眼睑掀了掀,迷蒙的视线对上眼前的人。
“这是阴曹地府?”说完,陆砚胸口一窒,剧烈地喘咳起来,吸不进空气,胸膛有如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着。
剧烈的疼痛让陆砚稍稍恢复了神智,也看清了眼前的人。
“你是谁?”粗嘎似砂石磨过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陆砚退开了身子,引来一阵强烈的昏眩无力感,用小手将霍昭野隔开一段距离,“你别靠近我,否则被染到了病痛,我赔不起。”
陆砚定睛看清前方,对方身着精致衣物,外披着狼毛大氅,陆砚蜷起身子,试着汲取一丝温暖,心里想着,这种人物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头好重,没法再分神去理会他了。“你走吧。”
“你病情很严重。”
“没事,你走吧。”
陆砚语气里对自己生命的满不在乎,使得霍昭野不禁眯起眼看他,并未离开。
“你病得很重,得不到治疗会死。”清朗的声音述说着事实。
陆砚将身子蜷得紧了些,他知道自己病得很重。
一句“没人管我”从被窝里低哝传出来,瘦小的身子仍未动弹半分。
霍昭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想活吗?”
陆砚迷茫地睁开眼,没明白他的意思。
“跟我回上界。”霍昭野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问路边的野猫要不要跟他走,“在那儿,至少比你现在强。”
陆砚盯着他看了很久,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低声说:“……我愿意。”
很快霍昭野对陆家最不起眼的孩子起了兴趣的消息传开了,这事着实让陆家暗地里生起了狂涛巨浪。
陆豪天因为霍昭野发现了他并未善尽为人父的责任,觉得相当难堪与羞辱。
人是自私的,他虽然知道陆砚是他的血脉,但他却不愿因己而冒失去家庭和乐的险。
程思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却觉得义愤填膺。
那孩子,终究是流着他娘的血,都擅长在暗地里勾搭人。
山主已经允诺,说等建宇依薇检测灵根后,就去山门,没理由让那个小杂种又抢先了一步,若他在霍昭野身边说了些什么那两个孩子将来进了宗门,岂不是矮了一大截。
为此,她私下对陆砚“关切“了好多回。
今儿个,趁霍昭野准备动身离开的前一晚,程思拉陆豪天又来对陆砚进行最后的叮咛。
陆砚披着袄衣坐在床中,大病初愈的苍白小脸隐在阴影中,看不出喜怒。
“人各有命,所以要明白自己的身份,也要懂得做事说话的分寸。你今儿个被少山主看上了,那是你的福分。你要懂得知福惜福,别有了一点甜头,就有了其他的妄想,不然可是会两头落空,徒让人生厌。”
程思坐在小桌前,以长辈的身份训示着。精致严肃的脸上,一双眼睛凝视着陆砚。他最好懂得她说的话,别不知分寸地阻碍她孩子的好事。
“大娘也是为了你好,才会跟你说这么多,你懂不懂?”
垂首敛眼的陆砚细声应道:“懂。”经过多日来的教诲,他都能背出来了。
“大娘知道以前咱们对你是疏忽了些,不过,总没让你饿着、冻着吧比起外面那些无家又生着烂疮的乞儿,你可好命多了。”程思的话仍未停止。
这些天来,她一直在灌输陆砚要感恩的观念,别离开了陆家,就忘了祖宗,其中她最怕的就是陆砚反过来咬陆家一口,那就糟糕了。
不过,不知是她平时太忽略这小孩,还是怎么了她总觉得陆砚在过年后,好像整个人转了性子似的。
看着他隐在暗处的脸,好似仍像以往一般恭顺,但是却不再有畏惧之色。
程思蹙起眉,说不出心头那沉甸甸的感觉是什么。
她以前是极力漠视陆砚,甚至懒得费心去了解他在想什么,但是现在她却极想看透他的心思。
“总归一句话,你跟着霍主子回去,得好好尽自个儿的本分,别妄想些别的。过一段时间,建宇也会跟着去,你可别老是去烦你哥哥,知不知道?”她就怕陆砚扯陆建宇后腿。
“过几年,你妹妹也会去,你则乘机先打点好里面的关系,将来依薇若顺利嫁入霍家的话,你也有好处,说不定可以因此觅到一个好妻子。”
陆砚没忍住发出一声冷笑,程思清楚地听见那声笑,那笑声尖锐得像根针般刺到她的心窝里,令她不禁恼火地斥喝:“你笑什么?大娘在和你说话,难不成你当笑话听?”
一直在旁边啜茶未出声的陆豪天,忙放下茶碗轻声安抚着程思,然后蹙眉看向这个自己从没重视过的儿子,刚出生他就觉得这孩子普通,名字也取得随意,却不想有大造化。
在看到他平淡的眼睛,没有一丝同龄人该对父母的眷恋,陆豪天转移了视线不敢正视他。
“陆砚不敢”清脆的声音缓缓一字字地吐出。
“大娘的话陆砚都记在心里,不敢忘记。”
“陆砚累了,而且明日清晨就得上路,不送爹和大娘了。”他自顾自地躺下,语气恭敬,但却摆明了送客的意思。
没理会身后带着怒气甩门离去的爹和大娘,陆砚只是睁着眼,凝视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谋其前路,铺以康衢,冀子于人生之途,行稳致远,得偿所愿。”回忆陆夫人的所作所为,陆砚轻声地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他该休息了,明日还需要体力上路奔波呢。
身体呼唤着他该休息了,但脑海里却清明地浮现一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睛。
霍昭野那无情无绪的黝黑眸子,让他完全摸不透他的心思,明明比他大不了多少,他却看不懂这个十五岁少年。
只知道他很冷淡,除了那次夜访小楼,他又来了两回。
可他并不说话,只是坐在小桌前看着他自己带来的书册,偶尔会抬起眼默默地打量他,之后又低头看自个儿的书,等书翻完,他就走人。
很奇怪,虽然他只是默然不语地坐在他简陋的小楼中,但他却能强烈地意识到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