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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监护仪 ...

  •   监护仪趋于平稳的滴滴声隔着抢救室的门飘出来,家属压抑不住的哭声混着狂喜落在走廊里,我捏着笔记本站在储物间的阴影里,指尖冰凉,纸面上浮出来的因果画面像一层冰冷的薄膜,蒙住我的视线。那个车祸重伤的少年内脏破损奇迹般愈合,躺在病床上安稳呼吸,可代价没有锁定在书写者身上,也没有转嫁到少年的亲人,而是被拆成无数细碎的碎片,悄悄撒进整座城市的人群之中。原本身体健康的普通人,会在接下来短短数日,毫无预兆地突发心梗、急性胰腺炎、脑出血,或是别的急重症,分散在大大小小各个医院,没有人会联想到,这些突如其来的病痛,只是为了成全这一场看得见的奇迹。沈逾修改了因果流转的方式,把一份沉重的苦难碾碎稀释,分摊给成千上万互不相识的陌生人,看上去每一个人承受的痛苦都不算剧烈,可受害的范围被无限放大。

      我攥紧黑色水笔,笔尖用力抵在纸面上,心脏重重跳动,脑子里飞快权衡对策。现在奇迹已经落地,少年的伤势已经修复,直接抹除这段文字改动的代价太大,强行撤销会引发连锁反噬,少年会瞬间重回重伤濒死的状态,刚刚喜极而泣的家属会再度坠入深渊,我不能轻易毁掉已经发生的救赎。但任由这份被拆分的苦难继续扩散,无数无辜的普通人会莫名染病,悄无声息承受不属于他们的病痛。我只能落笔,尝试拦截扩散的因果碎片,收拢四散的苦难流向,把分散出去的代价重新归集,归还到最初写下这段文字的执笔人身上。

      我缓缓落笔:已经扩散出去的因果病痛碎片停止继续落地,尚未发作的病痛全部回收归集,本次文字改写对应的全部代价,回归本次书写的执笔人独自承担,不再继续随机转嫁城市内其余普通人。墨迹一点点浸润纸面,轻微的震颤顺着纸张传到指尖,文字开始生效。笔记本上的画面随之变化,那些潜藏在城市各处、即将发作的病痛虚影慢慢消散,四散的黑色因果丝线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拢,汇聚到城市另一端,那名执笔人所在的公寓。

      没过片刻,本子上浮出那名执笔人的字迹,满是错愕与恐慌:怎么回事,我明明按照沈逾前辈教的句式写的,说好代价会分散,不会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为什么全部都回来了?一股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五脏六腑像是被绞紧,我撑不住趴在桌子上。

      沈逾的字迹紧跟着浮现在页面上方,语气平静,不见半分意外:我告诉过你,分散代价只是一种临时手段,一旦有人强行收拢因果,所有苦难会原路返还。你选择落笔救人,就要做好承担全部后果的准备。我只是给了你选择,并没有承诺绝对安全。

      “你刻意隐瞒收拢因果的可能性。”我对着纸面低声开口,笔尖不停,继续书写文字稳住这名执笔人的状态,防止他因为剧烈的脏器损伤失去性命,“你教给他们的句式,本身就藏着巨大漏洞,你清楚同盟这边有能力回收分散的代价,却依旧怂恿他落笔,你从头到尾都在拿他做试验,测试分摊苦难这套模式的极限。”

      “试验本就伴随得失。”沈逾淡淡回复,“三个月的试验期,就是用来验证不同规则的优劣。我让你们看见,奇迹可以被无数人共同买单,不用单独压在某一个人身上。你们觉得这种方式残忍,可现实世界里,苦难本就随机落在普通人头上,区别只是,这次的苦难,由一场人为的救赎引发。”

      我合上笔记本,推开储物间的门走回急诊走廊。少年已经转移到普通病房,家属围在床边,轻轻握着他的手,低声说着宽慰的话语,脸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泪水,眼底是劫后余生的光亮。我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几秒,心底五味杂陈,这份真切的欢喜,背后原本捆绑着成千上万陌生人的病痛。我没有办法责备家属,他们什么都不知情,可我更无法认同沈逾这套逻辑,不能因为苦难本就随机发生,就允许执笔人主动制造苦难,再把苦难切碎撒向人群。

      接下来的工作依旧按部就班,测生命体征、更换输液管路、整理护理记录,只是我的心神始终分出一部分留意笔记本传来的讯息。没过多久,周砚发来文字消息,他已经赶去那名执笔人的公寓,苏晚也一同过去帮忙稳住对方身体状况。等到午休空档,我躲进楼梯间翻开本子,看见周砚写下的内容:人暂时稳住了,脏器损伤很重,需要持续书写文字维持生命体征。他现在彻底清醒,明白了沈逾的算计,愿意加入我们同盟,守住不向无辜普通人转嫁代价的底线。

      苏晚补充一行字迹:沈逾阵营里面不少执笔人看见了这件事的全过程,一部分人开始动摇,不敢再轻易使用分摊代价的写法,但依旧有一部分人觉得,只要没有人能够收拢因果,分摊苦难依旧是可行的办法,他们打算寻找办法,加固分摊代价的文字语句,防止因果被回收。

      我看完消息,提笔回复:我们必须尽快整理一份完整的因果逻辑文档,记录下因果置换、延后代价、分散转嫁所有陷阱,共享给所有观望的执笔人。清楚文字背后每一处暗藏的风险,大家才不会轻易被诱人的奇迹蒙蔽双眼。

      午休结束,我回到岗位继续上班,一直忙到傍晚才下班。骑单车赶往周砚和苏晚所在的公寓,推开房门的时候,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年轻执笔人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呼吸浅弱,膝盖上摊开他的笔记本。看见我进门,他勉强抬了抬眼,声音虚弱:之前我以为找到了最完美的救人方式,不用任何人承受巨大痛苦,把苦难分给很多人,每个人只承受一点点,算不上什么大事。直到代价全部回到我身上,我才明白,再微小的病痛,落在普通人身上,都是实实在在的折磨。没有谁生来就该分担别人奇迹带来的苦难。

      “能想明白这一点就好。”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轻声说道,“救人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把代价悄悄转嫁给不知情的旁人。执笔人拥有改写现实的力量,最该守住的底线,就是不能把苦难强行安在无辜者身上。”

      周砚坐在一旁翻看笔记本,抬眼看向我们:沈逾不会就此停下。分散代价这条路受挫,他会换别的方式继续试验。我们现在的预警网络覆盖面有限,城市这么大,很难第一时间捕捉到每一次落笔的波动。

      “可以升级我们的文字预警系统。”苏晚思索着开口,“写一段通用的监测文字,只要有人大范围改写现实,试图将代价转嫁无关普通人,所有同盟执笔人的笔记本都会立刻收到警报,并且自动追踪因果流向。”

      我们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各自拿出笔记本,反复打磨监测语句,一点点填补文字漏洞,避免被沈逾找到机会屏蔽预警信号。花费数个小时,预警条文终于完成,文字力量铺开,笼罩整座城市,只要有人试图大范围转嫁代价,警报就会触发。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我辞别几人,骑车返回住处。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城市表面风平浪静,医院的日常工作照常推进,可在执笔人的隐秘世界里,博弈从未停止。预警警报断断续续响起,好几次捕捉到沈逾阵营执笔人准备落笔的迹象,我们及时远程沟通,拆解文字陷阱,或是赶到现场劝阻,化解了数次危机。一部分执笔人看清沈逾手段之后选择加入我们,也有一部分人始终坚持他的理念,两方阵营的人数慢慢形成对峙。

      这天夜里我正在家中整理因果记录,笔记本突然发出强烈的震动,预警文字疯狂在纸面闪烁,是市中心老城区。我立刻点开追踪,一行行文字快速浮现:一名沈逾阵营的执笔人,准备落笔改造整片老旧棚户区,一次性修缮全部危房,补齐水电管线,让里面上百户居民直接搬进崭新整洁的安置房。代价的方案,依旧是拆分,分摊给城市其余区域的普通人。

      我心头一震,这个手笔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宏大。棚户区居住条件艰苦,住户大多是老人和低收入家庭,如果奇迹成真,上百户人会直接摆脱窘迫的生活,这份恩惠太过诱人。一旦我们出手阻拦,很容易被其余观望的执笔人视作刻意阻挠普通人获得幸福,沈逾一定会抓住这件事大肆宣传,拉拢更多人站在他那边。

      我立刻在本子上呼叫周砚和苏晚,还有同盟其余执笔人,所有人迅速响应。周砚发来消息:我已经赶往老城区,这个陷阱很难处理,表面看是造福上百户居民,代价拆分成极细微的病痛分给全市居民,隐蔽性极强。如果不是我们升级了预警,根本无法察觉。

      “不能直接撤销。”我飞快回复,“一旦落笔完成,再强行回收代价,上百户居民的居住环境会瞬间打回原样,刚刚到手的安稳生活会凭空消失,打击太过残酷。最好的办法,在他落笔之前拦住,劝说他放弃转嫁代价的写法,如果执意要改写,代价只能由书写者本人承担。”

      收拾好笔记本,我快步出门,打车赶往市中心老城区。夜色下的棚户区巷道狭窄,电线交错,低矮的老房子密密麻麻,墙皮剥落。那名执笔人站在巷子中央,手里捧着本子,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沈逾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安静旁观,看见我们赶来,淡淡开口:你们来了。这一片居民苦了很多年,只需要一行文字,就能改变所有人的命运。代价拆分之后,每个人仅仅是偶尔头疼、乏力,算不上毁灭性伤害,用一点点微小不适,换取上百户人的新生,这笔交易难道不值得吗?

      “苦难再微小,也不该强行分配给没有参与选择的普通人。”我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名执笔人身上,“你想要帮助棚户区居民的心意是真的,但不能把这份善意的成本,悄悄摊到全城陌生人身上。如果你愿意落笔改写,所有代价由你独自承担,我们不会阻拦。”

      年轻执笔人眉头紧锁,低头看着笔记本,内心剧烈挣扎:由我一个人承担,改造这么大片区域,代价会很重,我可能撑不住。可如果拆分代价,所有人只是轻微不舒服,就能让这里所有人住上好房子。

      “因为轻微就可以随意施加吗?”苏晚上前一步,轻声说道,“没有任何人有权决定,别人需要承受不适,来成全另一群人的幸福。今天可以分摊头疼乏力,明天就可以分摊更重的病痛,底线一旦退让,就会不断下移。”

      沈逾轻笑一声:你们总是死守底线,看着普通人困在苦难里面,却不愿意接受有瑕疵的救赎。很多时候世间的选择本就没有完美方案,只能权衡利弊。

      “权衡,不该由执笔人替所有普通人做决定。”周砚开口,“改善棚户区的居住环境,有现实里的办法,慢慢申请改造项目,筹措资金。现实的路很慢,很艰难,但不会随意牺牲任何人。文字捷径看着快捷,背后藏着看不见的枷锁。”

      年轻执笔人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左右为难。巷子里居民房间透出微弱灯光,有人在窗边晾晒衣物,传来老人低声咳嗽的声音,平凡的烟火在夜色里静静铺展。他看了看身边破败的房屋,又低头看向笔记本,久久没有动作。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会放下笔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笔尖重重落在纸页上。

      “我写。”

      文字一瞬间迸发,黑色墨光在巷子里蔓延开来。棚户区老旧的墙体肉眼可见地翻新,破败的门窗自动更换,狭窄巷道拓宽,崭新的安置房在原地成型。上百间老屋转瞬之间变成干净明亮的新居。

      我立刻落笔启动因果回收条文,想要把四散的代价收拢回来。可这一次,沈逾提前写好了防护语句,牢牢锁住分散出去的因果丝线,回收文字不断震颤,却无法收拢那些散入城市各处的微小苦难。

      沈逾平静的声音响起:这一次,我提前加固了分摊机制。你们收不回代价。试验的结果已经摆在眼前,上百户人获得新生,全城普通人仅仅承受轻微不适。你们所谓的底线,拦住了这场救赎吗。

      笔记本上,无数淡淡的因果光点向着城市四面八方飘散,落进千家万户。

      我盯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棚户区,看着窗内居民惊喜的呼声,心脏一点点沉下去。而本子最底端,一行沈逾预先留下的文字缓缓浮现:接下来,我们来试试更大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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