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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扎头发的未遂计划 林臆站在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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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臆站在宿舍那面小圆镜前,已经站了很久。镜子的边角有些发黄,像被时间泡过的旧纸。镜面倒是干净的,她中午出门前刚用纸巾擦过一遍。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披散下来,刚洗完的头,发丝还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两侧和后颈上。
她没有用吹风机,只用毛巾擦到半干。发尾还在滴水,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她肩膀上,把白色校服领子洇湿了一小片。那块湿痕在日光灯下呈现半透明的浅灰色,像覆着一层极薄的膜。她把刘海拨了拨,又拨了拨。
左手把头发往左分,觉得太刻意。右手把头发往右分,觉得更刻意。最后她索性不管了,让那些半湿的碎发自然散落,只在耳后拢了一小撮。她对着镜子侧了侧头,又转回来。
镜子里的人皮肤很白,被水汽蒸得有些泛红,像刚被热气熏过的花瓣。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刚洗完澡的潮气,还是别的什么。皮筋套在她的右手腕上。一圈、两圈。
浅蓝色的发圈,细而柔韧,上面没有任何装饰。那个颜色很干净,像雨后天边最后一道云。她把手腕抬起来,在灯光下转了转,看那发圈滑下去又弹回来。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陈林问为什么不用别人的皮筋,她要怎么说。
“就说洗了头没干,不会扎。”她对着镜子小声说。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她。她把手腕放下来,又摇头,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很糟糕。
什么叫“不会扎”?这个年纪的女生说自己不会扎头发,听起来又假又蠢。可如果不是这个借口,她找不到别的。直接说“我想让你帮我扎头发”和站在人群中大喊“我喜欢你”有什么区别?
没有。甚至更糟。“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她又对着镜子说了一句。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点不确定。她想起上次陈林接过面包时指尖碰到塑料袋的动作,想起他接过橘子糖时那一个很浅的笑。那些细小的瞬间给她添了几分勇气,像往一口快要见底的井里蓄了几瓢水。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
老樟树的树冠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深绿色的影子,枝叶间漏出对面宿舍楼的灯光,像一小片被切碎的金色光点落在窗台上。有风吹进来,窗纱轻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缓慢呼吸的肺。卫生间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间隔均匀,像某个看不见的人在打一个很慢很慢的节拍。
林臆把皮筋从手腕上摘下来,攥在手心。皮筋的弹力把她的手指硌出一道很浅的红痕,像一弯细小的月亮。她对着镜子最后确认了一眼自己的样子:头发半干,校服干净,手里攥着浅蓝色的皮筋。她看上去很自然,自然得几乎可以说是胸有成竹。
可她的心跳不是这么说的。她的心跳得很快,像一只在笼子里乱撞的麻雀。“可以了。”她轻声说。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走廊里很静。晚饭时间已过,大部分人都去教室了。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轻轻脆脆的,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晚风从窗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向后吹起,发尾的水珠撒在空气里,在灯光下像几粒极细的碎钻。她忽然想起今天还没吃晚饭。可她一点也不饿。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胀的,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
到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天边最后一点深蓝正在被黑夜吞没,路灯还没有亮起来,校园里的树都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教学楼的窗子里透出白亮的光,一格格地嵌在夜色里,像悬在空中的小匣子。林臆踩着那片光往前走,影子在她身后被拉得老长。
高一(2)班教室里零零星星坐着五六个人,比她去宿舍前多了一些。日光灯刚开不久,白得刺眼,像有人往空气里泼了一桶冷水。她看见陈林坐在座位上,正低头写着什么。沈临风不在。
后排有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说话,声音低低的,偶尔笑起来,像石子落进深井。林臆深吸一口气,朝陈林的座位走过去。她的头发半干地垂在肩上,每一缕都带着水汽,像刚从夜里走出来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校服肩头,洇出一片深色的小圆点。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踩得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小腿在微微发软。她在陈林桌边停下来。陈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湿头发到肩上洇湿的圆点,再到她攥着皮筋的手。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她说。林臆把手里的皮筋放在他桌角。那根浅蓝色的皮筋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啪”。声音很小,像一小片叶子从高处掉下来。
可那一声在林臆的耳朵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她甚至觉得整个教室都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听见了。“我洗了头没干,扎不好。”她说。
她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轻而清晰,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意外的镇定。然后她说出了那句练习了无数遍的话:“你帮我扎一下?”
日光灯的白光把她的脸照得有些发青,可她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里面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种终于说出口的痛快。
她站在他面前,半湿的头发披在肩上,整个人像一株刚被雨淋过的植物,在白色的灯光里安安静静地生长着。陈林的眼神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桌角那根皮筋上,又移回她脸上。那短短的一两秒在林臆的感觉里像被拉长成了一整个下午。
她看见他的眉毛极轻地扬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然后他说:
“我没给女生扎过头发。”
他的声音是平的。没有推辞,也没有答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林臆听着这句话,心里却涌起一阵奇怪的满足。他没有直接拒绝。他说的不是“不行”,而是“我没扎过”。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就像微光之于黑暗,虽小却存在。
“没关系。”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她已经准备好了这句话,像早就放在舌尖上。可她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后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男孩子怎么会扎头发!”
那道声音像一把刀子从后面劈进来,把林臆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一切都砍得七零八落。郭雨婷站在后门口,校服拉链没拉,书包甩在肩上,脸上带着一种“我刚到但我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的表情。她三步并两步蹿过来,速度之快,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
林臆甚至没来得及转头,就看见郭雨婷已经冲到了陈林桌边。她一把抓起桌角那根皮筋,动作快得像抢——不,那就是抢。皮筋在郭雨婷手里像一条被捉住的小蛇,弹了一下,不动了。“不要把我们臆臆扎丑了!
”郭雨婷又说了一句。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几秒的安静让林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整个教室的人都在看她们。可实际上并没有。
只有后排那几个女生停了笑声,往这边瞟了一眼,又转回去了。陈林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他还保持着要去拿皮筋的姿势。手指半屈着,像在做一个被按了暂停的动作。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指尖上,然后看向郭雨婷手里的皮筋,最后移到林臆脸上。林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只僵了半秒。她迅速把那个僵掉的笑容切换成了“没关系”的样子。
那速度快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面部肌肉像被另一个人接管了,嘴角重新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仿佛郭雨婷没有抢走任何东西,仿佛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内。“也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像她自己发出来的,“那雨婷你帮我扎吧。
”
她转身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转身的瞬间,她指甲掐进了掌心。轻的。不疼。
像用指尖在皮肤上按出四个月牙形的小凹痕。她需要这个动作来把注意力从陈林悬空的手上移开。可那个画面已经刻进脑子里了——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像要去接一样东西,却又没有接到。那个未完成的动作让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慢慢碾过去,不重,但很闷。
郭雨婷站在她身后,开始给她扎头发。她的动作很熟练。先是用手指把林臆的头发从前往后梳了一遍,那些半干的发丝被拢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把皮筋一圈一圈地绕上去,绕到第二圈的时候,林臆感觉到头皮微微收紧。
那种收紧感从头顶一直传到后脑,像有人把她的思绪也一起拢住了,紧紧的,无法散开。“好了。”郭雨婷拍了拍她的肩膀。林臆摸了摸后脑勺。
郭雨婷扎得不错,不高不低,松紧合适。她能摸到皮筋在头发上形成的那圈微微的凸起。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是陈林的手落下的位置。她把手收回来,对郭雨婷说了句“谢谢”。
郭雨婷坐回她旁边,把手里的书包塞进桌肚,动作大大咧咧的,像刚才那场打断根本没有影响她。可林臆注意到,郭雨婷在坐下之后飞快地朝陈林那边瞥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视线,装作用笔在草稿纸上写题目。林臆低下头,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
笔帽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她的手指在发凉,像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心口,把四肢百骸都抽空了。她在桌上摊开一本书,随便翻到一页,然后用笔在页边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很圆,圆得有些失真。
她盯着它看了几秒,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交叠在一起,像一对未完成的眼睛。陈林还坐在前面。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回头。他的右手慢慢收回来,落在了桌面上。
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子,像在打发一段无人知晓的尴尬。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东西。林臆看着他的后背,他写字的姿势微微前倾,后颈因为低头而拉长,露出那一截她永远也看不腻的曲线。她忽然想:如果郭雨婷没有进来会怎么样。
他会不会真的帮她扎?他会不会笨手笨脚地把皮筋绕到她的头发上,绕得很松,或者很紧?他会不会在扎完之后说一句“好了”,然后她回过头,说“谢谢”?那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她能看清他手指穿过她头发时的小心。
那个画面也太远了,远到她刚伸出手就碎了。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香樟叶的缝隙打在桌面上,像一小片被揉碎的光斑。林臆盯着那片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书合上了。
她的头发被郭雨婷扎得整整齐齐,后颈凉凉的,像在提醒她:结束了,今晚的尝试到此为止。可她不甘心。她不甘心的地方不在于郭雨婷的打断,而在于陈林伸出的那只手。那说明,他是愿意的。
他伸了手。如果郭雨婷晚进来三秒钟,也许他的手就已经碰到那根皮筋了。也许一切就会不一样了。这个“也许”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晚自习的两个小时过得像两年。林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手里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折线。那些折线一根根叠在一起,像地震仪记录下的一场无人察觉的心跳。
她偶尔抬头看陈林一眼。他学得很专注,连喝水的动作都像经过精确计算,不多不少,恰好三口。他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比白天更安静,像一尊被放在教室里的雕塑。她多想他能回一次头。
只要一次。可他始终没有。下课铃响的时候,林臆飞快地收拾好书包,拉着郭雨婷往外走。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比平时大,像要把这一整个失败的夜晚甩在身后。
可走出教学楼之后,夜风迎面一吹,她忽然又慢了下来。她不想回宿舍。“你先回吧,我走走。”她对郭雨婷说。
郭雨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早点回,熄灯前。”林臆点了一下头。
校园里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橘黄色的光把道路两旁的梧桐树照成暖黄色,像被浇了一层蜜。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动。皮筋扎得紧,头发纹丝不动。
她忽然想把皮筋摘下来。她想让头发散开,想让风吹进去。可她抬起手的时候想起了这皮筋是郭雨婷扎的,叹了口气,又放下了。操场上有几个人在夜跑,看不清楚脸,只听见急促的呼吸声和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她走到看台旁边坐下。水泥看台白天被太阳晒过,到了晚上还有余温,从她的大腿慢慢传到小腹,像一只温暖的手按着她。她抬头看天。天上是深蓝色的,云厚厚地堆着,看不见月亮。
只有几颗星子从云缝里漏出来,稀稀落落的,像撒在黑板上的粉笔灰。她坐了很久。久到夜跑的人都走了,操场彻底空了。久到路灯下的飞虫开始围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漩涡。
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变成操场边的一棵树。然后她起身回宿舍。她洗漱之后躺到床上。熄灯了。
宿舍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墙壁上,像一张摇晃的网。郭雨婷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嘎吱”一声。“臆臆,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的声音从上面闷闷地传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不确定的语气。
林臆在黑暗里闭着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行和己无关的字:“没有。早点睡。”
上铺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呼吸声变得均匀而绵长,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林臆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痕。楼下草丛里有蟋蟀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有人在暗处用草叶吹一支简单的曲子。
她等所有呼吸都均匀之后,才慢慢从枕头下摸出那本粉色封面的日记本。她侧过身,用膝盖顶起被子,形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只属于她的空间。然后她拧开小手电。那一圈昏黄的光落在纸页上,像一小片被时间遗忘的黄昏。
她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她写道:
“晚自习前,洗了头,皮筋放在他桌上了。差一点。他说‘我没给女生扎过头发’——不是拒绝,对不对?
他的手已经伸出来了。如果再等三秒,也许就成功了。差一点。”
写到“差一点”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住了。
那三个字被写下来之后,她盯着看了很久。笔尖的光影在呼吸下微微晃动,把“差一点”三个字照得忽明忽暗。她想再加一句“他看我的时候没有躲”。可她最终没有加。
她怕把这个写下来之后,今晚就会变成一场需要反复证明的记忆。她不想证明。她只想让它静静地待在原地,像一枚没有送出的邮票。她合上日记本,塞回枕头下。
手电筒的光灭了。黑暗再次涌上来,像水漫过她的全身。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很凉,像一块巨大的、不会说话的石头。
她把额头抵上去,心跳在安静的宿舍里响得像鼓点。皮筋还在她的手腕上。她把它摘下来,握在手心。皮筋上还残留着洗发水的香味,还有她自己手心的温度。
郭雨婷用它给她扎过头发,可它原本是准备递给陈林的。这根小小的浅蓝色发圈,在今晚的路途上拐了一个弯,最后又回到了她手里。像一段没走完的路。“差一点。
”她无声地重复着。差一点,她就有了一个关于他手心的记忆。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极淡的,像一片被水化开的银色。
她看着那一点光,慢慢闭上了眼睛。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明天的陈林还是那个陈林。明天的林臆还是那个连扎头发都不敢直接开口的人。
可今晚的“差一点”会留下来,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疼,却在提醒她:下一次,不要再差一点了。她这样想着,慢慢沉入了梦里。梦里又回到那间明亮的教室。她站在陈林桌边,把一根浅蓝色的皮筋递过去。
这次没有人闯进来。他接过皮筋,绕到她的头发上,一圈,两圈。动作很慢,很轻。她的后颈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温热的,像傍晚晒过太阳的石头。
他问:“紧不紧?”她说:“不紧。”
那个梦很浅。浅到她能听见窗外的蟋蟀声,能感觉到枕头下的日记本硬硬地硌着她的后脑勺。
可她没有醒。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浅蓝色的皮筋。她睡得很安静,嘴角有一点点弯。
也许是因为,即使在梦里,她也只敢让他碰到自己的头发。差一点。但不会一直差一点。她在梦里这样想。
第二天早上,郭雨婷看见林臆的皮筋还戴在手腕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自己头上摘下一根黑色的发圈,塞进林臆手里:“备用。”林臆接过来,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清晨天边最后一颗还没隐去的星子。
“谢谢你昨晚帮我扎头发。”林臆说。郭雨婷翻了个白眼,嘴硬道:“以后我天天给你扎,省得你动那些歪脑筋。”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林臆也笑了。两个人在晨光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可林臆的眼角,还留着一点点昨夜的潮气。她不知道陈林有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
她走在郭雨婷旁边,没有回头。有些东西,她把它放在心里最软的地方,不许任何人看见。就像那根浅蓝色的皮筋,重新回到她的手腕上,贴着皮肤,随着脉搏一起跳动。它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那种喜欢,不发出声音,可从来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