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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西郊地皮的致命漏洞 五月二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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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日下午三点,姜氏大厦八楼战略会议室。
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十二个人围坐在长条橡木桌两侧。桌上摊着一份厚达六十页的合同文本,封面印着"西郊地块合作开发协议"几个大字,右下角是许氏集团的烫金标识。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而微妙。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会议的背景是三天前那场不欢而散的订婚宴,但没有人敢提那件事。在座的人都知道这份合同意味着什么,八亿级的土地投资,姜氏今年最大的手笔。
法务总监赵维将签字笔递到姜父手边,笔帽已经拧开了。旁边的投影仪还亮着,屏幕上停留在西郊地块的规划效果图上。绿地、商业区、住宅楼,一片繁荣的虚景。
"姜总,条款上周双方确认过了,今天签完就可以走流程。"赵维说。
姜父拿起笔,目光在甲方位置上停了一秒。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姜嫣婕走进来。臂弯里夹着一摞打印装订好的资料,封面朝上,最上面一页用荧光笔标了三道红线。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束得利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而冷静。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鞋跟敲在地毯上,声音被吞掉大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在座的人里有几个是跟了姜父十几年的老臣,看到大小姐推门进来,脸上露出不同程度的意外。赵维的笔停在半空,转头看向姜父。
"爸,签之前,给我十分钟。"
姜父看她一眼,又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他把笔放下,笔帽拧了回去,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讲。"
"先说一句。"姜嫣婕把资料一份份递出去,"我知道各位觉得我不该出现在这里。但今天这份合同签下去,姜氏亏的不只是钱。"
投资部经理老周接过资料,眉头已经拧起来了。他翻到封面,看了一眼标题"西郊地块投资风险点分析",抬头看了姜嫣婕一眼。
"大小姐,这个项目立项三个月了。尽调做了两轮,评估报告是盛恒出具的,走的是公司标准流程。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先跟我说。"
"周经理,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个问题的。"
姜嫣婕站定了,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三个理由。说完你们判断。第一条,地铁。"
老周把资料翻开,还没看内容,先开了口:"大小姐,我做了二十年投资。西郊这块地,是去年许氏拿到的最优质的储备地块,区位优势明显,周边配套规划也在推进。你要推翻整个评估结论,恐怕不是一页两页纸能做到的。"
"不是一页两页,是十七页。"姜嫣婕说,"每一份数据来源都标了出处,每一条结论都有官方文件佐证。你先看第一页。"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老周低头,翻到第一页。
"盛恒的评估报告里,西郊地块三年内升值四成的核心逻辑,建立在三号线二期经过西郊这个前提上。交通改善预期在整个估值模型里占了百分之四十五的权重。"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判决书。
"但上个月,市交通局挂了二号线东延段的环评公示。"
她把资料里的附页抽出来,递给老周。
"东延段改走北环,不再经过西郊。公示原文的文号在页面底部,官网随时可以查。"
这些信息是前世用命换来的。上一世西郊项目签约之后,地铁改道的消息才公开。地价跌了四成,姜氏的八亿投进去打了水漂。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许砚辞的胃口有多大。他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用姜氏的钱填自己的坑。
重活一次,她不可能再让同样的事发生。
老周看了几秒,抬起头:"环评公示不等于最终方案。规划还有调整的可能。"
"对,有可能。"姜嫣婕说,"但合同里写的不是可能经过,写的是地铁站点直线距离八百米。这句话现在是假的。交通预期一旦落空,估值模型的第一根支柱就断了。四成的升值预期,至少砍掉一半。"
老周把眼镜架了架,又看了那页公示文件,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个信息我们拿到的时候,还是走西郊的方案。"
"那是三个月前的信息。"姜嫣婕说,"周经理,做投资的人,信息滞后三个月,已经是事故了。"
老周没接话,低头在资料上又翻了一页。
法务总监赵维推了推眼镜,问了一句:"这个环评公示,具体是哪天挂出来的?"
"上月十七号。"姜嫣婕答得很快,"公示期三十天,本月十六号截止。目前没有任何异议提交记录,基本确认。"
赵维看了姜父一眼,没说话。姜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第二条,地价基准。"
姜嫣婕翻到资料第三页,上面是一张表格,列了去年四季度西郊周边的六宗土地成交记录。
"评估报告用的区域地价基准,取自这六宗成交的均价。但其中两宗,去年十月和十一月的成交,查一下股权穿透图就知道了,买方和卖方是同一个实际控制人。"
"左手倒右手。"她把这页资料推到桌子中间,"这两宗交易把区域均价托高了百分之十八。剔除掉,西郊的真实基准地价比报告低了整整两成。"
老周的脸色变了。他翻到资料附录里的股权穿透图,盯着看了十几秒,嘴里念出一个名字:"瑞丰置业,嘉恒控股。"
他抬起头,看向姜嫣婕:"你怎么拿到的股权穿透图?"
"公开信息。"姜嫣婕说,"工商系统穿透查询,三层股权结构,五分钟就能查完。只是之前没人查。"
"这不应该。"老周的声音低下去一半,"我们尽调的时候,许氏提供的资料包里面没有这些信息。"
"你们尽调的时候,用的是许氏提供的资料包。"姜嫣婕打断他,"许氏没有义务告诉你这两笔交易是关联方。但你是买方,你有义务自己查。"
"那这两笔交易的价格偏差这么大,评估机构难道没发现?"老周追问。
"盛恒用的是许氏指定的评估团队。"姜嫣婕说,"你觉得他们有没有发现?还是说,他们发现了,但报告是许氏付费的,他们选择没看见?"
老周不说话了。他把那页股权穿透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合上了资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像在计算什么。二十年的从业经验告诉他,这种关联交易的把戏在地产圈不算罕见,但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当着整个会议室的面拆穿,还是头一遭。
赵维清了清嗓子:"大小姐,这两条如果是事实,确实在尽调环节存在重大瑕疵。但合同条款本身的违约救济是齐全的,签了之后发现问题,也不是没有退出机制。"
"赵律师,签了之后再扯皮,成本远比现在缓一缓要高。"姜嫣婕说,"打官司要多久?一年半载。这一年半载里,资金被锁死,机会成本谁来算?"
"那你的意思是直接否决?"赵维问。
"不是否决,是缓签。"姜嫣婕纠正他,"我给你们的是风险点,不是结论。结论由在座各位自己判断。"
赵维想了想,点了下头,没再反驳。
"第三条。"姜嫣婕的语气没有变化,"这一条最简单,也最致命。"
她把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沉了几分。
"盛恒这份评估报告里的核心数据,被人抬高了百分之三十。这件事,昨天已经有人捅到行业群里了。"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老周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大小姐说的,是许氏之前那份被质疑的报告?"赵维确认了一句。
"不是之前那份。"姜嫣婕说,"是同一套数据,换了个封面,重新包装后放进今天的合同附件里。数据编号都没改干净。我比对过了,附件第十七页到第二十三页的七组数据,和那份被质疑报告里的完全一致,连小数点后两位都没变。"
她把比对表传了过去。
赵维接过来,和合同附件逐页对照。对照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姜总,"他看向姜父,"数据确实是一样的。连脚注的编号顺序都一致。"
老周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大小姐,就算这些数据有问题,我们也可以要求许氏重新出评估。不一定非要否决整个项目。西郊的地段本身还是有价值的。"
"周经理,"姜嫣婕看着他,"问题是许氏知道这些数据有问题。他们知道,还是把合同送上来了。你觉得他们是疏忽,还是觉得我们查不出来?"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一件事。"姜嫣婕说,"订婚宴之后,许家和我们的关系已经不是正常的商业伙伴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签一份数据存疑的合同,各位觉得合适吗?董事会问起来,在座各位谁解释得了?"
老周低下了头。坐在对面的两个投资部副经理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财务主管小陈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姜嫣婕没有趁胜追击。她把资料整理好,放在桌上,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她知道这些数字需要时间消化,尤其是对于那些亲手把这份合同推进到签字环节的人来说。承认数据有问题,等于承认自己的工作没做到位。但这是他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会议室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传来远处的车流声,和屋里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姜父终于开口了。
他翻着那三页资料,翻得很慢。翻完,他把法务总监和投资部的负责人都看了看。
"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
"缓签。"姜父合上笔帽,把合同推回桌子中间,"跟许氏说,合作归合作,先重新尽调。数据准了,再谈签不签。"
"要给他们一个期限吗?"赵维问。
"不用。"姜父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数据是哪来的,他们自己心知肚明。让他们自己去跟自己的审计交代。"
"姜总。"老周站起来,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这个项目我跟了三个月,如果最终被否决,投资部的季度考核会受影响。"
"季度考核的事,回头再说。"姜父看了他一眼,"老周,你做了二十年投资,今天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上了一课,你该想的不是考核,是该想想自己的团队到底缺了什么。"
老周的脸涨红了,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坐回了椅子上。
姜父走到会议室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来。
"今天这个会的内容,公司档案里记一笔。"
他看了姜嫣婕一眼。
"记在大小姐名下。"
在座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赵维已经在笔记本上写了好几行字。
散会后,赵维留下来多问了一句:"姜总,大小姐这些数据,要不要内部再复核一遍?万一。"
"复核。"姜父说,"她算的对不对,三天内给我答案。"他顿了顿,"另外我告诉你们,许家那边的数,已经查实是假的。她是在假数据里给你们挑真话,这份心,公司里一半的人都做不到。"
赵维点了下头,快步走了。
老周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手里那份资料,最后把它塞进了公文包里。经过姜嫣婕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大小姐,"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股权穿透图那份,能不能发我一份完整版的?"
"已经发了。"姜嫣婕说,"半小时前就到你邮箱了。"
老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走了。
走廊的灯光照在大理石地面上,映出几道长长的影子。姜嫣婕抱着资料,跟在姜父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幽绿的光,映得大理石地面多了一层冷色。
姜父没有放慢脚步,只是在走到拐角时说了句:"你那个股权穿透图,回去发一份给老周。"
"已经发了。"
姜父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昨晚说的噩梦,"姜父的声音低了几分,"看来不是梦。"
姜嫣婕没接话。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父亲不是个轻易相信的人,但他在选择信任她。这就够了。
"爸,后续的事我来处理。"她说。
姜父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了一些。但脚步还是稳的。
姜嫣婕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沈聿白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干得漂亮。"
她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她点开看了一眼。
"退婚归退婚,生意归生意。希望姜小姐不要把个人情绪带进商业决策。"
没有署名。但不用署名她也知道是谁。许砚辞的语气她太熟了,前世三年婚姻,这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她听了无数遍。明明是他的人在合同里做了手脚,到头来反过来指责她"情绪化"。
她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沈聿白,许砚辞给我发了条短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内容?"
"退婚归退婚,生意归生意。"姜嫣婕念了一遍,"你帮我回他一句。"
"你说。"
"你就说,姜氏的商业决策,从来只用数据说话。"她顿了一下,"至于许氏的数据,让他自己查查,尽调系统里那串水印编号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这条发出去,"沈聿白说,"他今晚别想睡了。"
"我没打算让他睡。"
她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暗了几分,远处的城市灯火开始亮起来。五月的傍晚,天际线被染成深橘色,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她想起上一世。也是在这间办公室,她接到了许砚辞的电话。那时候的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信。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像一张白纸,任他在上面写。
这一世不会了。
桌上的茶杯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喉,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聿白的消息。
"短信已发。另外,许氏风控部的人今天向董事会提交了复测申请。抄送了三位董事。"
姜嫣婕把手机放下。许氏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借这个机会清算旧账。这比她预想的要快。
她回了一条:"盯紧风控部那个提交申请的人。能用的人,留着。"
沈聿白回得很快:"已经查了。叫陆庭松,许氏风控部副总监。在许氏干了八年,一直被打压。这次是第一次主动出手。"
"许砚辞安排了多少人在陆庭松身边?"
"目前看,至少两个。他的邮件和通话记录都有人盯着。"
姜嫣婕想了想,打字:"先别动他。让他继续查,我们只需要他的结果。至于许砚辞的眼线,不用管。让他们看,看得越多,许砚辞越不安。"
"好。"沈聿白发过来,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你今晚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姜嫣婕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
他不是那种会说多余话的人。每一条消息都有明确的目的,要么是工作信息,要么是必要确认。像"早点休息"这种话,放在别人嘴里是客套,放在他嘴里,就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思。
她打了两个字回去:"知道了。"
发完又觉得太敷衍。但消息已经出去了,撤不回来。
沈聿白那边没有再回。
窗外的橘色天际线彻底暗了下去,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姜嫣婕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那份资料的封面。红线标过的字迹在台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西郊只是第一步。许砚辞的棋局比她想象的大,但她也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她合上文件夹,关灯,起身。
走出大楼的时候,夜风裹着五月特有的暖意扑过来。停车场的灯亮着,沈聿白的车还在。他没有下车,只是降了一半车窗,露出一截深蓝色衬衫的袖口。
"你怎么还在?"她走过去。
"等你。"他把一杯咖啡递出来,"没吃饭吧?"
"不饿。"姜嫣婕接过咖啡,"你什么时候来的?"
"散会的时候就到了。"
"你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沈聿白没有正面回答。他发动了车子,驶入夜色中。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飞速后退。姜嫣婕喝了一口咖啡,美式的,不加糖。
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
但车里并不安静。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它在引擎的低鸣里,在咖啡杯传递时指尖的短暂触碰里,在副驾驶座椅上残留的一点点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里。
姜嫣婕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她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不是因为赢了。是因为她知道,这条路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