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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深夜里不请自来的三位客 断供之后的 ...

  •   断供之后的第五天,姜氏采购部的电话又响了。

      这回不是坏消息。

      三家新供应商,前后脚联系上采购部,说是在行业里听说了姜氏的情况,主动找上门来。介绍人不同,推荐话术不同,但时间点卡得太齐,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姜嫣婕拿到三家资料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桌面上的文件照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她没有开灯,就着自然光,把三份资料从头翻到尾,又翻了一遍。

      她没有立刻安排见面,而是先让采购总监查了一遍工商信息。查完之后,她又让沈聿白的人从法律角度做了一轮股权穿透。

      两天后,结果出来了。

      她把两份报告叠在一起,对着台灯看了半个小时。台灯的光圈刚好罩住两份文件的边缘,之外的桌面都是暗的,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两张纸。

      然后她笑了。

      笑得无声,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许砚辞,你终于坐不住了。

      这三家供应商,表面上各不相干。股东不同,注册地不同,经营范围不同。但股权穿透三层之后,有两家的历史股东名单里,都出现过同一个名字:磐石咨询。

      磐石咨询是许氏的全资子公司,专门做投资并购的壳。这种壳公司在外头看着光鲜,注册资本写得吓人,其实里面一个业务员都没有,全靠许氏的财务总监远程调度。她太熟了。前世她见过不下五家类似的壳,有的做投资,有的做担保,有的替许砚辞代持股份。手法如出一辙。

      第三家更隐蔽。它的法人的妻子,跟方致远是大学同学。工商资料上看不出任何关联,但沈聿白的人查到了这层关系。报告上附了一张关系图,线条弯弯绕绕,像一张蜘蛛网,网的中心那个名字被圈了个红圈:方致远。

      许砚辞的手段比她想的更精细。他没有直接让人冒出来,而是绕了好几个弯,用了三层壳,确保在常规尽调里查不出来。一般的采购总监拿到这种资料,看到股东名单上没有许氏的关联公司,就会放心签字。

      但他低估了她。

      前世的她确实查不出来。前世的她连股权穿透图是什么都不太懂,更别提穿透三层了。这一世的她,是带着三年婚姻里所有的记忆活过来的人。许氏的每一个关联方,每一层壳,每一个藏在暗处的棋子,她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记忆像是刻在骨头上的,洗不掉,也忘不了。

      她没有把这些告诉任何人。

      采购总监问起这三家的来路,她只说了一句:先看看再说。

      许总监愣了一下,没多问。他跟姜家十几年了,知道姜家人说“先看看”的时候,意思是“我心里有数,你别急”。

      周四晚上十点,姜氏三号楼的样品间灯火通明。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细微的嗡鸣声。整栋楼大部分楼层已经暗了,只有三楼尽头这间样品间还亮着光,从楼梯拐角处望过去,像深夜码头上一盏引航的灯。

      三家的供应商代表坐在长桌一侧,姜嫣婕坐在另一侧,身后是采购总监和两位工程师。桌上摊着样品,标准件、包装箱、缓冲材料,每一件都贴着检测标签,标签朝外,整整齐齐。桌面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是她进门前让工程师用无尘布擦过的。

      样品间的灯是特意换过的,白光,不偏色。她说过,验货的地方先要诚实,灯都不老实,货就别谈了。六根灯管并排嵌在天花板的铝槽里,把所有样品的表面照得纤毫毕现,连金属件上的细微划痕都藏不住。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和纸板混合的味道,是样品间特有的气息。

      三家代表到齐之前,她把检测标签挨个摆正,前后花了不到两分钟。指尖在每一张标签的边缘滑过去,确认朝向一致、边角没有翘起。屋里没人说话,采购总监看着她做这些事,心里暗暗掂量了一下今晚的分量。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今晚不是走过场。

      做标准件的孙总五十多岁,两鬓花白,坐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手上的老茧比名片上的头衔厚实。他进门的时候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没放桌上,这是老派人跑生意的习惯,包里装的是自家厂子的家底,不能轻易亮。他看了看在座的几位,又看了看桌上摆得齐整的样品,嘴角抿了抿,什么也没说。

      做包装的李总年轻些,四十出头的样子,西装是新的,袖口的线头还没剪。他坐下来之后把袖口往里缩了缩,大概是注意到了那个线头。他的笔记本摊开在面前,笔帽已经拧开了,随时准备记录。

      做缓冲材料的那个最年轻,姓林,叫林远舟,宏新材料的少东家。他进门时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底的灰跺掉了才迈步进来。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短袖衬衫,胸口绣着厂名,针脚粗糙但端正。他坐下来之后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目光在桌上的样品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了。

      就冲最后这一个动作,姜嫣婕在心里给他加了分。一个进别人车间知道先跺脚的人,说明他对自己的东西有敬畏心。做制造的人,鞋底干不干净,跟产品的良品率是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东西。

      但她心里同时在想另一件事:这三个人里,哪个是许砚辞安排的?还是三个都是?

      她决定先不谈条件,先看。

      “孙总。”她翻开检测报告,指尖点在数据栏上,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样品间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的标准件,抗疲劳数据比恒瑞低百分之三。”

      孙总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的目光落在报告上那串数字上,停了两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个我不要。”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菜单,“回炉,做到比恒瑞高百分之五,价格维持你们的报价。合作继续,还是取消,你们选。”

      样品间里安静了一瞬。两位工程师对视一眼,都没出声。采购总监手里的茶杯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孙总擦了擦额头的汗:“姜小姐,这个数据已经是我们产线的极限了。老线用了六年,精度衰减是客观存在的,不是调调参数就能上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刚进来时慢了不少,是认真在解释的语气,不是在推脱。姜嫣婕注意到了这个区别。

      “那就换产线。”她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把这句话排练好了,“我知道你们厂有两台新进的数控设备,去年十一月买的,德国进口,到现在开机时间不超过两百小时。一直闲置,因为你们舍不得换老订单的工艺。换成新设备跑这道工序,这个数据轻轻松松。设备折旧我来摊一半,算在首批货款里扣。”

      孙总愣住了。他干了三十年标准件,甲方压价他见过,甲方改参数他见过,甲方反过来替他算设备折旧,这是头一回。而且她连那两台设备的开机时间都知道,这说明她不是从公开渠道查的,是真的下过功夫去了解他们厂。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半晌,点了点头。

      “姜小姐,您连我们有几台设备都知道?”

      “采购这块,我知道的比你多。”她说,“孙总,我给你交个底。我找你们三家,不是三家备选里挑你们,是看了十七家之后挑的。十七家的产能、良品率、负债、老板的人品,我都有数。你们的短板我知道,长处我也知道。所以我开的条件,你们在外头任何一家都拿不到。”

      孙总的喉结动了动,把腰坐直了。

      连姜氏自己的采购总监都愣住了。这些信息,他们都不掌握。

      “我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孙总从包里取出一个旧笔记本,封皮磨得发亮,翻开,拧开钢笔,在某一页上写了几个字,合上。钢笔是英雄牌的,笔杆上的漆都磨掉了。“他说家里接了个单子,接单的人是个姑娘,比他老师靠谱。”

      屋里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孙总自己也笑了笑,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用旧了但还算体面的地图。

      “李总。”她已经转向第二家,没有给任何人回味的间隙。桌上第二家的样品已经被她推到李总面前,动作利落,像变了一道牌。“你们的包装箱,克重可以再降八克,强度不减。工艺参数我这里有,回去照着调。调通了,明年姜氏全部出口单给你们。”

      李总的笔停在半空。出口单,那是姜氏最大的那块蛋糕。每年光是出口包装这一项的采购额,就够养活他那个厂子一整年还有余。他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一滴墨水慢慢凝成珠子,坠下来,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姜小姐,这个克重降八克,我得回去重新调浆料配比,至少要试三到五轮。每轮的成本不低,而且万一调不出来……”

      “我知道。”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我算的浆料配比范围,你拿回去当起点。省得你从头摸索。”

      那张纸是她前一天晚上在书房里手写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旁边还附了三组对照试验的建议流程。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做一份严谨的实验报告。

      李总接过纸,看了几秒。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唇无声地动着,在脑子里验算那些数字。慢慢他把纸折好,折了两折,放进西装内袋里,贴着胸口。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折皱了。

      “还有一个条件。”她补充道,“出口单的包装要通过欧盟认证,你们目前的认证已经过期了。续证的费用你们自己出,但认证流程中需要的样品和检测数据,姜氏实验室全部配合。”

      李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有惊讶,也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大概是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忽然发现对方比自己想得更远时的那种震动。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字。

      第三家做缓冲材料的林远舟听完姜嫣婕报出的参数后,手都有点抖。那些参数不是市面上能查到的公开数据,是他们厂内部试验了上百次才得出的阶段性成果,连同行的竞争对手都不清楚。她是怎么知道的?

      “姜小姐,您怎么知道我们新研发的配方卡在认证上?”

      “我消息灵通。”她合上文件夹,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认证费用不低,你们小厂扛着吃力。姜氏预付百分之三十货款帮你们过。条件是未来两年,你们的新配方,姜氏有独家优先权。”

      小林总张了张嘴,看了看左右两位前辈。赵总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李总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这条件不错了。他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稳,像在陈述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把所有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跑过一遍之后自然沉淀下来的东西。

      “我有一个问题。”他举起手,像课堂上被点名的学生,手指微微发颤,“你们要是中途换人,这些承诺还作数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搞砸了。但他不得不问。他爸来之前跟他说过,小厂跟大厂合作,最怕的不是条件苛刻,是条件谈好了人家换个人就不认账。他爸吃过这种亏,三年前跟一家大公司谈好的合作,对方换了个采购经理,之前的口头承诺全部作废,他们厂差点没挺过去。

      “不作数。”姜嫣婕说。

      小林总的肩膀塌了一点。

      “所以我不给口头承诺,都写进协议。违约条款你去看法务那一页,姜氏违约,赔付是你们违约的三倍。”

      小林总愣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年轻人刚拿到第一笔订单时的那种笑,没有算计,只有高兴。他站起来鞠了个躬,动作有点笨拙,腰弯得太深了,起身的时候差点撞到椅子靠背。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名片的边角有点卷,是那种小厂印不起太多名片、一张要用到发软的样子。

      “姜小姐,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名片上印着“宏新材料 林远舟”,下面一行小字是电话和邮箱。她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桌角的卡槽里。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谈判到凌晨一点,三份框架协议全部敲定。

      送走所有人后,采购总监在空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关了一半,另一半投下惨白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做了十四年采购,今晚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魔幻的一个晚上。一个晚上,签了三家供应商,每一家的底细都被对面那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摸得清清楚楚。她连孙总厂里新设备的开机时间都知道,连李总续证过期这种细节都记着,连小林总那种二十人小厂的研发进度都一清二楚。他这个采购总监坐在旁边,大部分时间竟然插不上话。

      “大小姐,这些厂子的底细,您是从哪摸的?我们采购部查了半个月都没这么细。”

      “做梦梦到的。”姜嫣婕说。她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把检测报告一份份归到对应的文件夹里,动作不紧不慢。

      采购总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不确定这算不算开玩笑,但看她的表情又不像。

      “开玩笑。”她笑了笑,把最后一个文件夹的拉链拉上,“平时多留心,多记,多想。许总监,以后咱们姜氏,不能只靠老关系活着。采购部下个月起建比价库,三家以上询价,全程留痕。谁再想拿老关系三个字压价,先过比价库这一关。”

      许总监应了声是,走出两步,又回头:“大小姐,跟您搭伙干活,累是累点,踏实。”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踏实这个词她听过很多次了,但说这话的人里有几个是真心的,她分得清。前世她听过太多漂亮话,漂亮到后来她连“踏实”两个字都觉得像一层包装,拆开来看里面是什么,得靠自己判断。

      人都走了之后,她没有立刻离开。她把三份协议的草稿收进文件夹,在样品间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灯还亮着,白光打在桌面上,那些样品整整齐齐地排着,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在想一件事。

      这三家供应商,确实有真本事。孙总的厂子技术底子扎实,李总的包装工艺在本区域排前三,小林总的缓冲材料配方有独到之处。这些都不是假的。

      但有一个问题。

      他们是怎么在同一时间知道姜氏在找替代供应商的?

      断供的消息是公开的,但姜氏采购部并没有对外发布寻源公告。按常规流程,至少需要两轮询价、一轮实地考察,才会接触到这个层级的供应商。而这三位,从联系到送样品,前后不到五天。

      太快了。

      快得像有人替他们开了路。

      或者说,快得像有人在幕后推了一把。

      她打开手机,翻到沈聿白发来的股权穿透图。磐石咨询,许氏全资子公司,历史股东名单里那两个名字,像两根细线,穿过三层壳公司,连向同一个终点。

      许砚辞。

      她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旧的断了,新的补上。新供应商的命脉如果捏在许氏手里,那姜氏的供应链就永远不会真正独立。他不是要毁掉姜氏,他是要换一种方式控制它。

      比断供更高明的一招。

      断供是蛮力,安插新供应商是软刀子。蛮力砍得断筋骨,软刀子却能换掉你的血。等你发现血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在心里把这三家供应商重新排了一遍。

      孙总那边大概率是干净的。他的股权穿透图干干净净,没有异常关联,而且他是那种只认技术的老实人,被人当枪使都不一定知道。

      李总的包装厂负债率偏高,但技术专利有三项,含金量不低。他可能不知道背后的关系,也可能知道但不在乎,只要能接单就行。这种人是最好利用的。

      小林总最年轻,厂子最小,也最容易被裹挟。他进门时跺脚的那个动作说明他对产品有感情,但感情这东西,在利益面前不值钱。

      不管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从今晚起,这三个人踏进了姜氏的门,就得按姜氏的规矩来。

      至于许砚辞安插的那条暗线,她不会剪断。她要让它活着,让它传递她想让它传递的东西。

      将计就计。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需要一件一件理清楚。

      旧供应商断供,许砚辞以为姜氏会慌。慌了就会去找新的,新的如果被他安排了人,那姜氏的命脉就从他手里换到了他手里。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可惜他不知道,姜氏的新供应商,是她自己一个一个摸出来的。十七家里面挑三家,每一家的底细她都翻过三遍以上。许砚辞想安插的人,还没走到门口,就已经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而孙总、李总、小林总,不管他们背后有没有许氏的影子,从今晚坐进这间样品间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得在姜氏的规矩底下做事。规矩是死的,人也是活的。只要姜氏足够强,他们就只会跟着强者走。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三封协议草稿上。

      字斟句酌,每一份都留了后手。违约条款写得极重,姜氏违约的赔付是对方违约的三倍。这不是大方,是自信。她不怕赔,因为她根本没打算违约。但对方如果动了歪心思,三倍赔付足以让他们倾家荡产。

      这是她给许砚辞的回复:你想往姜氏里塞人,我接着。但你塞进来的人,从今天起,得替我干活。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车间。

      夜里的车间跟白天是两个样子。白天的喧嚣沉到了地面,机器的嗡鸣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呼吸。包装线还在运转,夜班工人不多,十几个人的影子在灯下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润滑油和纸板的气味,混在一起,是工厂特有的味道。

      她在包装线旁边站了一会儿,随手从新到的包装箱堆里拿起一个,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纸箱的硬度还行,但封口的胶水涂得不均匀,有一侧明显偏薄。她用力掰了一下,封口开了。

      这个细节,白天的样品检测里不会被发现。样品是精挑细选过的,跟批量货之间永远有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她把箱子放回去,又走到标准件的存放区。货架上的零件码放整齐,标签朝外,看着没什么问题。但她蹲下来,从最底层抽了一个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表面有轻微的毛刺。

      这是新设备还没调试到位的痕迹。孙总说换设备需要两周,两周之内出的货,都会有这个问题。

      不是大问题,但得盯。

      她掏出手机,给沈聿白发了条消息:今晚查了夜班货,新批次的包装封口胶不均匀,标准件表面有毛刺。不是大问题,但得盯。

      沈聿白回得很快:孙总那边我让他明天补一份工艺整改单。包装那边我拟了验收补充条款,发你邮箱。

      好。

      她打了两个字,又删了,重新打了几个字:你也早点休息。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对面隔了一会儿,回了四个字:你也是。

      四个字,没有标点。她想他的表情大概是平静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四下,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跟他做事的风格一样,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她在车间里又走了一圈。每到一个工位,她都会停下来看一看,不讲话,不打扰,只是看。夜班工人起初有些紧张,以为出了什么事,后来发现这个大小姐只是站在那儿,跟看自家灶台一样自然地看那些机器和零件,就慢慢松了下来。

      有个年轻女工在折纸箱,手法不太熟练,折三个废一个。姜嫣婕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帮她把折痕压了压。

      “这里要再用力一点,纸板才服帖。”她说。

      女工愣了一下,点点头,下一个折得好多了。

      她走出车间的时候,夜风从通道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气。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带着远处绿化带里栀子花的淡香,混着厂区里残留的机油味,说不上好闻,但她觉得踏实。这是姜氏的味道,是她从小闻到大的。

      厂区里很安静。远处的路灯排成一列,把水泥路面照得发白。门卫室的灯还亮着,老门卫趴在桌上打盹,登记本翻开着,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走过去,把登记本合上。

      老门卫醒了,慌忙站起来:“大小姐,我打了个盹。”

      “没事。”她说,“夜里辛苦了。”

      她走出厂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

      姜氏的楼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十几层的高度,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光。那些光在黑暗里显得很小,很暖,像冬天里划着的火柴。

      她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厂里转了一圈,产线正常。爸,早点睡。

      那边回了几个字:你也是。别熬太晚。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对面的路灯。

      灯下没有人。但地上有一小片烟灰,还是温的。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堆烟灰。温度还没散尽,说明人刚走不久。烟灰是灰白色的,滤嘴部分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是被整齐按灭在地上的,不是随手丢的。

      沈聿白不抽烟。

      那是谁?

      她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风把一片树叶从墙角吹到路中间。路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某种虫子在灯罩里打转。

      也许是门卫老张头的,也许是路过歇脚的人。她想不出别的解释。

      但她记住了这个地方。

      回到家,她坐在台灯下,在便签纸上写了三个字:将计就计。

      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许砚辞,你以为你在往姜氏里安人。你不知道这三个人,从踏进姜氏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你的人了。

      她把便签压在台灯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她索性不想了,就听着窗外的虫鸣。初夏的虫子叫得不知疲倦,一声接一声,像在替这座城数心跳。偶尔有一辆车从远处的马路上驶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潮水。

      她想起下午在样品间,孙总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干了三十年标准件,头一回有客户反过来给我摊设备折旧。

      那个笑容是真实的。

      李总出门时把那张浆料配比表贴着胸口放好的动作是真的。小林总在楼道里给家里打电话时的兴奋也是真的。

      这三个人是真的想做好生意。

      只是他们背后那只手,不真。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是母亲下午新换的枕套。

      明天要做的事太多了。假消息的第三条线该放了,孙总那边的工艺整改单得盯着,李总的验收补充条款得跟法务过一遍。还有那张股权穿透图,需要沈聿白再深挖一层。

      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许砚辞,你以为你在断姜氏的粮。

      你断的是你自己的路。

      而我正在铺路。铺一条你看不见的、通往你身后的路。

      窗外虫鸣渐密,夜风把窗帘吹起一个角,又轻轻放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深夜里不请自来的三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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