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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断供的第一刀落在周一 六月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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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日,周一早上九点,姜氏采购部的电话被打爆了。
不是打进来,是打出去。采购员们轮流抱着话筒拨号,拨完了又拨,拨到最后手指头都是僵的。对面不是占线就是关机,偶尔接通一个,还没开口就先听见叹气声,然后是一句"你等我问问",问完就是没有下文。
两家合作了六年的供应商,前后脚发来函件。措辞客气得近乎温柔,意思却冷得像刀背:鉴于双方战略方向出现分歧,即日起终止供货合作,原有订单另行协商。
第一家叫恒瑞五金,供的是产线上的标准件。从螺丝到垫片,小到不起眼的零件,缺了它整条线就得趴窝。第二家叫宏达包装,姜氏七成产品的外包装都出自他家,纸箱、礼盒、内衬,型号上百种,换一家做至少得重新开模。
两封函件像是同一张纸上裁下来的,连日期都选在同一天。落款盖章的时间戳都是五月三十一号下午四点,前后只差二十分钟。这不是巧合,是通知,是宣判。
函件传到车间的时候,反应比写字楼里慢半拍,也比写字楼里实在。
包装线上的女工先停的手。不是有人喊停,是传送带上忽然空了一截,后面的人看见前面没活了,自然就停了。组长让她们先干着,说库房还有料。可纸箱到底是一箱一箱少下去了,每少一箱,产线尽头那个负责清点的大姐就皱一下眉头。中午的时候,包装线的王组长去了趟库管科,在里面待了比平时久一倍的时间。出来的时候脸上就挂了相,嘴角往下撇,眼皮也耷拉着,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三岁。她没声张,只是把排班表悄悄改了改,把两个家里有事的姐妹换到了清点岗上。理由写的是轮岗培训,谁都看得出来,是在省着用仅剩的那点料。
车间里的机器声没变,还是轰隆隆的,但人的节奏变了。平时干活手脚麻利的老师傅,今天拧螺丝都要多拧两圈,不是手生,是心不定。有人开始偷看手机,平时车间里不让玩手机,今天没人管。
这种事瞒不住。厂子里传话比风快,到下午三点,连食堂打饭的师傅都知道了。师傅一边盛菜一边跟旁边的人咬耳朵,说大客户跑了,厂子怕是要过冬。旁边洗碗的阿姨手一顿,把碗搁在池子里没再洗,问了一句:那咱的工钱还发不发?师傅没答上来。
有人开始打听隔壁园区招不招人。有个年轻姑娘偷偷打开了招聘网站,蹲在车间角落的饮水机旁边刷了半个钟头,刷完把手机塞回兜里,什么也没跟人说。也有人骂,骂许家没良心,骂供应商不讲信用。骂得最凶的是质检科的老郑,他在恒瑞的旧账上吃过亏,被压过半年的货款,差点连年都过不利索。骂完,他坐回工位,把手里那批件的复检单一张一张签完,签得比平时还仔细。
老郑签完最后一张,把笔搁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有点旧了,光发青,打在车间的水泥地面上,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拉得模糊。墙上贴着的安全生产标语褪了色,红底白字变成了粉底灰字,像是很久以前谁 写的遗书。
他想起恒瑞的赵老板第一次来厂里谈合作的那天,也是这种光。那时候赵老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拎着两瓶酒,进门先笑,笑得跟见了亲兄弟似的。坐下来喝了半斤白酒,拍着胸脯说,老郑你放心,我老赵做的东西,坏一个赔十个。十四年了。老郑把复检单放进文件夹,心里算了一下:十四年的兄弟情,抵不过一纸函件。
到了傍晚,包装线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不是工人懈怠,是料越来越薄,谁都不敢放开手脚。车间里的空气变得黏稠,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等着上面给个说法。头顶的吊扇转得吱嘎作响,搅起来的不是风,是汗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的闷。
王组长在产线上来回走了三趟,每趟都看一眼库房的方向。第三趟的时候,库管员小方冲她摇了摇头。意思很明白:没了。
王组长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围裙兜里,攥了半天才松开。她转身回产线的时候路过最远端那个工作台,台上的老工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低下头继续折手里最后几个箱子。
姜嫣婕就是这时候下来的。
她换了双平底布鞋,没带文件夹,也没带手机,一个人沿着车间的通道慢慢走。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什么也没戴,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来,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车间通道两边是高大的冲床和冲模架,头顶的行车轨道泛着冷光。她走过每一台机器的时候都会稍微停一下,不是停下来检查,是停下来听。听机器运转的节奏有没有变,听工人的呼吸有没有乱。走到第三台冲床旁边,她注意到操作台的边角磨出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铁皮。这道口子她上次来就看到了,当时交代了维修,到现在还没修好。她把这个记在心里,没有当场发作。
她没有开会,没有讲话,就在包装线旁边站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她什么也没说。看工人们一折一装,看传送带把空箱子送出去又送回来,看王组长在产线和库房之间来回跑,每跑一趟都下意识地朝她这边看一眼。她每次都低下头,继续看手里不知道从哪拿来的旧报表。报表是上个季度的,数据她早就烂熟于心,看是假,在是假,让所有人看见她在,才是真。
工人们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她在,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剂药。包装线最远端那个年纪最大的女工,干了二十年了,从姜氏建厂就在。她的手已经有些粗糙了,关节处起了厚厚的茧,折纸箱的时候骨节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一边折箱子一边偷看姜嫣婕,看了半天,跟旁边的人小声说:大小姐来了,厂子没事。
旁边的人问:你怎么知道没事?
她答不上来,但就是觉得没事。大小姐站在这里,不慌不忙的,说明心里有数。二十年了,老爷子当年建厂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天塌下来也不见慌张。大小姐随他。
姜嫣婕走之前只说了一句话,问王组长:今天食堂晚饭吃什么。
王组长愣了一下。她想了很多种大小姐会说的话,安抚、承诺、甚至画饼,唯独没想到是这一句。她嘴张了张,说还是老三样,白菜豆腐,清炒时蔬,一个例汤。
姜嫣婕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王组长一眼:排班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别为难人。家里确实有事的,该批就批。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王组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愣了一下,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安心。
然后她去了行政部,交代了一件事:从明天起,食堂晚饭加一个荤菜,标准跟中午一样,不许省钱。红烧肉也好,糖醋排骨也好,肉要实在,别拿几片意思意思。另外这个月的车间绩效照常发,一分不少。
行政经理以为她听错了,愣了半天才说:大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加菜?
她说:就因为这个时候。食堂的荤菜在,说明厂子没倒。人心是散的还是齐的,就看这个月食堂的菜。你明天把菜单贴出去,让所有人看见。
行政经理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走出行政部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大小姐刚才说的话,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自己见过的大多数管理者都看得远。菜是小事,但菜背后的意思是:厂子还撑得住,你们安心干。
这比开十次动员大会都管用。
与此同时,采购总监拿着两份函冲进姜父办公室的时候,脸是白的。他把函往桌上一放,嘴皮子哆嗦了两下,说了句"您看看",就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姜父打了一圈电话,对面推的说法一模一样,产能调整,排期已满,深表歉意。客气得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拒人拒得滴水不漏。有一通电话打过去,对面接电话的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声音甜甜的,说"对不起,这个问题我不太清楚,我帮您转一下",转完就没人接了。
"打仗也没这么打的。"姜父把电话搁在桌上,声音压着怒气,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订婚宴才过几天,他这就翻脸不认人,还要不要点体面?"
采购总监低着头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姜嫣婕坐在沙发那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慢慢看完最后一页,才抬头。她的姿势一直没变过,进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连二郎腿的角度都没变过。
"爸,别急。这两家断了,是好事。"
姜父瞪她:"好事?产线下周三就要停线。"
"下周三停不了。"她把文件递过去,"我让人查过库存,标准件够用二十六天,包装够用一个月。恒瑞和宏达掐着日子断供,是想让我们慌。慌了,就会去求他。"
姜父捏着文件翻了两页,脸色缓了一点,眉头没松:"你早就算到他会走这一步?"
"不算到,也算到一半。"姜嫣婕说,"订婚宴上那顿打脸,许砚辞咽不下去。他这个人,脸面比账面重要。他不会马上动姜氏的主业,那要开董事会,动静太大。他会先从小处下手,断供,试水温,看看我们跪不跪。"
姜父听完,半天没吭声。他起身给茶杯续了水,背对着女儿,忽然问:"那你说,他要看到什么才收手?"
"他不打算收手。"姜嫣婕说,"爸,您把这件事想反了。断供不是要挟,是许砚辞的台阶。他缺一个地方把订婚宴丢的脸找回来,姜氏喊疼,他就赢了。我们要是不疼,他就得加码,加码就要犯更大的错。"
她顿了顿,声音放稳:"所以我们不但要接住这一刀,还要让他觉得,砍轻了。"
姜父端着水杯转过身,看了女儿很久。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还是熟悉的眉眼,可说话的口气,陌生得让他心口发紧。他想起她十八岁那年,家里的一条狗生病死了,她抱着那条狗在后花园坐了一下午,一声没哭。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女儿心里有东西,只是不知道装的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装的是刀子。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个字:"行。"
姜嫣婕站起来,拿上包:"三天,我给您看东西。"
走出办公室之前,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姜父已经坐回椅子上了,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还在捏着那份文件。她想说句宽心的话,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最后轻轻带上了门。
采购部的走廊里已经站了一圈人。有人凑在打印机前看那两份函的复印件,有人抱着电话压低声音。见她过来,声音齐齐停了半拍,又装作没事人一样散开。
她放慢脚步,从人堆里穿过去,谁也没看。
慌是会传染的。她在心里记下一笔,回头得先给采购部开个短会,把话说明白:断供是许氏的刀,不是姜氏的错。人心这东西,稳不住,比产线停了还麻烦。
下午三点,许氏大厦十二层的小会议室里,恒瑞的赵老板和宏达的钱老板并排坐着,手心都出汗。
会议室不大,椭圆形的水曲柳桌子占了大半空间。桌上摆着烟灰缸和一次性纸杯,纸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没人喝。窗户外面是整座城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人眼疼。
"信发出去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做。"许氏的人递给他们一人一支烟,是软包的中华,"断供之后,姜氏撑不过两周。两周后他们会回来求你们,价格你们随便开。记住了,他们回头找你们的时候,第一个电话打给我。"
两位老板对视一眼,把烟接了。接烟的手,都在抖。
钱老板应着,心里却在打鼓。姜氏的货款从来没拖过账期,六年里就压过一次半个月,还是他们自己出了错。这么大的客户,说断就断,真断了往后吃什么?他想起自己厂里那三十几号工人,每个月的工资单摊在桌上像一道催命符。
他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车到桥头自然直,先拿这三个月的辛苦费再说。
许氏的人又补了一句:"两位,姜家那边要是有人找你们私下谈,记得告诉我。谈成了,这个月的辛苦费翻倍。"
赵老板把烟夹在手指间,没点。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姜氏采购总监老许请他吃饭,席间喝了不少酒,老许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赵,咱们十四年的交情了,以后还得互相照应。当时他觉得这话暖,现在想起来,觉得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点了烟,吸了一口,没说话。
傍晚,恒瑞最后一辆车在车间通道里倒出去,车斗空着,最后一次空跑。
司机老崔从车窗里探出头,朝门卫室扬了扬手里的烟,意思是过来抽一根。老门卫摆摆手没过去,低头继续登记。
六年前这两人蹲一个火堆边吃过泡面。冬天,风大,一人一半火腿肠。老崔记得那根火腿肠,门卫也记得。那天的风很大,火柴划了四五根才点着,两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吸溜泡面,吸溜得一个比一个响。可有些账从今天起,要分开算了。
车倒出通道,调头,走了。车尾的尘土慢慢落回地面,落在门卫室窗台上那盆不知道谁养的仙人掌旁边。老门卫把最后一栏登记完,在备注里写了两个字:空车。
写完他把登记本合上,忽然觉得手里这本薄薄的册子,比往年任何一本都沉。册子还是那个册子,可从今往后,进来的每一辆车,都要对得起本子上的每一行字。
车间里,王组长站在那道车辙印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继续排班。
姜嫣婕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桌前坐下。
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打在桌面上,把她手边的便签纸和水杯照得清清楚楚。窗外的天还没全暗下来,远处的楼顶有几盏灯已经亮了,像是提前入了夜。
她没有立刻打电话,也没有翻开笔记本。她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把水杯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停,感受那一点温热。然后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断供的函,法务看过了?"
沈聿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沉稳,像一块放了几年的老木头:"看过了。违约责任条款他们没触发,走的是合法程序,干净。但有两家的新订单预付款还压在他们账上,一共八十万,追讨函我今天发了。"
"利息呢?"
"按最高档算。"
"好。"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德昌那边怎么样?"
"背景查过了,干净的。老板姓周,做了二十多年标准件,技术底子扎实,就是规模小了点,一直够不上姜氏这种级别的客户。人品我侧面了解过,厂里干了十年以上的老工人不少,说明对工人不差。"
"规模小不是问题,肯配合才是关键。"姜嫣婕说,"明天我让人把技术对接单送过去,你帮我盯着合同条款。"
"嗯。"沈聿白停了一秒,"还有一件事。我让法务把恒瑞和宏达这些年的合同条款全梳理了一遍,有几处隐性关联条款可以深挖,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周。"
"够了。"她说,"这件事你先放着,等我信号。"
"好。"沈聿白又停了一秒。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她听见。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你那边还好吗?"
姜嫣婕愣了一下。
前世的这种时刻,没有人问她好不好。前世所有人问她撑不撑得住、扛不扛得了、急不急,全是往前赶她的鞭子。只有这个人,问的不是工作,不是进度,是她这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被台灯照亮的角落,声音放得很轻:"还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隔了大概两秒,他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克制住了的什么东西:"那我不打扰了。追讨函的底稿我放你邮箱,你看完签个字就行。"
"辛苦了。"
"应该的。"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
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声张,不抢功,话说完就退回该站的地方,像一把好刀,用完就收进鞘。前世她把这样的人当空气,这一世她学会了看人。看人不在酒桌上,在细节里。
他把追讨函的日期定在周一,避开周末法务休假。利息按最高档算,一分不让,却把她要经手的每一页都提前标好了重点。电话里那句"你那边还好吗",停了整整一秒才问出来。那一秒里他想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个人把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说出口,和脱口而出的客套,分量不一样。
会替你省力气的人,比会说漂亮话的人,值钱十倍。
中午的时候,姜母托张妈捎来一饭盒的排骨,附一句话:"告诉你爸,天塌不下来,家里炖着汤呢。"
她把排骨分了一半给秘书,自己吃了剩下的。排骨炖得烂,是母亲的手艺,甜口,放了两颗话梅。饭盒是不锈钢的,拧开盖子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话梅的酸甜味混着肉香,把整个办公室都暖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也收到过同样的排骨。那天她嫌咸,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后来才知道,母亲那几天嘴上起燎泡,尝不出咸淡,全凭手感做菜。工厂的账压着,她不敢跟家里任何人说,一个人扛着,还得装出岁月静好的样子,炖汤,腌萝卜,给全家人当定心丸。
这一世她把排骨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然后给母亲回了电话,什么都敢说:妈,供应商断了俩,您闺女三天之内换回来,价格还便宜两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笑了:好。妈明天炖鸡,给你庆功。
姜嫣婕看着手机,鼻子忽然有点酸。前世断供那几天,母亲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插不上手,只能炖汤。汤炖了一锅又一锅,父亲的眉头一天比一天深。
这一世,汤还是汤。不一样的,是端汤的手不用再抖了。
锅上温着的从来不是汤,是一个家的底气。锅底有火的人,不怕夜长。
深夜,姜嫣婕在办公室的台灯下列明天的计划。便签纸摊在面前,她一条一条写,字迹工整。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影子比人大三倍,弯着腰,像个伏案的巨人。
写到第三条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第三条后面,她用很小的字加了个名字:德昌。
这个名字她暂时不想写进任何一份正式文件里。先让她在心里养一养,养熟了,再落纸,落纸就是钉子。
她又写了第四条:恒瑞合同隐性条款,等沈聿白的结果。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盯着便签纸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盘棋的棋谱。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棋子,她得想清楚每一颗棋子落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什么分寸。差一步,就可能被许砚辞看出破绽。
楼下传来张妈轻轻的咳嗽声。老太太起夜,顺手把她晾在阳台的外套收了进来。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还带着一点樟脑丸的味道。
这一世的好处,就是连咳嗽声都有人管。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很静。谁家晾在外面的衣服在风里晃,像几个模糊的人影。夜宵摊支起来了,塑料凳摆了半排,穿工装的年轻人蹲着吃粉,热气糊了半张脸。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格子窗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上散落的白子。
楼下巷口有车灯一闪,然后灭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沈聿白加班回来,路过巷口的时间。
那盏车灯在巷口停了半分钟,又亮起,开走了。
他每天都这样停半分钟。她以前假装不知道。
今晚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对着那道刚消失的车尾灯,轻轻挥了一下手。巷口的路灯下,没有人。风吹过来,把路旁那棵香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她放下窗帘,回到桌前。手机在这时候亮了,两个字:到家。
她回:睡吧。明天还要拔钉子。
然后关了台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最后一遍。
前世这个时候她在家里哭。这一世她在列名单。前世断供的第一刀砍下来,她吓得整夜睡不着,是父亲去托了三层关系,赔着笑脸把供货续上的,代价是预付了半年的货款。半年后她才知道,那笔预付款被恒瑞挪去给许氏的关系户填了窟窿。
前世她以为断供是刀。
刀砍下来的时候,她只会捂着伤口喊疼,喊完等着别人递药。
这一世她把断供的前前后后看了个通透。那两家,本来就是许氏插在姜氏身上的眼睛。断了也好,省得她自己去拔。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硬仗,得睡了。
窗外,老城区安安静静,只有环卫车凌晨扫街的声音,远远的,像有人给这座城轻轻掸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