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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若相忘于江湖 周子捷 ...


  •   周子捷和温亦珩的大学都在宁州。
      宁州的主城区不算大,从主城区的城东到城西,坐公交不过一个多小时。可他们真正能凑在一起的时间,却少得可怜。
      温亦珩的学校管得严,周末几乎都要泡在实验室里。他们有一句自我调侃的话,叫"保证没周六,周日不保证"。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自嘲,周子捷总是笑着回他一句"那你好好做实验,别炸了实验室",挂了电话之后,却会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很久。
      正因为聚少离多,他们反而格外珍惜每一次见面。
      在一起的时候,就好好见面、拥抱、约饭、看电影。见不到面的时候,就用电话和通讯软件保持联系,分享生活里的每一件琐碎小事——今天食堂的菜难吃、天气突然降温了要加衣服、明天有考试好紧张。他们努力维持着感情里的热度和黏性,像两株分别种在不同花盆里的植物,虽然根无法连在地下,却拼命把枝叶伸向对方,尽量让叶相触在云里。

      除了企鹅和绿泡泡,周子捷还在微博上持续更新他们的对话和日常。那时候的微博还没有后来那么复杂,她像一个记录员一样,把他们之间那些细碎的、温暖的、好笑的对话一条条发上去。有人评论说"好甜",有人问"你男朋友是谁",她笑着一条条回复,心里也偷偷得意。

      她发现,和中学时相比,温亦珩发来的信息越来越长了。他开始左一句交代右一句叮嘱,温暖又温柔。"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晚上别熬太晚""吃饭了吗""明天有雨,记得带伞"。有时候周子捷嫌他啰嗦,嘴上说着"知道了知道了你好烦",心里却甜得像浸了蜜。

      他们常常一聊就是几个小时,直到手机欠费才罢休。那时候的套餐流量少得可怜,通话分钟数也有限,聊到最后手机提示余额不足,他们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然后跑去充值,充完继续聊。

      偶尔说起中学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却又遥远得不真实。那些在教室里偷偷传纸条的日子、在公交车上靠着他肩膀打盹的傍晚、在操场上并肩散步的夜晚,像一场做了很久的梦,醒来之后还能闻到梦里阳光的味道,却怎么也抓不住了。

      遇到不开心的事,周子捷第一时间会找他倾诉。考试考砸了、和同学闹矛盾了、被老师点名了,所有委屈和难过,她都一股脑倒给他。温亦珩总是很认真地听。倾诉完,周子捷一看时间发现很晚了,嗔怪温亦珩:“你怎么不提醒我,你明天还得早起呢!”温亦珩回复她:"你不高兴,我睡不着。"
      那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周子捷觉得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是完完全全站在她这边的。那种共情让人踏实,让人相信真爱的存在。
      那时候的周子捷,只想赶紧毕业,赶紧结婚,赶紧和他过上一辈子。

      她故意逗温亦珩:"你以后结婚要请我喝酒哦。"
      他秒回:"好啊,请你喝交杯酒。"
      反应快,答案让人满意。周子捷对着手机屏幕笑出了声,脸颊发烫。

      温亦珩问她喜欢吃什么菜,说要学做给她吃。他真的去学了,虽然炒出来的肉有点难以下咽——不是咸了就是老了,有时候还带着一点焦糊味——但那好歹是有特色的"温氏炒法"。周子捷一边皱着眉头吃,一边说"还行还行",温亦珩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说"下次我再改进"。

      温亦珩突然提议要过一个有意义的纪念日。周子捷从温亦珩嘴里套话套了很久套不出来怎么个有意义法,好奇死了,期待了很久,结果他买了两件印着"LOVE"的明黄色情侣T恤。那颜色亮得刺眼,穿上之后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之百,真是一改温亦珩之前低调的个性。
      周子捷直呼"世道变了"。温亦珩得意道"你以前不是说要过有意义的纪念日吗?这个多有意义!"周子捷穿着那件T恤,被他拉着走在校园里,虽然嘴上嫌弃,心里却觉得暖烘烘的。

      温亦珩会督促周子捷学习,叫她起床,在她犯懒的时候把她拉回正轨。
      大冷天的早上,他在寒风中等她两个小时,冻得直跺脚,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却是"快过来,我给你捂捂手"。大热天,他顶着太阳帮她买早饭、买东西,热傻了还看着她一个劲傻笑,额头上全是汗,却还不忘叮嘱她"快回去学习,别偷懒"。
      他督促她学习,也带她放松玩乐,有时候周子捷真想叫他一声"温爸"。

      温亦珩也会说"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你的"这种让人开心的话。那时候周子捷觉得,这句话大概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了。
      温亦珩说:"缘分于我们是一场馈赠,期待一起老去……"
      温亦珩说:"相濡以沫和相忘于江湖,要和你相濡以沫。"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认真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坚定。周子捷信了,完完全全地信了。

      温亦珩开始学会送礼物制造惊喜——红玫瑰、巧克力、灰太狼玩偶、蜡笔小新公仔……
      每次收到礼物的时候,周子捷都会假装嫌弃说"你怎么又乱花钱",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床头柜上,每天都能看到。

      当然,周子捷经常也会因为温亦珩陪伴太少而伤感。
      看着校园里成双成对的情侣,手牵手走在林荫道上,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周子捷会心生羡慕,会emo,觉得他陪伴太少,是个"看不见的男友"。有时候晚上周子捷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会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但她又提醒自己:"处在恋爱中的男女没有暧昧的权利,感情是因果,不认真对待的人得到的也终将是不认真的感情。"
      伤感时周子捷又会害怕"你只是帮助了一个男孩成长,有时候果实不属于你。"

      调整好心态时,周子捷告诉自己"其实爱情不是单纯靠纯粹的爱意去维系,人与人的变化也会影响其中,所以双方要适应和理解。"
      这些话,有的是从书上看到的,有的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有的是自己慢慢悟出来的。
      情绪如过山车,每天起起伏伏。周子捷都觉得自己不是当初那个果断、张扬、敢爱敢恨的自己了。
      慢慢地,在大学期间,周子捷学会了不依赖。

      偶尔看到同学买奢侈品,周子捷也会跟室友探讨:"对你好但不上进的富裕男,和同样对你很好但正在奋斗的普通男,怎么选?"室友说"当然是选有钱的",周子捷嘴上说着"你太现实了",心里却忍不住想:"真是理解为什么很多女生喜欢富二代了,确实省去很多烦恼。"
      但转头想到温亦珩,想到他大冷天在寒风里等她的样子、想到他笨手笨脚给她炒菜的样子、想到他说"你不高兴我睡不着"的样子,那些念头就烟消云散了。

      每次手脚冰凉的时候,周子捷都会回想起猛地把冰凉的手插进他衣服里贴肉取暖的爽快感。他总是被冰得一激灵,却没有把她的手拿出来,反而用他的体温把她的手捂热。
      那种温暖,后来很难再遇到。

      周子捷的大学比较普通,专业又是对外语言的文科专业,需要读研找工作才更有竞争力。
      考研那段时间,是她大学里最辛苦的日子。每天泡在图书馆里,背单词、背专业课、做真题,日子单调又枯燥。

      温亦珩化身为闹钟,每天给她打电话叫她起床,晚上坚持等她上床了才开始温暖的陪聊。他会在电话那头给她讲笑话、讲他实验室里的趣事,陪她入眠。那些夜晚,因为他的声音,辛苦的考研路上不再孤单。

      但考研一战失败了。

      查分的那一刻,周子捷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分数,脑子一片空白。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她给温亦珩打电话,一番狂轰乱炸,一顿罗里吧嗦,无中生有,越讲越离谱。各种自卑的假设、虐人虐心的话一股脑丢给他——"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是不是考不上了""我是不是配不上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那时候的温亦珩已经是五年学制的大五,是需要离开宁州远赴北方一年的,他们分隔两地。

      周子捷以为他会受不了,会反驳,会不耐烦。
      但他没有。
      温亦珩总是很平静地抓住中心思想,说:"不用担心,我会好好改正的,争取向你的要求进步。"
      周子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真是天下第一淡定哥。”

      周子捷去北方看温亦珩。北方的冬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见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寒冷都消失了。他站在出站口,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见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说"冷不冷"。

      那时候看热播的《裸婚时代》,周子捷问温亦珩:"你是不是像刘易阳对童佳倩那样,很疼很疼很疼老婆?"
      温亦珩说:"不是。”
      周子捷疑惑。
      “我多一个很疼。”温亦珩笑着回答。
      周子捷捶了他一下,他笑着躲开。

      为了考研二战,周子捷狠心剪掉了多年的长发。理发师一剪刀下去,长发落地,她看着镜子里短发的自己,有点陌生,却也有点释然。
      后来她爱上了短发,从此都是短发造型。
      温亦珩一开始见到她的短发造型还不习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有点不习惯,但挺干练、挺好看的"。

      "突然想歇一歇,想念中学公交车上打盹的时光,那时候有肩膀可以靠。"周子捷时常这样想。
      深夜情绪堆积时,她经常给温亦珩打电话,才聊完挂断,就又想打。

      "说一万句我爱你,不如好好在一起。"周子捷在微博上写下这句话。

      终于,在温亦珩耐心、温暖的鼓励和自己的努力坚持下,周子捷考研二战成功了。
      收到录取通知的那天,周子捷第一时间给温亦珩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温亦珩在那头笑了,说"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周子捷去温亦珩搞毕业课程设计的南方海边城市见他。海风咸咸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们牵着手走在海边,同穿着那明黄色、胸前印着醒目"LOVE"的情侣服。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趣事——钱带少了,吃海鲜的时候发现不够付账,周子捷被扣押在海鲜排挡,温亦珩跑去取钱来赎她。
      周子捷坐在排挡里,看着老板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气又笑。等温亦珩取钱回来,周子捷捶了他一下,说"你居然把我抵押在这里",他笑着说"你值这个价"。

      那时候的他们,大概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考上研后,周子捷有了空闲时间,但温亦珩参加工作后越来越忙。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的时间不属于自己,加班、出差、推材料,他们的交流越来越少。以前每天好几个小时的电话,变成了每天一两条时空错位的消息留言;以前无话不谈的分享,变成了"在忙""嗯""好的"。

      研二那年,对外语言专业的周子捷需要去高国留学一年。
      异国他乡的日子,孤独像潮水一样涌来。深夜写论文压力大的时候,周子捷一如学生时代那样打电话找温亦珩倾诉。
      可此时的温亦珩渐渐给不了往日的温柔,回馈的慢慢变成疲惫和力不从心。
      周子捷看温亦珩工作了一天,很累,想倾诉的话无奈咽进了肚子里。
      两个人都在疲惫中挣扎,能分给对方的耐心和温柔越来越少。

      "有的人,姓温,带来的温暖怎么越来越少,都快消失了呢?" “爱,也许从来都不曾拥有。”周子捷在微博上写一句句伤感的独白。
      以前秀恩爱的阵地,这会子成了吐槽专栏。
      看着窗外的异国夜景,周子捷突然觉得很迷茫。

      她以为是距离的问题。
      结果终于回到宁州,感觉两人的温度也回不到当初了。

      他们还是会见面,还是会吃饭,还是会像情侣一样相处,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见到他,周子捷会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抱住他;现在见到他,她只会礼貌地笑一笑,说"你来了"。以前他们会聊到手机欠费;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常常各自玩手机,半天不说一句话。
      那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周子捷爱上了健身。
      钱叙言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的。
      钱叙言在周子捷报的健身房旁边开了一家私房健身餐,店面不大,装修得很温馨。第一次去吃是因为健身完太饿了,随便找的一家店。吃过几次之后,周子捷觉得不错——味美、低脂、精美,简直完美。以她自来熟的性格,很快就和钱叙言熟络起来。
      钱叙言开始按周子捷喜欢的标准专门定制健身餐,每次周子捷去之前,他会在微信上问她"今天想吃什么?",然后提前做好等她。

      周子捷向温亦珩分享新认识的朋友以及他的手艺,精美菜式的图片发过去,温亦珩仿佛不太感兴趣。本来到嘴边想鞭策温亦珩持续进步、引发他竞争心的话,又咽进了周子捷肚子里。

      周子捷以前在学校,临时想打乒乓球、羽毛球,想找温亦珩是不可能的,久而久之周子捷也习惯了。现在跟钱叙言说一声,他关了店门立刻就来,球技好,脾气也好,有时假装输了还笑着夸周子捷"厉害厉害"。

      那种被响应的感觉,真是大大的感动。
      习惯了主动的周子捷,终于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别人主动释放热切关注的幸福。

      不用周子捷主动找话题,钱叙言会主动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不用她主动约见面,他会主动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过来尝尝";不用她主动表达需求,他会主动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

      一边是十四年自己主动争取来的、逐渐走向成熟、快要走向结果的感情,一边是"你饿不饿,我做好吃的给你""你困不困?靠我这儿睡会儿""想不想吃XX,我学了做给你""钱爸爸"主动热切黏腻的关心。
      周子捷动摇了。
      但这一回,她拿不出她性格里的果断,只想把结局交给时间。

      期间,周子捷和温亦珩,不知是故意没事找事,还是借由头宣泄长久缺乏陪伴的隐忍和不满,吵过好几次架。吵的内容都很琐碎、不值一提,感觉为了吵而吵。
      以至于有一次和温亦珩父母约着吃饭,周子捷都难以当场在脸上堆出适合时宜的微笑。

      终于,某天应温亦珩邀约、周子捷按部就班参与约饭的时候,室友打来电话,说钱叙言找她。
      不擅长说谎的周子捷第一次有了心慌的感觉。
      她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温亦珩,起身说"我去接个电话",然后走到外面。

      电话那头,室友说,她告诉钱叙言,说周子捷在跟男友约会。周子捷怪室友不应该这样说,语气莫名有点冲。
      挂了电话之后,周子捷站在门口,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对室友那么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恼怒怪地室友——明明真的是自己费尽心血、主动追寻来、同甘共苦、逐渐走向越来越美好道路的真爱,为何会不肯承认?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没有答案。

      接完电话回到餐桌旁,温亦珩的眼神有些不对。他大概是听到了刚才的电话吧。
      周子捷没有解释,他也没有问。
      他们平静地吃完饭,然后分开。

      这一次,没有道别。
      此后,也再也没有相见。
      哪怕后来出席李陶陶的婚礼,二人也刻意遥遥分隔两桌。

      走出餐厅的时候,发现宁州已经入秋了,夜风微微有点凉。
      周子捷裹紧了外套,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有风的夜里,温亦珩把她的手揣进他的口袋里,说"别冻着了"。

      抬眼,是温亦珩早已远去、没有回头的背影。
      周子捷伸出手虚探了一下,没有抓住,也不想抓住了。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吧。

      后来,周子捷的大学室友肖圆告诉她,自己的孩子跟温亦珩的孩子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
      当年周子捷和温亦珩恋爱长跑中,肖圆单着。
      周子捷热心给肖圆介绍对象,托温亦珩用心去寻找。
      温亦珩挑选来的对象是一个优秀、上进的的同事,这个同事正好那会儿分手。
      最后,同事很快成为了肖圆的老公。
      肖圆的孩子,比温亦珩和林越的孩子温以墨还大几个月。

      缘分这东西,真是阴差阳错、奇妙又唏嘘。
      但那是后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不若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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