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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WFC的林越
山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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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的三月,是另外一种春味。
陵市的春天是湿的,雨丝细得看不见,落在河面上把整条河揉皱。而山城的春味,是从底下往上冒的——路是斜的,楼是摞起来的,你以为自己在八楼,一推门,外面是一条马路。空气里永远有一层薄薄的、火锅底料似的味道,钻进衣服里,三天散不掉。
林越是出公差来的。一行四五个人,白天跑现场、对数据、开会,晚上回到酒店,骨头都散了架。可同行的同事个个闲不住,说来了山城不去解放碑逛逛,等于没来。
于是一群人挤上轻轨,去解放碑。
山城的夜是有高度的。你站在某一层,往上看全是楼,往下看也全是楼,灯光从各个高度亮起来,层层叠叠,像有人把一整座山都点着了。解放碑周围人挤人,商场门口的大屏幕上滚动着广告,火锅店的排队号已经叫到了一百开外。
林越跟着人流走,走了一会儿,就落在了后面。
她抬起头。
眼前是一栋很高很高的楼,直直地插进夜色里,楼身是玻璃的,把周围所有的光都收进去,再一格一格地反射出来。楼顶上横着三个巨大的字母,金灿灿的,亮得几乎有些刺眼。
WFC。
环球金融中心。
她掏出手机,想拍一张。
就在她举起手机的那一下,屏幕亮了,提示音跟着响了一声。
有人加她。
验证消息写着:
"你好,我是许巍志,莎姐把你推给我的。"
莎姐。林越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莎姐的父母跟林越的父母都是柳市同一个系统的同事。莎姐比她大几岁,如今也在宁州工作,两家大人偶尔来往,她便跟着叫一声莎姐。
不久前,莎姐说要给林越介绍一个对象。
林越当时想了想,说:好啊。
她不是随口应的。她认真地想过这件事——不用排斥介绍吧,介绍也只是一个认识的途径。同学圈里不一定遇到合适的人,工作圈里也不一定,圈子就这么大,人就这么些,为什么不给自己多开一扇窗?
她已经二十五岁了。
二十五岁,在陵市读了四年书,回到宁州工作两年,其间有过一个"不咸不淡、不浓烈"的温亦珩,断断续续,最后无疾而终。她不是没等过,是等着等着,那个人始终没有往前迈那一步。
所以她通过了许巍志的好友申请。
并且告诉他:我在山城出差。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真的是下一秒,快得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对话框里跳出来一张图。
林越点开。
是这栋楼。
是她面前这栋楼,是这栋金灿灿的楼。可楼顶上那三个巨大的字母变了——WFC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
"林越,认识你很高兴。"
字体是仿着原图做的,金色,带着光,端端正正地横在楼顶上,跟周围那些广告牌、那些霓虹、那些真真假假的灯光混在一起,看上去毫无违和。
林越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眼前那栋楼——WFC,三个金灿灿的大字,真实地、确凿地亮在山城的夜空里。
她又低下头,看手机里那张图——那三个字母的位置上,是她的名字。
一种奇异的、近乎眩晕的喜悦,从她的脚底一路窜上来。
震惊,然后是喜悦。
两种情绪几乎是同时到达的,撞在一起,撞得她胸口发空。她站在那栋楼下,人来人往,火锅的味道从街角飘过来,轻轨从头顶的轨道上轰隆隆地驶过去,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这莫非是天注定的缘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她是什么人?她是从小在光荣榜底下长大的、老师心尖上的乖乖女,是那个连"跃"字都要被妈妈改掉的人,是那个在图书馆里一遍遍审问自己"是不是太功利"的人。她一向理智,一向慎重,一向不肯轻易相信什么"注定"。
可就在那一刻,她信了。
因为她抬眼看见的是真的楼,低头看见的是她的名字,而这是一个即将来到她身边的人,在另一座城市,在不知道她此时正身处此处,同一秒钟,发送给她的,同一幅场景。
从山城回到宁州,他们约了第一面。
是前一晚就定好的。许巍志说:明天我去你单位接你。
林越说:不用,太麻烦了。
他说:不麻烦。
第二天早上,她才起来没多久,消息就来了:我到了,在你楼下。
她走出去。
一辆黑色SUV车,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转过头——
然后,七年前那种久违的感觉,回来了。
七年前,陵市九月的一个操场上,一个男生抬着头听教官讲话,脖颈的线条一直延到下颌,干净,利落,像用刀削出来的。就在那一眼,她的耳朵嗡的一声,世界忽然变远。
此刻,她看见的是同一类型的脸。
依旧是近乎完美的下颌线,依旧是笔挺的鼻梁,从眉骨一路下来,在末端收出一个很轻微的弧度。
可又有哪里不一样。
林逾明的眼神是坚毅的——那是十九岁的坚毅,是站军姿时一动不动的坚毅,是笔直挺拔里带着一点刻意撑起来的东西。而眼前这个人的眼睛里,是满含笑意的。那不是学生气的、青涩的、还带着点不知如何是好的笑,是成年人的笑,松弛,笃定,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让对方舒服。
不再稚嫩,不再生涩。
林越在心里"啊"了一声。
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心动了。
和许巍志的接触,从一开始就通畅得不像话。
大概是因为理由足够光明正大——介绍人认识,奔着相处去的,谁都清楚对方的意图。不像学生时代,所有的话都要绕三个弯,所有的靠近都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由头,约个爬山要犹豫很久,发一条消息要在对话框里删删改改十遍。
他们没有试探,也没有羞赧。
一起牵手。第一次是在江边,他从她手里把包接过去,顺手就握住了她的手。他握得很稳,不紧不慢。她也很顺其自然,没有羞赧,仿佛本来就应该这样。
一起漫步。宁州的江边修得很漂亮,晚上有风,有跳舞的人,有牵着狗散步的老头老太太。他们沿着江走,走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一起骑脚踏车。他找了一辆双人车,他在前面费力蹬,她坐在后面,想动就动一下,基本靠前面踩。上坡的时候她故意不使劲,他哼哧哼哧终于上了坡,她笑得直不起腰。
一起逛江边,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
一切都顺理成章,顺得让林越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
那段时间她最喜欢的歌,是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二十五岁的恋爱,是风光明媚。”
她把这一句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听。
二十五岁才开始谈恋爱。不算早,身边有的人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可她就是觉得——虽迟,但很好。
因为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她不是不会爱,她只是还没有遇到。
认识一个月左右的一天,许巍志问她:
"什么时候可以见见你爸妈?"
林越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在心里说:才认识一个月,就见爸妈,未免也太早了。
那个声音她太熟了。那是她身体里住了很多年的另一个自己——那个在光荣榜前三名位置上站着的自己,那个老师一点名就站起来对答如流的自己,那个十三四岁没有叛逆期的自己。
那个自己有一杆尺。
那杆尺说:慎重地开始,才能拥有完美的结局。
二十五岁才开始,并不是没有机会开始。恰恰相反——正因为开始得晚,才更不能草率。她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自己在第一次心动里昏头的。
她想起林逾明。那个隔着十米让她耳朵嗡的一声的男生,那个把拔丝地瓜夹起来要蘸凉水的东北人,那个说出"要是我……"就停住的男生。她没有回答他,也是因为这个——她想有结果,所以开始就不必仓促。
后来那个故事,是被一个五十六分结束的。
一丝一毫的预告都没有。
所以她更确信:慎重是对的。
可是,渐渐地,林越发现了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和许巍志见面,总是很愉快的。他会提前到,会记得她喜好,会照顾她的情绪。每一次约会结束,她都是高兴的。
可一回到网上,就隔了一层。
许巍志喜欢发:"早安。""晚安。""你在干嘛呢?"
他还会发小诗。
不清楚是他写的,是转发来的——短短几行,配表情图。
林越每次收到,可能不回,可能重新开启新的话题。
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试过把话题往深里带。有一回,她看到一条新闻,关于某个城市的一桩公共事件,她觉得挺有讨论的空间,就把链接发过去,附了一句自己的看法。
他回:"哈哈,是啊。"
她又说了两句。
他回:"你说的对。"
然后就没有了。
林越盯着那四个字,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是在等他赞同她。她是在等一个回应——等他说"我觉得不是,因为什么什么",或者"你说的这个点我没想过,但是……"。哪怕他反驳她也好。她要的是两个人的思想撞在一起,发出一点声音。
而不是一句"你说的对"。
那种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你能看见那边有个人,那边的轮廓、动作、笑意都在,可你伸出手去,摸到的是一层凉的、滑的、什么都抓不住的东西。
不交心。
这三个字一旦在心里成型,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后来,林越慢慢地、一点点地,不愿意再回那些程序化的早安、晚安、吃了吗。
她不是故意冷落。是每次看到那几个字,她都不知道怎么回。回"早"太敷衍,回一段话又觉得是在演。于是就拖着,拖到第二天,索性不回了。
直到有一天,许巍志不再发消息了。
第一天,她没在意。
第二天,她想,可能忙。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连续一周,什么都没有。
对话框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最后一条是他一周前发的晚安。没有争吵,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断了。
林越开始反思。
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她想。自己之前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个人。是不是因为自己回复不积极,让对方误会了,以为她没有相处的意愿?
她把这一周的工作和生活,有意思的地方提炼出来,简短地分享给对方。
发完之后,她等了一天。
对方依旧没有回应。
好吧。
林越看着那个对话框,忽然觉得很累。
她想起山城那三个金灿灿的字母,想起那张P过的图,想起自己站在楼下抬头时那种近乎眩晕的喜悦。
才多久?一个多月。
不合适,就不用勉强。
就这样吧。
她点了删除。
删掉许巍志的第三天,领导找她谈话。
"小林,有没有意愿借调去平州总部?"
林越愣在那里。
平州。总部。
她刚到这个单位工作的时候,听说有人借调去平州,是很羡慕的。那时候她坐在办公室,听前辈们讲总部的事——那里的楼有多高,食堂有多好,会议室有多大,来了之后能接触到的层面有多不一样。她当时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去看看。
现在机会真的来了。
——却是这个时候。
她犹豫了。
好在有四月初的小假期,可以想一想。
那几天她回了趟老家——柳市融县。四月的融县已经很暖了,油菜花开了。油菜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矜持的花。它不懂得留余地。它不会开三朵、藏两朵、留一点给明天。它要么不开,一开就是铺天盖地,把所有能占的地方都占满,把所有能开的力气都开完。它的花期又极短——前后不过二十来天,说谢就谢,谢的时候也不商量,一夜风雨,满地金黄就变成了满地青荚。
可它从来不是开给人看的。
它开花,是为了结籽;结了籽,是为了榨油。这是最务实的一种花,从头到尾都奔着一个"结果"去。它铺张,它浓烈,它把整个春天都挥霍尽,可它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林越站在花海中间,被那种毫无保留的金黄裹着,忽然觉得有点晃神。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
去,还是不去?
然后她想到了温亦珩。温亦珩老家也是柳市融县。
上一次联系,还是前一年年末。
那时她得到两张话剧票,问温亦珩要不要一起去看。他说没有时间。
后来他们就再没联系。
林越觉得,自己这一年来大概是真的会错了意——那些吃饭、看电影、游泳,也许真的只是两个校友在同一个城市里简单、客气的相处而已。
一年多了,就这样断了。
此刻,她忽然特别想给温亦珩打一个电话。
想问问他:我要不要去平州?
其实她心里清楚,她并不是真想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去或不去,她自己早就有了倾向。
她只是需要一个由头。
一个为前一年不温不火的接触,冒出一个出口的由头;一个为宁州的这两年,做一个了断的由头。
她想听见他的声音。想听见他是怎么回应这件事的。如果他说"别走",哪怕只是语气里有一点点挽留,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拨了出去。
响了很久。
没有人接。
林越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把手机放下。
她不打算再打第二个了。
——这大概就是答案了。
一个小时后,电话响了。
是温亦珩回拨过来的。
她接起来。
"喂。"
"刚才在午睡,"他说,"怎么了?"
她把借调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平静,像在汇报工作。
"去平州啊?"温亦珩说,"那挺好,可以长长见识。"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挺好的。"
就这样。
没有"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没有"去了那边记得照顾自己",没有"我这边……",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语气词。
依旧是他的风格。
淡淡的,没有个人感情色彩。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干净,无味,喝下去不烫嘴,也不暖胃。
林越握着手机,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一种终于落地的、轻飘飘的笑。
好吧。
不需要再犹豫了。
去平州。开启新生活。
——宁州这两年,到此为止了。
就是这么巧。
即将启程前,许巍志冒了出来。
他重新发来好友申请,附了一句话:给我一个机会解释清楚。
林越看着那条申请,删掉了。
第二天又来。她又删。
第三天,介绍人莎姐亲自出马了。莎姐给她打电话,说:"小越啊,人家确实是有点特殊情况,你给个机会,听他说说,好不好?就算不成,也别让人家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
林越不好再推。
她通过了申请。
原来消失的那一周,许巍志的前女友来找他了。
按许巍志的说法,前女友那段时间状态很不好,一直联系他,他必须去处理。他说,他不能一面处理前女友的事,一面跟林越接触——那样对林越太不负责了。
他说得很诚恳。
林越听完,只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你要么就继续修复跟前女友的感情,那就不要再招惹别人;要么就是跟前女友已经走不下去了,那就说清楚,然后开启新的前路。
哪有这样——消失不见,又冒出来的?
这不叫负责。
这叫随便。
可是不重要了。
她都要走了。
随便吧。
最终,在许巍志的软磨硬泡下,林越还是去和他见了一面。
就当第一次恋爱,有始有终吧。
见面约在电影院。
电影放了什么,她一个镜头都没看进去。散场的时候,灯亮起来,她把借调平州的事说了。
许巍志很诧异。
他坐在那里,愣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走光了,清洁阿姨开始进场扫地。
然后他说:
"去吧,我等你。"
这回,换林越诧异了。
她以为,这次见面是来结束的。
她想好的措辞是:不合适,就到这里吧;你去处理你的事,我去开始我的新生活。
她万万没想到会听见这三个字。
——我等你。
她看着他。他还是那张脸,下颌线干净利落,眼睛里还是那点笃定的笑意,只是这一次,那笑意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她忽然想:也行吧。
如果这一年,他能够守住;如果异地反而能把这段关系看得更清楚——看得清它是真的有分量,还是只是一场被距离吹起来的幻觉——那就交给时间吧。
她一向是慎重的人。
那就让时间替她慎重一次。
临行那天,许巍志早早地来了。
他帮她接过大包小包,一趟一趟地往下搬。林越的单位有门禁——非本单位人员的车是进不来的,而且院内划的都是停车位,宿舍楼下不能停车。
可许巍志每次来,都直接停在楼下。
林越没有问过他怎么办到的。
这一次也是。他没买站台票,可不知道怎么,就轻轻松松地进来了,帮她把两个大箱子、一个背包、一袋零食,一路送到了车厢门口,安顿好,又悄然退了出去。
林越隔着车窗,看见他站在站台上。
车快开了。
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脸上是那个熟悉的笑。
就是这个瞬间,林越心里忽然一酸。
——有一点不舍。
真的只有一点,可那一点是真实存在的。
她原以为自己说断就断。她原以为自己理智、慎重、不会被一个月的相处动摇。可车要开的这一刻她才发现,这一个月的每一次牵手、每一场电影、每一句早安,她都是投入过感情的。
她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洒脱。
车启动了。
窗外他的身影,一点点变小。
变小,变成一个挥着手的、模糊的轮廓,最后被站台、被人群、被四月的光,一起吞了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我会来看你。"
林越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山城的夜,想起那栋金灿灿的楼,想起楼顶上那三个被替换掉的字母——WFC变成了"林越,认识你很高兴"。
一个多月。
从三个金灿灿的字母开始,到站台上的一个招手结束。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宁州在身后越来越远,平州在前面越来越近。
二十五岁的恋爱,是风光明媚。
她想,也许明媚的不只是恋爱。
还有每一次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