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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CD里的暗房
音乐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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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前奏刚刚响起,陈绮贞那仿佛带着海风与潮湿气息的嗓音,便顺着耳道一点点渗进了林越的神经。
“你看过了许多风景……”
林越坐在书桌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桂花红茶。台灯的光晕被刻意调暗,只照亮了面前那台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电脑屏幕。窗外,城市的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吸音的黑丝绒,将白日里所有的喧嚣与车水马龙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隔壁房间,写作业的温以墨喊“妈妈,你过来一下”。
林越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屏幕上那张刺眼的照片。照片里的温亦珩,留着二十岁左右极短的寸头,微微低着头,脸颊紧紧贴着一个女孩的脸。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眼神里是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毫无保留的炽热。
那是一张十多年前拍的贴脸合影。
林越盯着照片里温亦珩那张年轻、青涩、温柔的脸,眼里的星光是她从未见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牵扯着钝痛。
思绪像是被按下了倒带键,伴随着耳机里那句“却说不出你爱我的原因……”,轰然坠入了时光的深渊。
那是中学的大礼堂。
记忆里的那场联谊会,带着一种青春期特有的、混合着汗水与青草的味道。大礼堂的穹顶很高,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却扇不走台下几百号人挤在一起散发出的闷热。空气里浮动着木地板打蜡的味道。
舞台上,一束略显昏黄的追光灯打下来,照亮了那个抱着吉他的女生。她穿着宽大的绿白校服,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没有看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只是微微低着头,手指拨弄着琴弦,声音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你离开我,就是旅行的意义……”
那是林越第一次听这首歌。
而在舞台的侧后方,一个跳芭蕾的伴舞女孩正随着旋律缓缓舒展着身体。她穿着纯白的纱裙,像一只骄傲又孤独的天鹅。她的动作跟专业芭蕾舞者比并不完美,但她在林越心里划出了一道决绝而优美的弧线。
那一刻,台下安静极了。
林越坐在人群中,看着台上那个弹唱的女孩,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在光影中独自起舞的芭蕾女孩。她突然觉得,那首歌和那个舞蹈,都在诉说着一种她当时还不完全懂的、属于青春的孤独与盛大。
那时候的她以为,青春里的爱,就该像那首歌里唱的那样,像那个女孩跳舞时那样,纯粹、热烈,哪怕带着一点点痛,也是闪闪发光的。
那时候的她更以为,只要牵住了一个人的手,就能一直走到时间的尽头。
“你累积了许多飞行,你用心挑选纪念品……”
耳机里的歌声将林越从大礼堂的回忆中猛地拽了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凉透的茶水咽下,苦涩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却压不住胸口那股翻涌的酸楚。
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工作,恋爱,结婚,生子。
时间就像一条沉默的河,推着所有人往前走。她以为自己早就在这条河里学会了游泳,学会了如何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保持平衡,学会了如何做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一个有担当的妻子,一个有独立人格的母亲。
可是,温亦珩电脑里这几张十多年前的一张旧照片,就像是一块突然砸进水里的石头,将平静水面,震荡出波纹。
林越的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上。那是他们还没有认识彼此的时候。
理智告诉她,这是温亦珩的过去,是她没有参与、也无法参与的过去。在遇到她之前,他有权拥有自己的感情,有权去爱别人。
可是,情感却像是一个被溺毙的人,在窒息中本能地挣扎。
她想起了两个月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下午,温亦珩翻看着硬盘里的老照片,感慨曾经的自己真瘦,感慨完出门有事去了。林越原本只是想翻翻看现在也不胖的温亦珩当年是怎么个瘦法,却在大略扫老照片时,手指猛地僵住了,看到了那张照片。
点开放大的那一瞬间,林越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发出了一声。
她面上没有任何情绪,甚至冷静得可怕。
那天夜里,林越对温亦珩说“为什么狼人会自爆呢?”这是两人异地谈恋爱时常玩的游戏《狼人杀》的术语,温亦珩回:“因为要追轮次”,然后睡了。这个回答也是《狼人杀》的专业术语,回答地仿佛很专业,让人纠不出错,然而,这不是林越想听的答案。
那天以后,林越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白天,她依然是那个干练的职场女性,开会,做报表,和同事谈笑风生。晚上,她依然是那个负责的母亲,即使分隔两地,也会在线检查孩子写作业。
只是,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月亮都睡去,当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林越就会在黑暗中,静静听歌,任眼泪无声地流淌。
那些眼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处诉说的委屈。
她想起了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是她参加工作没多久,在平州借调。远在宁州的温亦珩在微信上给她发消息:“等你从平州回来,我们在一起吧。”
林越记得自己当时迟到的欣喜,也带有一丝丝因迟到带来的不可言说的怨懑。
林越其实第一次认识温亦珩是在高考之后,两人短暂相识,就像原本的平行丝线,不知因由缠绕一瞬,又恢复正常,继续平行下去,温亦珩留在了省会宁州,林越大学去了向往的江浙陵市。再次重逢,是林越从陵市回到宁州工作的第二年,温亦珩说,他也在宁州工作。平行丝线又交互上了,然而亦没有什么的水花,又一次成为平州、宁州两条平行线。
收到温亦珩那条消息之后,林越坦言:“我有过一个前男友”。温亦珩回了一句:“我也有前女友。”
林越的这个前男友认识的契机,正是宁州短暂交互没有水花之后,林越觉得,可能自己会错了意,这次相交,也只是普通校友重逢,于是终于迈开去结识新的人事物。
她没法坦言之前会错意的小心思,没法深剖与前男友短暂的相遇,所以也没有对温亦珩的过往深问。
林越以为,温亦珩的过去,也不过如此。不过是一段短暂的、年少时的喜欢,像一阵风吹过,散了也就散了。
她以为,他们之间,是成年人之间清醒郑重的选择,是两颗逐渐成熟的心在茫茫人海中终于找到了对的彼此。
直到第二次。是和温亦珩领证的当天,林越在朋友圈发了官宣的照片。
底下很快收到了近百条点赞、祝福和私信。其中一条私信,来自一个中学同学。
那个同学是林越和周之捷的共同校友。说:“恭喜啊!不过说真的,看到你们结婚,我还是有点感慨。毕竟,他们俩可是从学生时代就在一起了啊。”
林越回复同学:“你……有她的照片吗?”
照片里的女孩,留着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相平平。
原来,是她拥有温亦珩那段林越永远无法触及的、闪闪发光的青春。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五年前。
林越用温亦珩购物软件时无意中翻到一条十年前的酒店消费记录。
时间,是在温亦珩对她说“我们在一起吧”的前一年。
林越进了卫生间,没有脱衣服,直接打开了淋浴。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伴随着花洒的水汹涌而出。
良久,她擦干眼泪,推开门出去,就像一切都没发生。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那是他遇到你之前的事。那是他的过去。你没有资格干涉,也没有立场质问。
她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才把这块石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压回了心底。
她以为,她真的放下了。
直到今年年初。
那是一个小型的同学聚会。
饭桌上,大家聊着各自的近况,聊着孩子,聊着工作,聊着那些回不去的青春。
坐在林越对面的,是另一个林越和周之捷的另一个共同同学。曾经同一个中学,现在共友必然毫无悬念的一个一个冒出来。
这位共友突然来了一句:“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和惋惜:“温亦珩和周之捷,他们俩……十几年的感情,怎么说分就分了?”
“轰——”
林越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再次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
十几年?
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段短暂、朦胧的青春之恋。
原来,那是漫长的十几年。
那是温亦珩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整个青春。
林越端起面前的饮品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云淡风轻的微笑。
“哦,”她轻声说,语气平稳:“我没问过他呢,我也没跟他聊过我前男友的事。”
共友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愣了愣。
林越端起饮品杯,又喝了一口。
那是一座她只才见过水上、开始慢慢露出底的巨大冰山。她以为她看到的是全部,可是,水面之下,藏着的是她根本无法想象的、深不见底的深渊。
从那场聚会之后,林越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过周之捷。
她以为,这件事,会像之前无数次一样,被她用时间和沉默,慢慢地掩埋。
可是,两个月前,那张照片的出现,就像是老天爷终于失去了耐心。
老天在对她说:“林越,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你还要把这块石头,压在心底多久?
你既然已经看到了裂缝,为什么不敢把它彻底砸开?”
林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刺眼的贴脸合影。
她的眼泪,终于再次流了下来。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自己。
她任由眼泪流淌,任由悲伤和委屈在胸腔里翻滚、冲撞。
她知道,这一次,她不能再假装看不见了。
这一次,她只能抽丝剥茧,把这张尘封了十多年的“旧CD”,完完整整地听完。
哪怕,听完之后,是一地无法收拾的废墟。
林越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放大照片,看清右下方那个小小的微博水印。
周之捷微博主页,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头像,正是照片里的那个女孩。只是比照片里成熟了一些,眼神里也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越的手指,悬在鼠标上,停顿了很久。
她知道,只要点下去,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就会走进一个她从未参与过的、温亦珩和另一个女人的、长达十几年的世界。
她会看他们的拥抱,他们的眼泪,他们的誓言。
她会看到,温亦珩是如何把那些她以为只属于她的温柔和耐心,毫无保留地给过另一个女人。
她会看到,自己所以为的“独属于我的爱情”,原来,不过是别人故事里的一个续集。
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林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点下了鼠标。
页面加载。
第一条微博,是十几年前的。
“今天下了很大的雪。我把冰凉的手放进他的衣服里,他冷得打颤,却反而更握紧了我的手。”
林越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手,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开。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条:“他说他很心疼很心疼很心疼我,比刘易阳对童佳倩还要多一个心疼。”
第三条:“冷风中等我两个小时,大热天中午给我带饭,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啊。”
第四条:“毕业快乐!他说,等我们工作了,就结婚。”
……
一条,又一条。
六年。
整整六年的记录,热切而真挚的爱的痕迹。
若不是那会儿才流行写微博,可能还会更长、更久吧。
林越就像是一个闯入别人暗房的窃贼,在那些泛黄的底片里,看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鲜活而热烈的温亦珩。
那个温亦珩,会在深夜里打电话通宵,说长长的、肉麻的情话;会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会在她难过时,笨拙地讲着不好笑的笑话;会指着天空,对她说:“之捷,你看,星星都在为我们作证。”
那个温亦珩,是她这七年来,从未见过的。
她认识的温亦珩,是温和的,是体贴的,是情绪稳定的。
他会在她加班晚归时,给她留一盏灯。
他会在她孕产时,拉着她的手,安静地陪着她抗过疼痛。
他会在她难过时,轻轻地摸她的头,说:“没事的,有我在。”
他从来没有写过情书。
他从来没有说过“你独一无二,我深爱你”。
林越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温亦珩是一个内敛的人,是因为他们是在对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所以,他们的爱情,是成熟的,是平静的,是细水长流的。
可是,现在,她才知道。
不是的。
他不是不会。
他只是,不想对她那样了。
他把所有的热烈、所有的浪漫、所有的奋不顾身,都留在了十几年前,留给了那个叫周之捷的女孩。
而她,林越,只是在他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之后,捡到的一个,适合过日子的、安稳的归宿。
林越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那些刺眼的、甜蜜的、残忍的、属于别人的爱情。
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小丑。
她穿着华丽的戏服,站在舞台上,卖力地表演着一个“幸福妻子”的角色。
她以为,台下的观众,只有她和温亦珩。
可是,原来,在舞台的角落里,还坐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手里拿着温亦珩的剧本,看着她拙劣的表演,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林越,终于,爆发了压抑了两个月之久却无声的哭泣。
她任由眼泪浸湿八年、自以为是的幸福。
她哭温亦珩。
哭他的不坦诚,哭他的残忍,哭他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别人,却把褪去激情、炙热后的冷静留给了她。
她也哭周之捷。
哭那个女孩,哭她曾经拥有过那么热烈的爱,却又在最好的年纪,错过了它。
耳机里的歌,还在继续。
“你熟记书本知识,却忘了旅行的意义……”
林越不知道这首歌,究竟是谁的旅行意义。
是温亦珩的?是周之捷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只知道,这首歌,她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伸出手,颤抖着,摘下了耳机。
世界,突然安静了。
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破碎的呼吸声。
林越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快要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那光,照不进这间昏暗的卧室,也照不进林越此刻千疮百孔的心。
可是,它确确实实地,亮起来了。
林越看着那抹光,看了很久,很久。
像是给一段漫长的、黑暗的旅程,画上了一个句号。
她知道,天亮了。
她也知道,她的旅行,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不是为了谁。
只是为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