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9、深海 长

　　长空之上，风麒望着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少女，轻声唤她，语声郑重：“星悦，前路渺茫，深海凶险，此去生死未知。你若有未尽遗言，尽数告知于我。”

　　昏迷中的羽星悦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神志模糊，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执念滚烫：

　　“报仇……查清所有阴谋……替守灵村族人、替我父亲雪恨……”

　　“替我好好照料祖母，护她安度余生……”

　　她微微喘息，眼底残存着不灭的坚韧与强大意志力：“我信我自己……也信三族生灵……无需多虑，直接将我投入深海即可。鲛人血脉同源，深海生灵能感知我的生机与伤势，海豚引路，海族庇护，自会带我去往王族圣地，救我性命。”

　　风麒望着她执拗的模样，心中动容，郑重颔首：“好。我在东海之滨静候三日。三日之内，若你归来，我带你重回皇都、重回云城；三日之后，我便率羽族战士返程，为你守住后方，追查刺客踪迹。”

　　话音落，船队抵达深海边境。

　　羽族战士小心翼翼将羽星悦送入海面。

　　刹那间，成群通灵性的深海海豚闻声而来，温顺簇拥住少女虚弱的身躯，稳稳托着她，破开层层海浪，朝着幽暗深邃、无人涉足的归墟深海最深处，缓缓游去。

　　海面风平浪静，长空月色依旧，可一场关乎生死、身世、千年阴谋的深海奇遇，才刚刚拉开序幕。

　　羽星悦再醒来时，刺目的白光落在眼帘上，厚重的困意如同潮水缓缓退去。

　　羽星悦艰难地掀开沉重眼皮，头顶手术台的灵能长明灯光芒炽盛，晃得她下意识眯起双眼，周遭浸在温润咸湿的海水气息之中，耳边传来水流轻轻涌动的细微声响。

　　“你醒来了，感觉怎么样？”

　　一道清越悦耳的女声在身侧响起，柔和得像海底缓缓流动的暖流。

　　羽星悦动了动嘴唇，浑身依旧酸软，却没有了之前神魂撕裂、冷汗不止的蚀魂剧痛，混沌昏沉的头脑终于澄澈不少。她轻声回应：“……好多了，不那么痛苦了。”

　　话音刚落，数道轻盈身影围拢过来，一众容貌清丽、下身为斑斓鱼尾的美人鱼少女围在手术台边，眼眸里藏着欣喜，柔声确认：“你就是羽星悦对吧？我们是你的表姐。刚刚说话的是为你主持整场秘术手术的，是你的大表姐。”

　　她们看她神色茫然，便慢慢说起尘封多年的身世秘辛。

　　“你一直苦苦探寻的生母，正是海皇最小的女儿，海怡。海皇，就是你的姥姥。十几年前大战四起，海怡出海驰援战地，意外救下负伤被困的羽智，二人患难相知，互生情愫，之后便一同定居航州，生下了你。”

　　航州，正是祖母羽蓝曾经提起、如今沦陷兽族之手的那座城池。

　　从前的航州，是鲛人与陆地人族混居共存的安乐之地，民生平和，各族和睦，一家三口曾经在那里度过一段安稳温馨的时光。可惜好景不长，兽族大军突然大举进犯，航州防线失守，战火席卷全城。尚在襁褓之中的羽星悦不幸遇险，兽族的袭击损毁了她大半躯体，濒死之际，是母亲海怡拼死将她从兽口之下抢夺回来。

　　海怡本身便是鲛人之中顶尖的疗愈医者，精通失传的脱胎换骨秘术，为了保住女儿性命，冒险为幼年的羽星悦完成第一次脱胎换骨。秘术改动了她外在体征，让她看上去和普通陆地人族孩童毫无两样，以此掩盖特殊血脉，方便后续藏匿。

　　可战乱无情，做完手术不久，危机再度降临。航州的失守，让海怡放心不下在外征战的丈夫羽智，安顿好襁褓里的羽星悦之后，动身奔赴战场寻找羽智，自此一去不回，夫妻二人最终双双牺牲在战火之中。婴儿羽星悦几经辗转，被守灵村赶来的老兵带走收养，流落边境村落。

　　“这些年来，我们鲛人全族一直在搜寻海怡小姨留下的孩子。当初只知晓海怡诞下一名鲛人血脉后裔，万万没想到海怡动用脱胎换骨秘术，改变了你体表特征。若是这次没有为你施术、探查本源基因，我们都无法确认你就是海皇的血脉。”

　　羽星悦静静听着这一切，脑海嗡嗡作响，过往所有谜团一瞬间有了答案。她反复梦到深海、梦到鱼尾的缘由，生父羽智混血的由来，自己特殊体质的根源，全部串联起来。

　　就在她还沉浸在巨大的术后的幼时记忆觉醒冲击之中，殿外鱼尾轻扫地面，一位年过花甲、气度雍容的女子缓步走入手术室。她一身深海蓝纹长袍，鬓边点缀着珍珠海草配饰，周身流转温润磅礴的水系灵力，正是深海归墟之主，海皇。

　　羽星悦抬眼，气息虚弱地轻声问道：“您……是我的姥姥？”

　　海皇颔首，走到手术台旁，俯身仔细看向她的瞳孔，灵力指尖轻轻悬在她额头，探查她体内流转的生机。

　　“是我。先不要多说话，好好休养。”片刻之后，海皇收回手，神色稍稍缓和，“恢复得还算不错，这场秘术手术，整整持续了七天七夜。”

　　七天。

　　羽星悦心头一动。她还记得海边约定的三日之期，算算时日，羽皇风麒大概率以为救治失败，已经动身返程，认定她已经殒命深海。

　　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一旁主持手术的大表姐温柔开口宽慰：“放心，早在手术中途，我们就已经派出海族信使，分别向羽皇与皇都的人皇送去传讯，告知他们你的情况，不必担心消息断绝。”

　　大表姐神色郑重，说起蛊毒的凶险：“你所中的离魂离身蛊毒极其罕见，你是中招的第一例。此蛊歹毒，会不断裂解生命体的本源基因，撕裂神魂与肉身。万幸是你的血脉特殊，自带鲛人强大自愈底子，硬生生扛住了蛊毒侵蚀。若是换成普通陆地人族中招，会失去理智疯狂异变，蛊毒还具备传染性，一旦扩散，会对人族造成毁灭性灾难。”

　　“蛊毒爆发，将你的本源基因撕裂，分化出三具独立躯体。”大表姐缓缓道出最关键的事实，“羽皇那边留存着属于你的羽人躯体，人皇驻地存有你的陆地人族躯体，如今这深海之中，新生出属于你的美人鱼躯体。三具躯体原本都只是残破基因残骸，是海皇动用深海秘术，耗费海量灵力，才勉强补全三副肉身根基。”

　　羽星悦下意识动了动手脚，触手是顺滑的鲛鱼尾身，灵力流转之间，能清晰感知这具美人鱼躯体的存在，只是浑身乏力，力量只剩往日十分之一不到。

　　海皇看着她，道出摆在她面前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如今灵魂根基尚不稳定，第一条路，静养一段时间，你便可以自由任选一具躯体栖身，以单一身形回归陆地或者天空之城，亦或是选择留在海底世界，正常行动修行。”

　　顿了顿，海皇的声音沉下，说出第二条充满风险的选择：“还有一个机会。你可以选择沉眠养护七年。这七年之内，你的灵魂需要不断在三具躯体之间来回穿梭，以灵体状态维系三副肉身共同生长。代价是整整七年，你没有视物、触觉，无法行动，如同植物人一般，只能寄宿躯壳之中，仅保留思考、听闻的感知。七年期满，三具躯体根基圆满，便可三身合一，脱胎换骨，蜕变成世间最强人族。”

　　“只是此法是上古禁术，从来没有人尝试成功，风险极高。七年养护期，但凡外界有一丝扰动破坏平衡，灵魂、三具肉身都会一同崩毁，满盘皆输。也唯有你幼年经历过一次脱胎换骨的特殊血脉，才有尝试的资格。你好好想一想，要不要赌这一次。”

　　接下来数日，羽星悦留在深海圣殿静养，破碎尘封的幼年记忆一点点苏醒。

　　记忆里的航州风和日丽，父亲羽智意气风发，母亲海怡温柔似水，一家三口度过一段安稳岁月。后来战事频发，父亲奔赴前线御敌，兽族突袭攻破航州城池，幼年的她惨遭兽类袭击，躯体受损，濒死之际母亲不顾一切护住她，耗费力量完成第一次脱胎换骨，悄悄将她藏匿稳妥，而后孤身奔赴战火寻找父亲，再也没有归来。一幕幕血色画面翻涌，兽族带来的毁灭、离别与伤痛，守灵村满村惨死的模样重叠在脑海，刻骨恨意灼烧她的灵魂。

　　她要变强，强到足以肃清所有兽族，完成复仇心愿。

　　哪怕七年光阴困于灵体之中，看不见天光、触不到实物，只能在漫长沉寂里听着周遭声响、独自思索，她也愿意赌上性命。

　　羽星悦下定了决心，抬眼看向海皇，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姥姥，我选第二条路。我愿意进入七年灵体养护，静待三身合一。”

　　“我此生最大心愿，便是杀光兽族，为父母、守灵村所有亲人报仇。只要能获得足以荡平兽患的力量，七年沉寂不算什么。”

　　海皇看着少女眼底不灭的决绝，微微叹息，抬手召来海底禁阵符文。

　　深海圣殿之下，养护三具躯体的秘阵缓缓开启，幽蓝的海水灵力通过空间置换技术包裹住三具分别安置在不同结界之内的躯体。羽星悦的意识缓缓脱离美人鱼肉身，化作一缕微弱灵体，准备开启长达七年、穿梭三身的沉眠养护。

　　秘阵嗡鸣，深海暗流涌动，一场豪赌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