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4、共鸣 大

　　大战余祸不曾断绝，魔族残党不断作祟，夺舍兽类，甚至侵染鲛人与陆地人族躯体，千年战火连绵不休。羽族素来自守，爱惜族群，加上成年羽族战力强悍，兽类难以抗衡，血脉才没有被魔族余孽污染，族群得以保全。

　　秘思一闪而过，骨哨的音律不敢中断。

　　琴音与哨鸣共振，一圈圈淡白色波纹自峰顶向外扩散，向着高远云天传递而去。

　　就在音律奏响至中段之时！

　　轰隆——！

　　横拦山道的枯木再也扛不住发狂兽类轮番冲撞，轰然断裂！

　　大批高大狰狞的变异兽冲破障碍，踩着碎木碎石，嘶吼着朝着山顶岩台上的二人直冲而来，腥臭狂风扑面而来，兽瞳里满是吞噬猎物的凶光，庞大的兽躯直直朝着他们撞了过来。

　　音波还在向天空之城传递，羽族援军尚未抵达，兽潮已经杀至峰顶。

　　枯木崩碎的巨响在山间炸开，碎木片混着尘土漫天飞扬。

　　成群变异巨兽踏着断木残骸，顺着崎岖山道蜂拥冲上峰顶岩台。这些基因突变后的兽躯魁梧如山，皮肤上暴起粗如绳索的青筋，血色竖瞳死死锁定岩台之上弹奏骨琴、吹响骨哨的两人，喉咙里滚出低沉又疯狂的咆哮。

　　一旦中断龙骨乐器的共振音律，刚刚送出一半的求救信号便会直接溃散，天空之城的羽族值守战士收不到完整坐标，援军就不会赶来。

　　“不能停！音律一断，之前全都白费了！”羽星悦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右耳一阵闷胀嗡鸣，辨音的缺陷在此刻变成巨大负担，她只能死死记住刻在脑海里的音阶顺序，指尖不停拨动骨琴弦丝，不敢错半分。

　　龙骨琴弦震颤，温润又厚重的琴音持续向外漾开，淡金色音波一圈一圈飘向高空。惠仁攥紧骨哨，气息稳而不乱，精准跟上羽星悦的节奏，宫宫徵徵羽羽徵，一遍又一遍重复这套求援韵律。他心知，此刻二人就是赌命，只要共振维持住，就还有一线生机。

　　最前方一头领头巨兽猛地低头，坚硬如铁的兽额带着万钧之势，径直朝着二人冲撞过来，腥臭热气扑面而来。

　　惠仁余光瞥见兽躯来袭，一只手依旧稳住骨哨维持吹奏，另一只手飞快摸出藏在衣袋里的机括短刃，抬手一按机簧，数枚淬了麻痹药的细针破空射向巨兽双眼。

　　噗嗤几声轻响。

　　变异兽皮糙肉厚，细针只浅浅扎进表层皮肉，没能重创要害，反倒彻底激怒了领头凶兽。它吃痛狂吼，非但没有退却，前爪狠狠刨起地上碎石，硕大兽掌横扫而出，劲风刮得岩台上碎石哗哗滚落。

　　羽星悦没办法起身闪避，一旦离开骨琴，琴弦震动中断，音波立刻消散。她脊背金羽仓促一展，金色翎羽化作一层单薄防御屏障挡在身侧。

　　“铛！”

　　兽掌狠狠拍在金羽屏障上，巨大冲击力震得岩台微微一晃，羽星悦手腕发麻，指腹被琴弦磨出细小红痕，脑中那套音阶口诀险些乱掉。右耳持续传来闷疼，外界嘈杂兽吼不断干扰她，辨音的劣势让她维持琴音变得格外艰难。

　　“撑住！”惠仁咬着牙，一边吹哨，一边侧身躲开第二头扑上来的小型变异兽，脚下借着岩石地形辗转腾挪。他擅长器械发明，身上暗藏不少应急机关小件，接连抛出数个小型爆裂筒落在兽群脚下。

　　嘭！

　　爆裂筒炸开，弥漫开呛人的灰烟，短暂阻滞兽群冲锋的脚步，却无法造成致命伤害。这批变异兽明显惧怕龙骨的声波，被外力催动，痛觉感知大幅削弱，就算身上添了伤口，依旧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往岩台中心围拢。

　　数头巨兽已经绕开烟幕，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粗重獠牙开合，涎水滴落在岩石上，腐蚀出点点浅痕。

　　羽星悦金翼完全撑开，不断微调身形护住身下龙骨骨琴，金羽流光忽明忽暗。刚刚觉醒没多久的血脉还不能随心所欲调动力量，长时间催动羽翼防御，体力消耗极快，脊背一阵阵发酸乏力。

　　“音波……还差一点才能抵达天空之城！”羽星悦喘着气低声说道，指尖一刻不停。龙骨之间的共振越来越强，半空中淡淡的金光汇聚成一条若隐若现的长线，朝着云层深处延伸。

　　领头巨兽看出二人核心就是不能停下奏乐，它低吼一声，示意身后兽类分散行动，一部分巨兽直奔骨琴，想要直接砸碎这件龙骨乐器，切断信号源头。

　　一头体型略小但动作迅捷的变异兽猛地纵身跃起，目标直扑羽星悦身前的骨琴！

　　惠仁见状，来不及多想，直接舍弃一部分机关暗器，整个人猛地扑过去，肩膀狠狠撞向这头凶兽侧腰。

　　“唔！”

　　冲击力撞得他胸口发闷，骨哨险些从唇边脱手，哨音出现一瞬微弱的颤音。

　　就是这短短半息的波动，空中那条传音的白光细线剧烈晃动起来，险些崩解。

　　羽星悦心头一紧，立刻加重拨弦力度，龙骨琴发出嗡鸣震响，勉强把快要溃散的共振重新稳住。她看向被凶兽逼得连连后退的惠仁，眼底闪过焦灼，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

　　她咬咬牙，一边持续弹奏，一边调动血脉灵力，几根锋利坚硬的金羽自翼侧离体飞出，如同短刃一般射向逼近的兽类。

　　金羽划破空气，扎进兽类皮肉，流出暗黑色血液。中兽痛呼，攻势暂缓片刻。

　　但兽潮数量太多，杀之不尽。领头巨兽抓住空隙，巨大头颅一低，狠狠朝着骨琴琴身撞来，岩石地面都在兽蹄踩踏下微微震颤。

　　眼看龙骨骨琴就要被巨兽一头撞碎！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高空云层深处，传来一阵清越悠长的唳鸣！

　　唳声穿破山间兽吼，自九天之上俯冲而下。

　　云层缝隙之间，无数鎏金战甲划破云雾，一道道矫健的羽族战士身影显现而出，每个人后背舒展雪白色华美羽翅，居高临下俯瞰峰顶兽潮。为首一名羽族将领目光落在岩台上那道持续向上传递的金色共振光波，高声喝道：“是龙骨求援信号！坐标确认！”

　　终于，跨越长空的求救信号，成功抵达羽族天空之城值守据点，援军赶来了。

　　漫天金光翻涌，羽族战士自高空俯冲，手中羽刃寒光闪烁，朝着峰顶的变异兽群发起突袭。狂风骤起，羽族居高临下，正是兽类最忌惮的对手。

　　岩台上，紧绷许久的羽星悦指尖一松，停下拨弦动作，长长呼出一口气，浑身体力几乎透支，金翼微微发颤，缓缓收拢回脊背，她刚长出翅膀就用出羽毛箭的高技能实属不易。惠仁放下骨哨，后背已经沁满冷汗，双腿发软，踉跄着走到羽星悦身侧。

　　兽群面对从天而降的羽族援军，凶性不减，依旧疯狂反扑。但是这批变异兽再强悍，在训练有素的成年羽族战士面前，渐渐落入下风，惨叫声、兽吼声响彻整座山峰。

　　为首的羽族将领收落羽翼，落在二人面前，目光先扫过地上龙骨骨琴与骨哨，又落在羽星悦身上，看见她尚未完全敛去金光的脊背，瞳孔微震：“金羽血脉？极为罕见的高阶羽族血脉，为何会出现在边境村落？”

　　羽星悦刚要开口回话，将领眉头骤然紧锁，望向山下连绵山野，神色凝重补充一句：“不过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我们收到不止这一处村落的求援信号，边境多地，都出现了这批被异变催化的发狂兽群，魔族余孽的痕迹，隐约浮现了。”

　　山风凛冽，大战余波未消，新的危机，已然悄然浮现。

　　峰顶兽潮之乱渐被羽族援军镇压，山林嘶吼退去，羽族战士也去援助下一个村落而离开，天地间终于留出一瞬死寂。

　　可这份死寂落在羽星悦耳中，却比方才的厮杀更令人刺骨发冷。

　　她站在山巅，金羽余辉未散，心底突兀窜出一个冰冷至极的疑问。

　　守灵村世代戍边，老兵百战余生，最懂兽患凶险。村中自古悬有镇村古钟，乃是上古遗存，钟鸣震彻百里，声波共振可驱邪镇兽、传讯求援，方圆几十里村落皆能闻声驰援。

　　方才兽类屠村、血战四起，如此惊天变故，为何自始至终，一声钟鸣也无？

　　若是古钟尚在，钟声一响，邻村闻声即至，羽族亦能感知异动，绝不至于全村覆灭、悄无声息。

　　一个可怖的答案轰然砸落心底——

　　守灵村，出了内奸。

　　“回村！”

　　羽星悦心头剧痛，再也顾不得休整调息，转身便朝着村落疾冲而去。她眼底翻涌彻骨寒意，所有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滔天恨意与冰冷决绝。

　　果然，村钟，被人盗走了。

　　惠仁见状，即刻快步追上她的身影，语声沉凝：“我早已察觉异常。”

　　他一路随行而来，初入守灵村时，便觉死寂得过分诡异。寻常村落即便无人，亦有风声、虫鸣、草木动静，可彼时村内静得骇人。他第一时间便去寻镇村古钟，果然钟架空空如也，千年古钟不翼而飞。

　　那一刻他便知晓，这场屠村绝不是单纯兽类偷袭，内里必定藏着人族叛徒作祟。

　　二人一前一后，奔回满目疮痍的守灵村。

　　残垣断壁，血色铺地，黄土浸透暗红，冷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羽星悦站在村口，眼眶骤红。

　　她自小在此长大，无父无母，全村皆是她的亲人。

　　守灵村的退役羽族老兵、伤残军户，皆是待她如女，护她、教她、养她；村中妇人温柔良善，待她亲厚；更有村中大池连通地底暗河，远接沧海，无数溯河而来的鲛人母亲栖居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