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2、背生双翼 少

　　少年清瘦的身影拽着她，矮身急退，飞快隐入荒草深处。

　　二人穿梭于林间像两个逃窜的精灵。

　　少年气息微喘，压低声音，字字急促：“别出声，跟我走。”

　　羽星悦茫然回头，泪眼朦胧，看清了少年模样。

　　年岁尚轻，眉目清俊沉静，气质远超寻常村落孩童，眉眼间自带与生俱来的端正气度。

　　他带着她东躲西藏，辗转沟壑、隐入荒林，一次次避开兽人搜捕追杀。

　　待彻底远离凶险，四下终于安静下来，少年才松开手，轻轻吐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泪痕未干、浑身发抖的少女，轻声自报姓名。

　　“我叫惠仁。”

　　他嗓音尚是少年青涩的童音，却沉稳笃定。

　　“我是人皇惠杰的义子。”

　　羽星悦怔怔望着他，听他缓缓道出前因。

　　如今日月双星错位已久，恒星文明数次断层崩塌，人族千年积弱，根源尽在兽人之乱。

　　为重整山河、复归星轨、一统双星天地，人皇广纳人才，不分族群，广收义子义女。

　　人族自古分三脉——

　　羽人，生双翼，擅长空作战，体格强悍，为战而生；

　　鲛人，栖沧海，擅愈伤续命，灵气温润，掌世间疗愈之道；

　　陆地人族，聪慧机敏，擅锻造、制器、通巧思，撑起人族万般生机。

　　人皇三族皆纳，悉心培育，只为养出一批能扛乱世、可复山河的后辈，待来日扫尽兽患，重归天地安稳。

　　此番，惠仁与众位义子随羽族战士前往兽人腹地演练偷袭。

　　不曾想人族内部藏有叛徒，暗中泄密，致使整支队伍深陷埋伏。

　　死伤惨重，溃不成军。

　　众人各自突围，四散逃命。

　　护他突围的羽族战士重伤未愈，将十一岁的他送至守灵村附近，便再度折返险境，营救其他同门皇子。

　　他本暂避于此，却恰逢兽人突袭屠村。

　　听完一切始末，羽星悦静静立在荒风之中，泪水早已风干，只剩眼底彻骨的冷与恨。

　　她望着远处一片死寂、血染黄土的故乡，心口一寸寸冷硬。

　　良久，她一字一顿，声线颤抖，却异常坚定。

　　“你说得对。”

　　“现在的我们，太弱了。”

　　弱小，便只能任人屠戮。弱小，便只能家破人亡。弱小，便连至亲乡邻的性命，都护不住分毫。

　　风卷少年少女衣角，荒土无垠，天地苍茫。

　　十二岁的羽星悦抬眸望向长城之外那片幽暗沉沉的兽患疆土，眼底最后一点柔软彻底褪去。

　　她在心底立下此生最重、最狠、从未动摇的誓。

　　“我要积蓄力量。”

　　“我要变强。”

　　“终有一日——我会杀光世间所有兽人，荡尽边患，肃清天地，护我人族万世山河。”

　　自此一念起，一念封神骨，一念镇万荒。

　　荒风呼啸，枯草簌簌作响。

　　二人尚沉浸在丧村之痛与前路的决意之中，粗重浑浊的兽吼猛地自身侧灌木丛轰然炸响！

　　巨大兽影撞碎半人高的荒草，腥臭的热气扑面而来，灰黑色粗糙兽皮上沾满干涸暗红血渍，竖瞳死死锁定荒地里的少年少女，喉咙里滚动着垂涎的低吼——它发现他们了。

　　狰狞兽人四肢撑地，身躯远比寻常人族高大魁梧，獠牙外翻，带着屠戮守灵村时未散的凶戾，步步紧逼，眼里只有猎食的欲望，一心要将这两个落单的猎物吞入腹中。

　　“小心！”惠仁低喝一声，当即上前半步，下意识将羽星悦半护在身后。

　　危急关头，二人本能并肩，彼此靠拢，下意识要护住对方。惠仁飞快探向衣内口袋，接连掏出数件精巧锋锐的机括短刃、淬毒飞刺，一件件落在掌心，件件形制巧妙，机关暗藏。

　　羽星悦心头一动，转瞬恍然：原来惠仁属于擅长巧思造物、发明器械的陆地人族一脉。

　　反观自己，同样身为陆地人族，却半点不精通锻造发明，手中没有像样的御敌器物，唯有头上一根朴素木簪。一念掠过，一股酸涩的自卑猛地攥住她的心。

　　可生死关头容不得半点迟疑。

　　她压下心头那点自惭，指尖一把拔下发间木簪，足尖蹬地，纵身一跃，直扑兽人脸面，目标直指那双浑浊的兽瞳！

　　“先废它眼睛！”

　　木簪尖端狠狠扎入兽人一只眼球！

　　凄厉狂暴的痛吼震得林间飞鸟惊起。

　　剧痛彻底激怒巨兽，庞大兽爪猛地往前一扣，粗壮坚硬的五指牢牢箍死羽星悦的脊梁！巨大的力道骤然收紧，骨骼受压的闷响清晰传来。

　　兽人悍不畏痛，就算眼球受损，依旧一心要捏碎她的脊骨，碾碎这刺伤自己的猎物。

　　“我来救你！”惠仁瞳孔骤缩，持着机括短刃疯狂劈砍兽人的手指，刀刃划在厚实兽皮上只留下浅浅血痕，难以撼动分毫。

　　兽人力道只增不减。

　　刺骨剧痛席卷全身，羽星悦肾上腺素疯狂飙升，浑身绷紧，就算身陷死局也不肯认命。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就算要死，也要再多伤这凶兽几分！

　　她咬紧牙关，拼尽残存力气，手腕一转，木簪更深扎进兽眼伤口，不断搅动。

　　下一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响起，脊骨被生生捏断。

　　剧痛瞬间淹没意识，羽星悦眼前一黑，浑身脱力，直直晕了过去。

　　箍住她的兽爪微微松了一瞬。

　　惠仁浑身发冷，心底翻涌巨大的恐惧。

　　完了。

　　还不等他回神，受伤发狂的兽人已经将全部怒火转向仅剩的少年。一只尚且完好的独眼锁定惠仁，硕大拳头裹挟狂风狠狠抡来，拳风沉重如山，一下便将惠仁砸得踉跄倒地，手中几件小型兵器险些脱手，浑身气血翻涌，一时间难以起身反击。

　　巨兽拖着受伤躯体，迈步上前，蓄力酝酿足以致命的沉痛一击，要彻底了结惠仁性命。

　　就在这生死须臾、千钧一发之际。

　　原本失去意识、软软垂落在兽爪间的羽星悦身上，骤然迸发一道耀眼夺目的金色光华！

　　金光自她脊背皮肤之下破土而出，骨骼噼啪轻响，血肉生长延展，一对宽大华美的金色羽翼破体舒展，翎羽层层叠叠，流光熠熠，是传说之中羽族最为高贵罕见的顶级血脉才会拥有的金羽！

　　断裂的脊柱在金色灵力滋养之下飞速愈合修复，方才濒死重伤的少女猛地恢复气力！

　　惠仁僵在原地，满眼震惊，心头轰然明悟——

　　原来羽星悦根本不是普通陆地人族遗孤！她是流落在凡俗村落、被身世掩盖血脉的羽族遗脉！

　　金翅振风，羽星悦腾空而起，悬浮半空，凛冽战意席卷四方。

　　“不可能……！”兽人独眼之中闪过惊惧。

　　少女握牢那根染血木簪，借着高空之势俯冲而下，簪尖不断刺向兽人伤口要害。

　　“就是现在！”

　　惠仁迅速回过神，眼中闪过决断，不再犹豫，把身上剩余所有能用的机括兵器尽数掷出，干扰兽人动作，牵制巨兽的反抗。

　　他脖颈之上，一条低调古朴的项链显露出来，链身是顶尖人族工匠耗费心血锻造，号称坚韧无匹，永不断裂，是赐予皇子的信物。

　　惠仁一把扯下项链，看准战机，高声喊道：“配合我！”

　　羽星悦心领神会，金翅一转，逼得巨兽动作滞涩，低头护住眼伤。

　　二人默契配合，一上一下，前后夹击。

　　惠仁奋力甩动项链索链，精准套住兽人粗壮脖颈。羽星悦自半空俯冲下来，合力向后猛拽！

　　链身紧紧勒锁兽喉，越收越紧。

　　兽人疯狂蹬腿挣扎，利爪胡乱挥舞，喉咙发出嗬嗬的窒息闷响，庞大身躯剧烈扭动，却怎么也挣不开这条坚不可摧的项链。

　　几番挣扎过后，巨兽四肢猛地一僵，庞大躯体重重砸落在荒草泥土之中，彻底没了动静。

　　腥风渐渐平息。

　　羽星悦金色羽翼微微敛动，缓缓落地，尚带着厮杀过后微喘的气息，脊骨完好无损，金羽的光芒缓缓收敛。

　　惠仁松了手，踉跄后退两步，额头上布满冷汗，看向身旁刚刚觉醒血脉的少女，心绪翻涌未定。

　　荒林寂静，只剩风吹荒草的沙沙声响。

　　方才那一场死局搏杀，不仅救下了他们二人性命，尘封多年的羽族至尊血脉，也在绝境伤痛之中，于守灵村外这片染血土地之上，轰然觉醒。

　　林间腥气尚未散尽，金羽的微光一点点敛入羽星悦脊背之下，劫后余生的喘息声在荒草间轻轻起落。

　　她攥紧那根染了兽血的木簪，耳尖依旧紧绷，警惕望向四周幽深的林莽，侧过头轻声问惠仁：“还有其他兽类在附近吗？”

　　惠仁抬手擦去额角冷汗，目光扫过周遭倒伏的杂草与方才兽人遗留的血迹，眉头紧锁，缓缓摇头：“应该没有了。按照兽族一贯的习惯，屠戮完一处据点之后，只会留下一头兽人留守现场。我早先逃到守灵村附近的时候，村里就已经出事了。”

　　他顿了顿，把藏在心底未曾说完的原委道出：“护送我的羽族战士将我安置在守灵村周边便再度奔赴战场，等我悄悄进村探查，才发觉满村惨状。那时候我就疑心，留守的凶兽还藏在附近，便一直小心和它周旋、斗智斗勇，追踪它的踪迹，偏偏就在这时撞见了你。”

　　话音落下，惠仁看向眼前刚刚觉醒金翼的少女，眼底带着疑惑，开口问道：“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你名字，你叫什么？”

　　“羽星悦。”少女声音还带着厮杀过后的微哑。

　　惠仁一怔，心底疑问顺势而出：“羽星悦？你姓羽，乃是羽族血脉，为何到方才濒死之际，才生出翅膀觉醒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