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系统报出零值 偏厢里寒气 ...
-
偏厢里寒气凝滞。
窗纸上的旧破洞透进穿堂风,屋里冷得同外间相差无几。凌音裹着发硬的旧棉被侧卧在木板榻上,右手腕上的水泡敷了薄荷膏,泛着一阵阵发紧的冷痛。
更夫沉闷的梆子声自极远的回廊外隐约传过来,三更整。
庭院的残雪上,响起了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那是布靴踩在干雪上的轻响,慢而稳,每走两步便停顿片刻。
凌音闭住呼吸,掀开被角,指掌收紧,按在身侧枕下藏着的一块磨尖了棱角的硬瓦片上。粗糙锋利的石刃抵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脚步声穿过回廊,停在了偏厢门外。
门板被人轻叩了三下。
声音很轻,在夜里听得清楚。窗纸透着雪光,门外映出一道削瘦的人影,停在原地不动。
凌音记着谢长渊白天的警告,伏在阴影深处,没有出声。
门外的人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微弱的夜风吹得破旧的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干响,外头的人确认屋里没有动静,才踏着残雪慢慢走远。
脚步声顺着回廊隐入黑夜。
凌音手心渗出冷汗,慢慢松开了瓦片。
天光放亮。
阴沉沉的铅云压在屋檐上,识海里的机械音准时响起:
【攻略进度:0.00%。】
【目标人物:谢长渊。】
【剩余时限:三百五十九天。】
依然是停在原地的零。
凌音翻身下了木榻,踩上湿凉的草鞋,在心底平静地问了一句:“昨夜三更在门外敲门的是谁?”
识海中静了片刻。
【权限不足。】
意料之中的回应,凌音没再多问。
谢长渊提前料到昨夜会有人来,让她把门拴好,避开了与门外人的照面。可门外是谁、所为何来,他半个字都没有交代。在这个看似破落的院落里,谢长渊既不是个安分的病人,也算不上什么可以托付信任的同盟。
她抬手拉开木门,清晨发白的冷气涌了进来。
院里的残雪泛着青灰。凌音没有立刻去打水,而是顺着偏厢的窗台绕到了房舍后方。
窗下的积雪上,留着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那是一双底子厚重的皂靴,脚印自后墙坍塌了一角的青砖缺口处一路延伸过来,停在窗棂前。窗台下方的木框边缘,留着一道极细的划痕,露出浅色的新鲜木碴——昨夜来的人不仅敲了门,还曾用利刃试图撬动过窗闩。
凌音退回院中,常安已经起了。
常安右手裹着旧棉布,正吃力地用左手转动辘轳,从半塌的石井里汲水。见到凌音走过来,常安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完好的左手,指了指廊下搁着的一盆微温的清水。
当凌音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脚印时,常安眼神一变,慌乱摇头,将食指竖在唇边急切噤声,示意她不要追查。
凌音点头:“我知道,快去避风。”
她用温水擦了脸,换下脏布条,重新抹了一层薄荷膏。
正房的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极淡的苦荞茶香,混着陈年发霉的书卷气味。凌音端着一只粗陶大海碗走进去,轻手轻脚放在案旁的方几上:
“二公子,水换好了。”
谢长渊正靠坐在临窗的长木案后,身上依旧披着那领旧狐裘,乌发松松散在肩头。晨光落在他侧脸上,苍白无血色。
案头摊着几卷泛黄的《前朝水利志》与《南疆地舆图》,并非经卷诗文。图卷边缘用朱砂细细批注着水道山势,字迹瘦硬锋利。
听到水声,谢长渊眼睫未抬,手里的狼毫笔落下一笔:“搁着吧。”
凌音停在案前两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退出去。
“昨夜三更,有人在外面敲偏厢的木门。”她看着他平静的侧颜,语气寻常,“窗台上还留着刀尖撬动窗闩的印子。”
谢长渊悬在半空的笔锋停顿了一瞬,墨汁在粗糙的桑皮纸上晕开一个微小的圆点。
他没有抬眼,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听雪轩夜里向来不平整。收起你的好奇心,知道得越少,命留得越长。”
又是这种推得一干二净的冷淡腔调。
凌音不再多言,依着规矩福了福身,转身退了出来。
刚拿起廊下的竹扫帚清理石阶上的薄雪,院门外便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步履平稳从容,踏在泥雪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道着天青色云锦长袍的挺拔身影走进了残破的月亮门。来人外罩一件玄色织锦细呢大氅,腰间系着墨绿丝绦,悬着一枚通体透润的羊脂白玉佩。他身后跟着两名手脚利落的青衣小厮,手里稳稳抬着一只沉重的大竹篓,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发亮无尘的银丝炭。
南疆王府长子谢安。
外院管事赵嬷嬷躬身随在丈许外,双手交叠,满脸堆笑。
谢安在庭院中央停下脚步,打量了一眼四周残破荒芜的房舍,目光落在握着扫帚的凌音身上。视线扫过她右手腕上缠着的旧布条时,谢安眉头微微一皱。
“数九寒冬,在院里做这些粗活,怎的连一副护手的棉套都没有?”谢安嗓音温和低沉,极有教养。
他抬了抬手,示意小厮将炭篓放在廊下,自己则从大氅宽袖中取出一只掐丝珐琅的扁平小盒:“这是北边贡上的润肌雪花膏,化瘀生肌最见效。女孩子的双手经不得冻疮,拿去抹一抹吧。”
凌音握着扫帚后退了半步,垂首屈膝行礼:“谢大公子赏赐。奴婢粗手笨脚,在下房当差惯了,当不起这般金贵物件。”
温柔男二的标准配置,暖屋、炭火、体面差事。
随后她注意到赵嬷嬷的站位与神情,心底生出一丝戒备。
谢安见她退拒,倒也没有收回盒子,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二弟自幼伤了元气,性子冷淡,不喜外人近身服侍。这听雪轩地势背阴,湿气渗骨,冬日里连寻常的炭火都接济不上,实在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该熬着的地方。”
他看着凌音,神色恳切:
“前院大书房里缺个手脚轻便利落的侍女整理公文卷宗,活计清闲,每月还能多领两份月例。你若是愿意,我今日便去向母亲回禀……”
当谢安说到“向母亲回禀”这五个字时,语调微妙地顿了一顿。
站在他侧后方的赵嬷嬷眼皮耷拉着,神色木然,唯独手里那一串油润的菩提佛珠,正以极均匀的节奏一颗接着一颗拨动,没有停顿分毫。
细微的动作落在凌音眼里。
这位大公子言语谦和体恤,可终究跨不过王妃的后宅威仪。赵嬷嬷是王妃派来敲打二房的眼线,此刻听到大公子当众要人,指尖的佛珠连乱都没乱一下。这所谓的大书房青云路,不过是把她从听雪轩的冷水里捞出来,再扔进前院两方势力的火炉上烤。
腕骨下的任务时限还剩三百五十九天,听雪轩旧匾底下的隐秘尚未揭开,她若是为了贪图前院的暖风而擅动,一旦被卷进前院和王妃的争端,丢命只会更快。
“大公子厚爱,奴婢感激。只是奴婢分在听雪轩,照看二公子的差事容不得三心二意。奴婢不识大字,手脚笨拙,恐污了大书房的卷宗,惹王妃与大公子不悦。奴婢愿留在听雪轩扫雪烧柴,还请大公子收回成命。”
谢安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凝视了凌音片刻,见她伏在雪地里身姿端正,毫无转圜之意,便收了珐琅小盒,语气依旧平稳:
“既然你是个忠仆,我自不好勉强。这些银丝炭且留着烤火,天寒风硬,自己多加保重。”
言罢,谢安转身带着小厮与赵嬷嬷,径自出了月亮门。
人一走,庭院重新冷清下来。
正房木门推开一条细缝,谢长渊立在门边,目光落在那篓锃亮的银丝炭上。
“前院有地龙,整日烧得暖烘烘的。”谢长渊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跟着他,不必在这里受冻挨饿。”
凌音站起身,拍掉膝头的残雪,将那篓沉重的炭火挪到廊柱旁,抬眼看向他:
“前院的大书房再暖和,也是大公子的前院。二公子若是真有心打发我走,昨夜三更,又何必特意让我把偏厢的门闩插好?”
谢长渊抓在门框上的指节微微收紧,指骨透出青白。
他移开目光,冷冷扫过地上的竹篓:“把炭搬去你自己的偏厢。正房不点无烟炭,那股气味我闻着不适。”
凌音反问:“这炭里加了东西?”
谢长渊转过身去,没有回答,只留下一句低沉生硬的话语顺着门缝飘出来:
“后门那堆柴垛,别碰。”谢长渊顿了顿,“若非要动,先看清里面有什么。”
木门砰然合拢,门闩落下的声响干脆利落。
正午时分,凌音拎着竹食盒前往府里的东大膳房取饭。
拒绝谢安的代价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真实。
大膳房廊下热气蒸腾,分菜婆子围着白面馒头谈笑。凌音递上听雪轩的木牌,换来的只有管事婆子的冷眼。
“哟,这不是听雪轩那位硬骨头的俏丫头么?”掌勺的婆子皮笑肉不笑地抖了抖勺子,“大书房的锦绣窝不去占,偏要在冷窖破瓦底下尽忠心,真当自己是忠义两全的贞烈人了!”
粗瓷大碗砸在食盒里,没有白米,没有热汤。
碗里盛着四个放凉结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高粱面窝头,旁边搭着一小碟发蔫泛酸、浸着浑浊苦水的旧腌芥菜。
周围几个粗使丫鬟发出嗤笑声。
凌音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盖好食盒,提着冷透的饭食,迎着寒风走回了听雪轩。
回到偏厢,她舀了半碗温水,将干硬的高粱窝头掰碎泡软。粗粝的杂粮拉扯喉咙,泛着酸苦,她就着腌菜咀嚼吞咽,将四个窝头吃干净。
在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世界里,填饱肚子、保留体力,比虚无缥缈的委屈重要得多。
吃完最后一口,凌音擦净唇角,走出偏厢,径直来到后院那堆凌乱坍塌的烂木柴垛旁。
她蹲下身,搬开几根发霉受潮的枯树桩,探手伸进最底层的暗缝中。
指尖摸到了冰冷坚硬的铸铁。
那是一把尺余长的旧铁剪,剪身泛着红锈,刃口却在粗石上磨过,露出两道发亮的白刃。
凌音将铁剪抽出来,裹进粗布棉袄的内襟里。
她记住了柴垛的位置,也记住了这把藏在阴暗深处的铁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