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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界尽头 ...

  •   天幕从中间裂开一道灰白的缝隙,穿过铅色的云层。御道两侧半人高的铜缸翻在碎石堆里,积存经年的死水混着冰碴泼了一地,将枯黄的草根冲刷出来。

      凌音踩上一块断裂的石瓦,脚下晃了晃。

      她熟悉小说里那些常见的终局,却没想过自己会真正站在结局里。眼前的砖石从靴底脱落,一块接一块坠进下方的虚空。

      远处的回廊折成两截,原本通往正殿的高台塌了半边。碎木与灰泥往下落,风声尖利。凌音迅速扫视四周,在弥漫的尘土里辨认方向。

      东面的夹道已被落石彻底堵死,半人高的条石层层叠叠压在道口,连一丝缝隙都看不见;西面的石拱桥横在干涸的莲池上方,桥面虽然开裂,中间凹陷下去,但两端的石桩似乎还扎在泥岸里;唯有北面通往宗祠的高阶地势最高,后头连着整座假山的山基。

      “去神台基座。”凌音反手拉扯身旁的人,“那里背靠石山,梁木砸不过去!”

      她身侧的谢长渊没有动。

      头顶一截断梁带着碎瓦直坠下来。

      凌音抬臂去挡,身侧伸过来一只手,扣住她的右腕,将她拉进半塌的石墙夹角里。

      撞击声贴着头顶过去。谢长渊抬起左臂护在她额前,断木撞上他的肘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没有吭声,借着下坠的势头将凌音揽向身侧,后背抵住残存的墙基。

      灰尘落下些许,他的视线掠过凌音的额角和膝头,见没有见血,扣着她腕骨的手指才松开半寸。

      “走右边。”凌音指着莲池石桥,呼吸急促,“神台不行,就走石桥折去后殿小门。桥栏还立着,总比留在这等大梁砸下来强!”

      “塌了。”谢长渊的声音发哑。

      “你怎么知道?石桥分明还连在岸上!”

      谢长渊看了一眼那座石桥,目光沉得没有一丝波澜:“桥基早就断了。当年修桥时偷工减料,底下是引水的暗渠,全虚浮在死泥里。人踩上去,桥面翻转,连人带石头一起陷进淤泥,爬不出来。”

      那语气平静得可怕,不像是临场推测,倒像他亲眼看着有人在那里陷下去过,甚至走过不止一次。

      凌音心头一紧,伸手去抓他的袖口。掌心触及布料,摸到一手黏稠湿凉的血水。

      察觉到她的碰触,谢长渊身子微微一僵,手臂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寸。他低垂着眉眼,左手悄悄扯住破裂的月白外袍,往下拽了拽,试图遮住腕骨处暴凸泛紫的血管。

      凌音没有由着他避开,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冷得像块坚冰,掌心泛着不祥的暗紫色,手背青筋扭曲交错,指节处因剧痛而细微抽搐。噬心蛊毒早已钻透肺腑,深入骨髓,他连站立都在微微发晃。可即便如此,他后背抵着残墙,刻意把全身的重量压在石壁上,没有分出半点倚在她身上。

      她见过这只手在雪夜里递来一把旧油纸伞。两个月前,内院克扣听雪轩的例炭,她去膳房讨柴火,被管事婆子推下湿滑的石阶,掌心磨得血肉模糊。她空手走回听雪轩,谢长渊站在门廊下,把一把泛旧褪色的油纸伞扔进她怀里,关了门,只留下一句:“身上都是泥,别站在风口招人眼。”

      那是他屋里唯一一把能遮风雪的伞。

      “阿音。”

      谢长渊再次叫她。

      头顶的大梁发出撕裂声,整片正殿的屋脊顺着中线坍折下来。谢长渊忽然抬臂,推着她的肩膀往身侧那处仅存的半拱石龛里送:

      “退进去,别出来。”

      那是一处原本供奉神佛的青石壁龛,进深极浅,背靠整面未倒的条石墙,却狭小得只能容得下一人侧身避险。

      “那你呢?”凌音两手抓住他的衣襟,脚底踩实脚下的青砖,半步不肯往后缩,“这石龛装不下两个人!一起退,大梁砸下来你拿身子挡吗?”

      谢长渊没有退。他立在半塌的石门缺口处,用清瘦单薄的背脊卡住了生路的正前方。

      喉头滚动了一下,一口暗黑的血终于被他呛了出来,血沫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溅在凌音的发顶。

      他抬手擦掉她颊边的灰土,指尖冰凉,声音很轻:

      “我爱你。”

      凌音抓着他衣襟的手指顿住。

      这句话来得太迟,脚下的地面正在一片片断裂下沉,深不见底的虚空自石板缝隙间蔓延上来。

      “你怎么现在才肯说?”她抓紧他的衣料,眼眶发热,声音带着无法克制的发颤。

      谢长渊垂下眼帘,没有回答,低头吻上她的唇角。

      他的吻很冷,混着发苦的血气与经年不散的苦荞茶味。凌音没有躲,由着碎石与断瓦落在两人脚边。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很多。”

      白光自天顶落下来。

      没有热气,也没有声响。光照到的地方,石砖和断木的灰黑颜色褪去,碎成白灰消散开。

      谢长渊的身形也开始变淡。

      他扣在她肩头的手指逐渐虚化,月白色的衣角化成细碎的光尘,自凌音的指缝间不可挽回地流泻而去。

      “谢长渊!”凌音扑上前去抓,掌心只穿透了一片冰冷的虚空。

      他在白光里看着她,没有挪动,神情和方才一样平淡,像是在看一盘走完的残棋。

      风声和石头的动静停了,四周安静下来。

      后背撞上坚硬的冻土,钝痛顺着肋骨直钻胸口。

      凌音睁开双眼,随即被扑面而来的冰冷风雪呛得连咳数声。

      没有倾塌的重楼,没有刺目的白光。天色青灰阴冷,头顶是一方窄小的四角天空,干枯的枣树枝桠在寒风里晃荡,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她撑地坐起,掌心按在冻得发硬的泥地里,细碎尖锐的石子硌得皮肉生疼。

      她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指尖沾着粗糙发干的黄泥;低头看去,身上的月白罗裙不见了,换成一件又冷又硬的粗蓝布棉袄,两只袖口磨得开裂,露出发黄的旧芦花与结块的杂棉;膝头缝着两块针脚粗疏的青布补丁,脚上的破草鞋被雪水泡得透湿,干瘪的草绳勒在脚踝上,十个脚趾冻得通红发紫,近乎失去知觉。

      她下意识在棉袄内外摸索。

      两只袄兜破了洞,翻出来只有两截断裂的麻绳头和一手干硬的灰土,没有铜钱,没有名牌,更没有片纸短刃防身。

      凌音没有立刻起身。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抬起右手,用指甲掐向自己左手虎口的软肉。

      一下,两下。

      皮肉泛起清晰尖锐的痛楚,眼角被激出生理性的泪水。冷风倒灌进喉咙,呛得气管一阵发痒作痛。

      这绝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

      她撑着泥地,咬着牙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久冻而僵直,骨节发出轻微的酸响。

      面前是一座萧索破败的三进荒院。正前方的月亮门塌了大半,散落的青砖被积雪半掩着;院子西南角矗着一口半塌的旧石井,井架歪斜,一根磨毛起糙的旧麻绳在风里晃荡,下方悬着半口结了薄冰的烂木桶。

      雪地上很干净,除了她方才跌坐挣扎划出的杂乱泥痕,四周再看不到半个新鲜的脚印。

      凌音抬头看向院门上方。

      门楣上斜斜挂着一块黑漆斑驳的旧木匾,风一吹,锈死的铁钉发出轻微的干涩酸响。匾额上的漆皮大片脱落,隐约辨得出三个刀刻的字迹:

      听雪轩。

      凌音看着那块旧匾,胸口有些发闷。

      她翻过右手手腕。

      白皙的腕骨内侧,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浮在皮肉下方,红光在皮下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一条沉在血脉深处的暗引。

      识海中响起平直的机械音:

      【编号007,小七。】
      【主线任务:攻略目标人物谢长渊。】
      【完成任务后,宿主可返回原世界。】
      【攻略进度:0.00%。】
      【时限:三百六十天。】
      【任务未完成或中途退出,执行抹杀。】

      机械音很平淡,却带着绝对的不可抗拒。

      凌音站在空荡的雪地里,低头搓了搓发僵的指节,在心底开口:

      “攻略的标准是什么?心动、臣服,还是言听计从?这串进度按什么依据变动?”

      识海中停顿了一瞬。

      【权限不足。】

      “如果目标人物在时限内病死或者遇害呢?”

      【目标死亡,任务即刻判定失败,执行抹杀。】

      凌音抿起泛白的嘴唇,又问了一句:“如果我拒绝执行,留在这个地方自生自灭呢?”

      【任务具备强制性。拒绝执行,即刻抹杀。】

      冰冷的三个字落下来,不留半点转圜的缝隙。

      凌音慢慢吐出一团白气,指节在袖管深处缓缓收拢。

      没有初始资金,没有身份地位,穿着单薄的破烂棉袄,踩着湿透的草鞋,被扔进一座不知年月的陌生深宅,头上还悬着一把为期一年的铡刀。按照她读过的套路,这种开局往往意味着身侧之人皆不可信,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抱怨和惶恐没有任何意义。想要回家,第一步是先弄清楚这处院子的虚实,活过今天。

      她转过身,将踩散的草鞋在雪堆上蹭了蹭,抬步朝庭院正中的三间旧正房走去。

      残雪在草鞋下发出轻响。她走得极慢,眼角余光打量着左右两翼。东侧是一间塌了半边屋顶的旧柴房,门窗朽烂,里面堆着些腐败的烂草;西侧是两间封死的偏厢,窗棂用发脆的黄木条钉死,糊着发黑的旧麻纸。整座院子空荡荡的,连一只麻雀都没有。

      走到正房门前的石阶下,凌音停住脚步。

      正房的门板是厚重的陈年老杉木,黑油斑驳,门缝紧闭,门框四周布满了倒刺般的木丝。

      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呛咳。

      咳声沉重发干,被主人压在胸膛里,每一声都带出急促的抽气动静。

      凌音停在石阶上,目光凝在木门上。

      片刻后,她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曲起指节,在粗粝发涩的门木上沉沉叩了两下:

      “谁在里面?”

      咳嗽声戛然而止。

      屋内陷入了漫长得近乎窒息的安静,只有破损的窗纸在穿堂风里噗噗轻颤。

      良久,门板后传出一道沙哑,却带着冷厉防备的声音:

      “水凉了。换一碗进来。”

      那嗓音冰冷疲惫,穿过木门钻进凌音的耳中,熟悉得让她心尖一颤。

      凌音收回叩门的手,按上冰凉的门环,缓缓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世界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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